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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行的道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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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行的道術

易小塵在蓬萊醫館一連躺了三日,錯過了期間的所有課程,好在李善谷每晚都會來幫他補習課程,倒也沒有落下太多。傷後第四天,華老告知易小塵已經徹底恢覆,可以出院了。但不知為何,他的體力卻較之以往稍微弱了些。也許過段時間就恢覆如初了,為了不讓大家擔心,易小塵並未聲張。

這一天,易小塵出現在道術課的露天道場。在同學們的眼神中,易小塵感受到了由衷的尊重。當然,這裏面不包括洪守道,他的臉上被馬蜂蟄出的包還沒痊愈,塗滿了黃褐色的藥物,對易小塵除了原有的憎恨,更添了些嫉妒。毫無疑問,這是一次光榮的負傷,為易小塵帶來了被簇擁在舞臺中央的感覺。他的心裏像塗了蜜一樣愉悅,有些飄飄欲仙。

對於道術課,易小塵也隱隱多了些特別的期待。蛙藥的藥效雖然早已褪去,但那晚的刺激如醍醐灌頂,仿佛為易小塵打開了一扇窗戶,開辟了感知世界的嶄新途徑。不同於五感,這是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又似無卻在的感覺。易小塵長舒一口氣,閉上眼睛,張開雙手,神思透過那扇窗,他再次感知到了空氣中的水分子。情不自禁的,微笑浮上嘴角。片刻後,微笑僵在了他的臉上。

雖然感受到了水分子,但易小塵試圖把它們拉向手心時,卻發現每一個水分子倔強得很,如同一塊塊千斤巨石一般。他如同一個身患肌無力的病人,心有餘而力不足。

相比於班裏的其他同學,易小塵顯得一點進步沒有。受益於蛙藥,卓一言、元九雀、莊不拘、洪守道、溫雨城、範鐘林、呂卓然等人已經開始練習織霧成雲;其他人也至少可以聚水成霧。易小塵儼然是道術課上最差的學生。

嚴靜遠拍了拍手道:“各位小道長或多或少都有些進步,也不枉費貧道匠心獨運、別出機杼,千辛萬苦為你們求來蛙藥。但各位也僅是差強人意,熟能生巧,你們還需要反覆的練習。只有反覆的練習,才能增加你們對水分子的控制力。明天下元節,各位回家祭祖,不要忘了繼續練習。練習的時候,可以嘗試著按照我之前示範給你們的結構,編織水分子。道士凝聚出的雲之所以能載人,關鍵在於它不同於一般雲霧的精巧構造。至於班上唯一固步自封、拒絕進步,辜負貧道一片苦心的易小塵小道長,今日所有課程結束後來這裏等我。”

易小塵聞言面紅耳赤,無地自容,恨不得立刻蒸發,變成空氣中的水分子。起初同學們關註易小塵,是因為好奇他塵世子的身份,畢竟道界已經很多年沒有塵世的求道者了。後來,大家發現易小塵表現平平,也就在變身術上有些天分,其他課程低於一般水平,尤其道術課可以說毫無天分,這種關註反而變為負累,讓易小塵倍感沈重。亞馬遜之行易小塵拆穿了皮埃爾的陰謀,讓班裏師生們再次另眼相看,易小塵因此心中竊喜。不想,這次道術課上的表現又把他的心情摔到了谷底,蛙藥似乎在他身上沒起任何作用,看來他確實沒有道術的天分可以激發,也許他會成為下一個留級生。

洪守道終於找到了譏諷的機會,自然不會放過,他冷嘲熱諷道:“塵垢就是塵垢,扶不上墻的爛泥一塊,蛙藥都救不了你。四腳□□無膽,八爪魚眼無謀,而你無能,你們三人真是般配,就抱在一起等著留級吧。”

卓一言想反唇相譏,被易小塵拉著向臨波閣走去。

“易小塵,你攔著我幹什麽?咱們不能就這麽罵不還口啊。”

“別跟他一般見識。再說,我確實沒有學習道術的天分。”

“瞎說,你和李善谷只是暫時不能而已,我相信你們。笑面虎當著那麽人譏諷你,枉為人師!”

“他只是說了實情,算不得譏諷。”易小塵無精打采道。

在百草課的道場獨美館門口,易小塵三人迎面碰上了元九雀。因為亞馬遜的事情,易小塵對元九雀產生了一些好感,便向其擺手打招呼。元九雀卻毫不領情,冷瞥了他們一眼,哼了一聲,進了獨美館。

易小塵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熱臉貼上冷屁股了吧,”卓一言道,“我聽說有好事之徒給她起了‘二爪麻雀’的外號,把她跟咱們放在了一起,咱們豈不是拉低了人家的品階。”

“你小...點...聲,她...聽到了。”李善谷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元九雀道。

“聽到了又怎樣,她那麽想的,還不讓人說出來麽!肯定是洪守道編排的!”卓一言來到最後面的座位,毫不在意道。

此時,王澤浣走進道場,對道童們道:“同學們,在咱們開始美麗的課程前,我要檢查下你們的魂牽草長勢如何。”

百草課老師王澤浣在之前教授大家用血餘塵制作花土,為的便是種植這魂牽草。

“不錯,葉脈色澤紅潤,”王澤浣看到李善谷的魂牽草不由稱讚,轉頭看到易小塵和卓一言的魂牽草,皺眉道,“這是班裏最劣質的兩株魂牽草。”

“王老師,我們的魂牽草一樣的枝繁葉茂,您的評價不中肯!”卓一言擲地有聲道,易小塵臥床的那三天,李善谷負責為易小塵補課,卓一言則主動幫忙為易小塵的魂牽草澆水施肥,雖然他耐心不夠,但多少還是照看了的。

“這魂牽草一葉三瓣,葉脈鮮艷,裏面似有血液流動。魂牽草長勢的好壞全看葉脈的顏色深淺,顏色越紅潤,代表長勢越好。魂牽草的培育極其講究,需要定時定量澆水施肥,晚一分早一分,多一分少一分,都會造成負面影響。你可有控制澆水施肥的節點和用量。”

卓一言抓了抓頭道:“這個麽…”

“聽說你們在亞馬遜雨林大放異彩,你們是不是覺得很自豪?可是,這世界的醜陋是不可救藥的頑疾,古往今來,一直都在。發現、揭露人這些惡疾並不是什麽美麗之舉,有些瘡疤最好擱著別管,流出的膿水會造成更大的醜陋創口。再說,盯著醜行的眼睛如何能發覺美呢?你是來自塵世的易小塵吧,塵世出身並不一定就意味著汙穢,有堅持不懈的向美之心,終會得到他人的認可。”王澤浣深看了易小塵一眼道,“還有你,吳國的卓一言吧,吳國的男孩子看來也並不都是心細如發。還好,你們兩個粘了其他同學的光,大家種植得都不錯,足以彌補你們的劣質。所有人拿出牽牛子,今天我教你們制作雁回散。”

“王老師,我們制作這雁回散有什麽作用?”元九雀舉手問道。

“這雁回散可是我發明的美麗奇藥。容我賣個優雅的關子,美麗出塵需要耐心等待,後面你們自然知曉。現在大家剪掉魂牽草的葉子,接好葉脈流出的紅色汁液,這是整株魂牽草的精華所在。然後把牽牛子研磨碎,和魂牽草汁液攪拌,放入火山水後,熬至水幹為止。”

課程結束前,獨美館裏彌漫了讓人沈醉的藥香。不出意料,受材料限制,易小塵和卓一言制作出了最差的雁回散。

“收好雁回散,下次我們會在島外實習中用到。我記得兩周前讓你們找的長青草,李善谷同學成功找到了相關的資料,也因此得到了2學分的美麗獎勵,大家要多向他學習。這次的課後作業是尋找一本名為《異草集》的書,如果找不到,也可以找一些與還童草相關的線索,比如生長習性、地理分布、培育方法等材料。還童草對百草學的美學一道意義非凡,希望同學們認真尋找。接下來是下元節,不少同學要回家祭祖,若家有藏書,我建議仔細找一找。若誰找到相關材料,加5學分,找不到的扣3學分。”

百草課後,屢屢因為課後作業被扣學分,學生們紛紛抱怨。但下元節假期的到來很快讓他們忘記了不愉快,各自收拾行李,準備回家祭祖。易小塵則徑直來到天心湖邊,嚴靜遠已等候多時。

“隨我來。”

嚴靜遠邁腿而行,頭也不回道:“莊岫巖的信我讀了,他在信中托我照顧你。”

“哦。”

“你是不是在納悶:‘既如此,為什麽還要在當著眾人的面嘲諷我’。可惜,貧道向來毒舌。人啊,在父母的偏愛中被澆灌出‘妄我’,然後在旁人的否定中才能尋到‘真我’。所以呢,你權且當做貧道在為你開辟‘真我’的尋覓之路吧。”

什麽‘妄我’、‘真我’,易小塵聽不明白,只好敷衍道:“嚴老師自是為了我好。”

“言不由心。是不是為你好,你日後自然會明白。咱們到了。”

嚴靜遠帶著易小塵來到了臨波閣的獨美館,也不敲門,直接推門而入。王澤浣正在讀一本名為《古方七略》的書。嚴靜遠大喇喇坐在他的對面,捏著鼻子道:“老嚴,你一個大男人,身上少塗點胭脂香粉,屋裏也少放些花花草草,不合適,也熏得慌。”

王澤浣擡頭瞥了一眼,皺眉道:“芝蘭香氛,你一個醜陋粗人自然不懂。若嫌棄,何苦不請自來?請便吧。”

“共事多年,別那麽見外,貧道有一事相求。”

“哦,此事與這位塵世子有關?”

“聰明。這小子體內雜質過多,滲透到了骨子裏。他雖然被蛙藥激發出了被蒙昧的感知力,卻因為體內過於駁雜不堪,難以驅使元氣,更別提施展道術了。你給他下幾針。”

“如今的塵世,再難覆往昔的純粹、美麗,他能來到道界,已是一件稀罕事。哼!下幾針?他生於駁雜,駁雜自也造就了他。我的銀針雖然有清除雜質的功效,也不是幾針就能讓他脫胎換骨的!”

“那就多下幾針嘛。老王你有什麽條件,隨便提。”

“這《古方七略》中提到了一本《異草集》,你幫我找到它。”

“沒問題。”

王澤浣也不廢話,站起來,右手一招,一個木匣子從角落裏飛到他的桌子上,匣子自動打開,裏面擺著長度不一的銀針。王澤浣伸出左手食指,一朵細小的火焰在指尖上躥了出來。他右手劍指,一根銀針從匣子裏飛出,盤旋在火焰之上。

“脫下上衣。”

易小塵依言脫衣,露出了身上如銀屑一般的紋路。王澤浣瞟了一眼,臉上變色,立馬鎮定道:“我改變主意了,《異草集》不用找了。”說完,火焰熄滅,銀針歸匣,木匣飛回原來的位置。

“老王,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貧道向來不自詡君子。”

“你確實跟女人一樣嬗變!想一出,是一出。”

“我輩既然信奉道法自然,自應當順其自然。人體時刻在新陳代謝,只需待在道界十七年,全身的細胞就會煥然一新,到時問題自解。”

“十七年,黃花菜都涼了。順其自然?你口口聲聲的美道學,哪裏符合道法自然?你妄想容顏不改,又何時順其自然了?”

“美之道,是自然所賜。保養它,自是順其自然。這娃娃的醜是天生刻在骨子裏的,即便他因為我的銀針煥然一新,也不改其醜。若如此,豈不辜負了我這銀針的美意。所以,不如不做。”

“強詞奪理。身為人師,豈能因為個人偏見而枉顧學生的前程。”

“無需多言。”

“嚴老師,要不我就順其自然吧。”易小塵小聲道。

“順其自然不是任其自流,要千方百計盡力試過才行。我們走!”

嚴靜遠拉著易小塵奪門而出,一個手掌大小的盒子從後面飛來,嚴靜遠回首抓住。門內傳出王澤浣的聲音:“這是鯪鯉通絡養顏丹,多年前友人相贈,貧道一直沒舍得吃。送予你,旦夕服用,十年便能令人煥然一新。”言畢,獨美館的門自動關閉。

“對於少年,十年和十七年有什麽區別?對於毫無用處的東西,你倒是大方得很,”嚴靜遠一邊將藥塞到易小塵手裏,一邊道,“哼,學島又不止你一人能行針,咱們走!”

在王澤浣處吃了閉門羹,嚴靜遠帶著易小塵來到了臨波閣一層金石學常頤的道場。聽完他們的來意,常頤放下懷中的黑貓,二話不說,取出銀針,為易小塵針灸除穢。

“還是常老師為人熱情可靠。王澤浣那廝男生女相,嬗變怪異,出爾反爾,太不給貧道面子。”

“王老師為人外冷內熱,只是有時敏感了些。這一套銀針還是多年前他送給貧道的。”

“那還不是他見你長得美麗。常老師既然這麽美麗,大可不用兜帽遮掩,多多顯擺出來,讓王澤浣那廝好好嫉妒一番。”

“嚴老師說笑了,我要行針了,還請安靜片刻。”

嚴靜遠只好屏氣收聲,不再打擾常頤。

不一會兒,易小塵全身上下都紮滿了銀針。常頤手掐法決,銀針依著某種玄妙的次序自動撚轉。易小塵只覺得全身發癢、灼痛,他拼命咬牙克制。常頤全神貫註,額頭逐漸布滿汗漬。良久,她輕舒一口氣,揮袖出針。嚴靜遠留意到,不少銀針的針尖微微發烏。

出針之後,易小塵感覺全身舒泰,他試著聚水成霧,周圍的水分子依舊無動於衷。

“你以為是飯後排洩麽?哪裏有那麽快。”嚴靜遠敲了一記易小塵的腦殼道。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穢物早已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只能一點點拔除。以後每隔一周,來我這裏行針一次。”

“謝謝常老師,謝謝嚴老師。”易小塵萬分感激道,常頤的針灸讓他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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