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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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臨近上午10點,三人終於到地。

嚴紊周給三輪車付了車費,朝等在門口的兩位走去。

四叔領著他們直接上到二樓。

進門之前嚴紊周看了眼,令他有些意外的是,這裏竟然是所學校。

也是村裏唯一的希望小學。

剛才一路顛來,嚴紊周聽四叔講,附近幾個相鄰村的適齡兒童都會來這裏上學。

住得近還好,像最遠的那個村莊,光步行就得將近一個半小時。

這些事,嚴紊周平時看電視節目,或是刷新聞也都有所耳聞,只是如今就這麽近距離的呈現在他面前……

離得近了,反而覺得不真實。

門開。

女人看起來年近半百,頭發白了一半,銀絲夾在黑發間,臉上皺紋橫生,笑得時候更甚。

後來經了解,嚴紊周才知,周校長不過才40歲出頭。

中年女人把三人讓進屋,來之前,四叔跟她已經通過電話。

幾人簡單介紹了下。

嚴紊周笑著接過茶,就聽嚴父問道:

“李老師還好嗎?”

李老師,李若矜,這是嚴紊周第一次聽到這個人名。

周校長默了下,把暖水瓶穩穩地放回原位,

“你們還不知道李老師她……”

話沒再繼續說下去。

周校長垂下目光,等再擡起時,瞅了眼四叔。

四叔一嘆,“我昨兒沒跟他說。”

什麽意思?

嚴紊周跟嚴父兩人對看一眼。

這才聽周校長講起李老師往事。

大概半個月前,李老師去臨縣領優秀教師職稱,在回程的大巴車上過世了。

事發突然,人走得很快,到地後,等人陸陸續續走完,售票員見李老師還坐在座位上,頭靠車窗,以為人睡著了,笑著過去推了下。

人順著力道一偏,灰敗的臉色露出來那剎,售票員楞了下,這才知道出大事了。

後續經過很慌亂,村裏之前從沒發生過這種情況,誰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幾人先是把李老師擡了下來,後來還是村長來了,才報的警。

警方最後給的結論是排除他殺。

突發腦淤血,這是後來周校長了解到的,到這,她才知,早幾年李老師體檢完,把檢查結果瞞了所有人。

“我幫著收拾的遺物,”周校長嘆一聲,“東西不多,收拾過程中,”她看向嚴父,

“那信就夾在李老師書桌底下,還是她帶的一個學生發現的。”

盡管信封沒封口,但信的內容大家都沒看,後來那學生自個跑到縣裏的快遞站點,問了一圈,找了個最快送達的寄了出去。

24元,是那個學生半個月的生活費。

鄉村學校陳設簡單,老師宿舍更是如此,跟著周校長簡單看了圈,除了幾張寫有李老師名字的獎狀和文件外,沒有更多的私人物品。

這人在這裏工作了近20年,可等真的走了,才發現留下的痕跡少得可憐。

往山頭走的路比來時更為艱難,期間有好幾次,嚴紊周都不免擔憂地看過去。

不是沒想過勸嚴父要不算了。

人死如燈滅,再去看一抔黃土,不過徒增悲涼。

但想開的口,總是沒找到機會說出來。

又過了2個多小時,四人終於上到山頭。

村裏墓地不同於城裏的陵園,沒有專門劃撥出來的埋葬地點,多數人家的親人死後都會埋在自家地中。

一路上來,嚴紊周看到了很多墳頭。

村裏人攀比心重,嚴紊周知道有些老人在還沒過世前,都會省吃儉用為自己攢筆身後錢。

除了棺材要買好的,墳頭還會壘高些。

一路走來,嚴紊周見了挺多這樣的墳頭,有些還插著新柳,撒滿黃紙錢,像是不久才祭拜過。

只是……

聽這一路,嚴紊周大概了解到李老師不是本村人,具體是哪裏人,周校長跟四叔他們也都說不清,只知道李老師戶籍所在地是肅津。

肅津市人,卻跑這來當鄉村教師。

原以為會稍顯簡樸的墳,等真正見到,倒是令嚴紊周心中覆過一股暖流。

村裏墳頭多是不立碑的,嚴紊周見周校長近前,把墳頭新長出的雜草拔掉。

女人抹了下鬢角,並不見有什麽眼淚落下來。

但嚴紊周知道,在那些溝壑橫生的紋路中,早覆過了一層又一層的鹹澀。

簡單上完香,做完祭拜,嚴紊周跟兩位退到稍遠點的地方。

至今嚴紊周還不知道他父親跟這位李老師間有何淵源,但從一路上嚴父緘默的神情來看。

兩人應該相識良久。

既然是故人,卻不見聯系,嚴紊周暫時按下心中疑惑,只從旁等待。

大約半小時後,嚴父起身,看著身前最後一點火星燃盡,招呼他們回去。

回時比來時氣氛更為凝重,誰都沒再說話,一路走到三岔路口。

周校長還要回校,跟他們做了道別。

臨走,周校長看著欲言又止,她沒出聲,但下意識招了下手。

嚴紊周看見了,拉了下嚴父。

老人近前,周校長嘆了聲,臉上竟是掙紮神色。

最後嚴紊周只聽她說,

“你們要是有時間了,多來看看她。”

“這麽些年,她都是一個人……”周校長默了下,重重嘆息,“李老師過得苦啊。”

一個人?

這麽說,李老師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單身。

嚴紊周著實楞了下,剛才在校長辦公室他看過李老師的照片,雖不說多老,但差不多也是叔嬸輩的。

好像只比周校長小兩歲。

靜默中,嚴紊周聽見他父親沈聲回了句,“好。”

很鄭重,他爸面上的表情是嚴紊周記憶中少有的凝重。

等三人重回四叔家,已時近傍晚。

下午那會飄了點雨夾雪,不大,但一直沒停,密密麻麻地下著,地上濕了一層。

從村口小賣部買了點牛奶雞蛋,小孩零食之類的,嚴紊周重回四叔家,把東西都擱在了堂屋的桌上。

見他提了那麽多東西,老人家緊著從廚房走出來,邊走邊叫他別買那麽多,吃不了,讓他拿著退回去。

嚴紊周見四叔手上沾了紅,看著像血,他探頭往裏瞅了眼。

燙完毛捋到一半的大公雞吊著腦袋脖子豁個大血口歪在鋁盆一側,周身近是呼呼往外冒的白氣。

嚴紊周笑笑,把人重又往回推,

“要不要我幫您?”

四叔看一眼,忙說,“臟得很,不沾你的手,快上屋裏歇著去,飯馬上好。”

“我爸,”嚴紊周朝二樓看了眼,“沒下來過?”

四叔默了下,朝他搖搖頭。

上了歲數的人,事理明得多,經得也多,按理應該看得更淡,但實際情況多半不是如此。

尤其是村裏的老人,要遇著挨得近的人突然離世,附近老人多半會小病一場。

更甚的,也有直接小病轉大病,跟著走的。

瞧出他的擔憂,四叔緊著讓他先上樓。

嚴紊周沒再客氣,朝樓上走去。

……

飯後,嚴父看著精神頭明顯比下午剛回來那會要強些。

嚴紊周正想著跟嚴父聊聊,不想,突然停電了。

在他看來十分不可思議的事,一旁兩個正在拆零食袋的小孩倒是挺稀松平常地看了眼頭上吊燈。

把嚴父安頓好,嚴紊周摸出手機,準備跟兩個小孩下樓。

他電筒還沒點開,兩個小孩推搡笑著就往樓下跑,嚴紊周生怕倆崽子磕了碰了,緊著叫住他們。

等他深一腳淺一腳地下來,見倆崽子好好地歪在樓下沙發上,嘴裏哢嚓哢嚓嚼著薯片,晶亮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他。

……

某人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感覺自己才是那個需要別人擔心的廢物。

四叔不在屋,不知道去哪了,嚴紊周只好摸黑走到門外。

走了不遠,周遭漸漸熱鬧起來。

村裏人說話帶點口音,吐字又快,亂哄哄中嚴紊周聽得不是很清。

連聽帶猜的,說的好像是哪根線又斷了,正聯系供電隊來修,大家自發組織起來先找找斷的線在哪。

黑夜中,不知誰推了他一把,耳邊響起個粗啞的聲音,

“誒,去那邊看看。”

嚴紊周楞了下,見周遭幾人有拿手電的,還有跟他一樣拿手機照明的,都自發往周邊擴去。

順著男人推的力道,嚴紊周往偏走了走。

他從沒做過這些事,一時間毫無頭緒,只能努力辨認學著周邊人的動作,往深處探。

意外發生得很快,嚴紊周栽倒前一秒,他甚至來不及反應發生了什麽。

只覺腳踝一陣劇痛,人已經隨慣性栽了下去。

‘咚!’

轉瞬栽倒後,連他自己都能聽到很沈悶的一聲,就是一瞬間,意識開始恍惚。

視線模糊前的最後一幀影像,是感覺有雙急匆匆的腳步正朝自己這邊奔來,俯身……

再後面的舉動,嚴紊周就一概不知了。

白天才聽過李老師死得那麽突然的消息,某人後怕地想,自己不會也……

-

接到任沿彬電話時,成虞心中是有一絲不耐閃過的。

他剛下課,任沿彬知道他課表,也知道他在學校的其他活動安排。

顯然說‘自己待會有事’這種理由,純屬是不給對方臺階下了。

因為姜意的事,這人已私下明裏暗裏找過他幾次。

不管開篇是什麽,到最後都匯總到千篇一律的‘她是真心喜歡你’上,成虞很煩。

等他到了約定的地,見到來人那刻,成虞心裏已經不是煩了。

臨陣沒有退縮的道理,再說成虞從來不是怕事的人。

少年木著臉走近,站在安全的社交距離處,看著來人。

女生眼尾有些小紅,不知道是不是才哭過,

“我給你打電話你為什麽不接!發短信為什麽不回!申請好友為什麽到現在還沒通過!”

句句質問,只是音中帶著哽咽,讓這些尖銳的問題聽來不免帶點悲情底色,反而沒那麽咄咄逼人了。

姜意盯著面前人,少有的心中充滿委屈。

自小到大,還從沒有誰敢這麽晾著她。

“說話!”

女生近前幾步,逼視成虞。

少年冷淡地一掀眼皮,不鹹不淡地瞅了眼,又把目光垂下,說出的話毫無感情,

“說什麽?”

“……”

姜意這幾天簡直要被這種冷暴力磨瘋了!

舉止一向優雅的人難得吼道:

“說你為什麽不接我電話,不……”

“我以為我回答得已經夠明顯了。”

姜意一滯,到口的話沒再繼續喊出來。

“你就這麽討厭我嗎?”

女生後退幾步,滿臉的不可思議。

從前19年的歲月中,她都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這使得她根本不相信這世上還會有不喜歡她的人。

不是向來只有她拒絕別人嗎?

“我從來沒有說過討厭你。”

“既然不討厭,那為什麽不接受我?”

少年忽然很輕地笑了下,“不討厭就該喜歡嗎?”

成虞搖搖頭,“放棄吧,別在我身上白費功夫了,咱倆永遠沒可能。”

女生胸膛上下起伏很久,突然問道:

“你有喜歡的人?”

就是很突然的,姜意心間閃過這個念頭。

少年錯身,走出幾步遠後站定,沒再回身,只偏著頭應了聲,“是,我有喜歡的人。”

大概從沒人這樣問過自己,這句一出,幾乎是下意識的,成虞順嘴接道:

“那個人,我喜歡了很多年。”

“她是誰!”姜意聲音一瞬尖銳。

幾步上前,女生扯著他袖口,再次厲聲質問:

“是不是我們學校的?!”

成虞俯視——

兩人目光接觸中,心底那個名字,呼之欲出。

他忍了這麽久,這麽久,真想說出來叫所有人都知道!

墻角。

剛找過來的嚴紊周驟然撞見這一幕,在少年行將脫口前,心裏莫名一悸,幾乎是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拎的那件黑色沖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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