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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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是我的錯嗎?

老小區一層四戶,兩個對門間有條不算短的過道。

此刻,成虞背靠在過道的鐵欄桿上。

——“你幫了我,也害了我。”

——“但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

張平說話聲音不大,兩人只對視了幾秒。

看得出,他並不擅長與人面對面交談。

唐知年一直是各種小道消息的忠實擁躉者。

只消一個大課間,少女已經把張平休學的始末打聽得七七八八了。

李北遙要做題,但被她拉著,實在沒辦法,只能當個蔫頭耷腦的聽眾。

她不知道的是,一向對這些消息毫無興趣的人,也在分神聽著。

——“張平確實休學了。聽人說是因為他上課老是精神恍惚,不光被他們班主任發現,後續好多代課老師都在反映。”

——“不清楚,應該是學習壓力太大了吧?不過他班又不是重點班,那麽多人都這個強度也不可能只壓他一個人啊?”

——“那倒是,他在他班學習是挺好的,不過人還是太內向了,聽說班裏沒多少人跟他接觸過。”

——“我都是聽四班那個大高個說的啊。”

——“屁,你才胡咧咧,他們倆家又隔不遠,能不知道嗎!”

學習壓力大?

是,也不是。

看來‘唐記者’打聽得不是很全面。

考場上那位欺負他也不是第一次了,只不過是被人阻止的第一次。

那之後,這人跟成虞幹了架,沒撈到什麽好處,還被學校處分,消停了好一陣兒。

誰都以為這事就這麽過去了,但天不遂人願,後續斷斷續續地,這人又騷擾過張平幾次。

最嚴重的那次,一直尾隨張平到住的小巷。

張平怕極了,生怕這人找到他家住哪,以後每天都來門口堵他。

他家裏情況不是很好,他一個人跟著奶奶住。生怕奶奶受到傷害。

跟班主任反應了一次,不過那人是體育生,又不在他們班,班主任只說如果下次這人再騷擾他,就領他去找那個男生的帶班主任反映一下。

後來那男生漸漸也不怎麽來找張平了,可能是被班主任說了頓,也可能就是單純覺得耍夠了,但這件事在張平心中留下的陰影就跟老鼠見過貓吃同伴一樣。

誰都沒太當回事,只有張平始終覺得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熱中,加之一到第二學期,課業愈發重,自從第一次月考成績往下掉了幾名開始。

這場循環漸漸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就像掉進漩渦的人越是想掙紮上岸,越會被湍急的水流裹挾進湖底。

期中之後,連他遠在外地打工的父母都知道他學習退步的事情了。

他父母沒讀過什麽書,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地裏收成不好,進城後一個在工地打零工,一個給雇主家當住家保姆。

老倆口辛苦半生,就盼著張平能好好念書,將來出人頭地,好讓他們不用再這麽辛辛苦苦地出來做事。

就只是讓他在學校裏讀個書而已,又不用幹什麽體力活,老倆口想不明白為什麽這孩子還越讀越往回退了呢?

都說養兒防老養兒防老,但這兒子明顯白養了,不念父母苦,不知道上進。

匯總下來就是孩子不懂事。

這是他們頭腦中的第一想法。

休學之前,張平上課走神,考試時見到試卷上的文字就開始全身冒汗,眼花,別說答題了,他連題目是什麽都看不進去。

等老師的可惜和家長的斥責結束後,他們才看出男生原來是心理出了問題。

只是為時已晚。

以張平現在的情況,高考是無法再參加了。

他父母雖然嘴裏嚷嚷著要讓他出去打工,知道掙錢不容易就知道好好讀書了。

但真要這樣做,他們又舍不得。

最後與學校協商的折中辦法就是——休學一年。

是我的錯嗎?

暗夜中,少年又捫心自問了一遍。

頭頂感應燈突然亮起。

思緒游離的人明顯怔了一下。

晚歸的嚴紊周也沒想到都這會兒了,走道裏怎麽還站著個人。

“成虞?”

那人很快又問:

“怎麽站這?”

少年望定面前人,不想再兜圈子。

“我想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沒頭沒腦的話,不過意識到這句話,不像是‘吃了麽、幹嘛去’這麽簡單,嚴紊周斟酌道:

“要不去你屋裏說?”

這麽晚了,面前人臉上的疲憊是顯而易見的,知道他有心開導,但成虞現在最怕聽見別人的開導。

“不了。”

少年笑了下。

“等我到了海寧,會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嚴紊周點點頭,正想著要說什麽。

少年人慢騰騰站直,

“我先回屋了。”

“好。”

嚴紊周應完,又覺得有點奇怪。

這小孩這麽晚等在過道裏,難道就是為了跟他說這些?

“成虞——”

開門的動作一頓,身後人叫住他。

“等我手上這幾個項目結束後,大概率也要回海寧。”

少年人回身。

“如果你真考到海寧了,我們就在那邊開啟一段新的人生旅途。”

直到躺床上好一會兒,嚴紊周都還在想,彭澤那常年不靠譜的二百五,有時說得還挺對的。

他帶成虞去海大轉了圈,確實在這孩子心中埋下了一顆希望的種子。

等他上了大學後,會進入一段全新的生活吧,嚴紊周無聲一嘆,他想,成虞是值得開啟一段新的人生的。

這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早出晚歸的上班族跟同樣早出晚歸的高三黨都沒緣再碰面。

他們各自在自己的領域中奮力拼搏,都想為今後的人生搏個錦繡前程。

-

肅津偏北,一年到頭,就屬冬天最冷,寒風往臉上一刮,割得人生疼。

反觀春夏秋的界限卻不是很明顯。

全年最熱也就七八月中旬吧,但最熱都上不了39度,實在沒有必要——

“我去,彭哥,你這穿得啥?”

小文一轉頭,嘴裏叼的果脯差點震驚的掉下來。

彭澤穿了件那種經常會出現在夏威夷海灘的大花褲衩,上身搭了個白條紋襯衫。

感覺像是馬上要去沖浪。

就差拿個滑板了。

彭澤笑,“我媽剛從那邊度假回來。”

“專門給我帶的,我不得穿出來嘚瑟一下啊,是吧周?”

“誒?”彭澤朝辦公室望了眼,正想問人呢,瞅見了,只是——

“哎呦我去,你手咋了?”

大花褲衩緊著幾步湊過去。

嚴紊周剛拿濕紙巾把冒出的血珠擦掉。瞅他一眼,平時淡定慣的人都驚了一下,

“你這身打扮……”

“時髦吧!”

彭澤還象征性地轉了個圈。

沒聽到那人回話,等他再轉回去,他兄弟已經回了工位。

一旁小文歪著身,胳膊壓在另個姑娘肩上,兩人咯咯咯笑個不停。

“笑啥,趕緊把你們組的計劃做出來。”

彭澤假模假樣瞪了眼,又朝嚴紊周撲去。

自從年前小裴總那個不是一個媽的哥從國外回來後,裴牧這段時間都不在公司中,連帶著周女神都回了總公司那邊。

估計忙著內鬥呢,彭澤喜歡聽這些八卦,每每得到點‘內幕’,都想第一時間分享給他兄弟。

無奈他兄弟是真沒這方面癖好,聽得滿耳朵疲憊。

“你有事沒事?”嚴紊周趕蒼蠅似的揮他。

彭澤一下委屈了,

“我大早上堵了快一個來點,跨越兩個城區趕來見你,你就這態度?”

嚴紊周白眼都懶得翻,盯著面前電腦屏幕,頭都不擡。

彭澤切了聲,自己嘀咕,

“誒也是奇了怪了,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一出門哪哪都堵,早知道我就坐地鐵了。”

小文叉著腰踱步過來,

“今天街上要是不堵才奇怪吧。”

彭澤看她一眼,明顯像個一臉懵的二傻子。

小文關愛地看了眼二傻子,

“大哥,今天高考哎,街上不堵車才怪。”

“……”

離了校門n多年的彭公子早忘了這世上還有高考這回事,剛想感慨幾句,突然想到什麽……

“我去,”這人一下竄到嚴紊周身前,敲他桌子,

“咱弟弟也是今天高考吧!?”

再次被人當傻子看了眼的某人,喃喃:

“你不早說,這麽重要的日子,至少應該開車送他去考場啊!”

“你還是擔心擔心你手頭那個還沒談下來的項目吧,裴總至多到月中就要開組會了。”

“……”

“今早你送去的?”

盯電腦的人難得一頓,

“……沒。”

又把人催走,

“趕緊幹活了。”

彭澤撇撇嘴,邁著四方步,溜溜達達回了自己工位,坐了不到一會兒,

“哎我去,周,你剛才那算見紅了吧?趕緊拜拜四方神,別再給咱弟弟招來厄運了。”

前方靜了幾秒,毫無預兆的,一個靠枕飛了過來,砸了正在喝水的人一臉。

彭澤前襟濕了大片,這下倒真像個沖浪達人了。

-

不想給他任何壓力,7號考完當天,嚴紊周只是在微信上叫他晚上早點休息。

連雞湯都是嚴父送過去的。

老人家回來,正要把保溫桶洗洗,嚴紊周趕緊拿過,嚴父也不賣關子,

“小虞說他今天發揮挺穩定的,就是有幾道題出得偏,他拿不準。”

嚴紊周嗯了聲,面上沒什麽表情,但嚴父能看出他內心隱隱的擔憂,笑著拍了拍兒子肩頭。

嚴紊周回了個笑,倆人沒再多言。

其實直到第二天上午考完理綜,成虞都覺得沒問題。

一切都是按照他的預想發展的,盡管今年題比較偏,但如果大家都考得不咋地,分數線勢必也會降降。

少年心中鉚著一股勁,自認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松懈。

變故是直到下午場還有30分鐘交卷時發生的。

今年的書面表達題目是“Unettable events(難忘的事)”。[1]

剛考完的語數綜,題出的都偏難,沒想到外語作文倒是給了個很常規的選題。

按說這個題目不難。

畢竟考前李北遙在背的萬能句中,關於這類‘最難忘’‘最快樂’‘最悲傷’等等,最字輩的題型,他們老師總結了很多金句可以直接套用。

考場上,少年人稍加思索,簡單打了個腹稿,提筆就開始往答題卡上寫。

只是少年人大多十七八,過往人生太過單薄,這題又是個‘過去式’,很容易叫人不自覺勾連起曾經點滴。

——小男孩抱著成峰大腿根,夾在兩腿縫隙間的稚嫩面孔慢慢往後縮,最後只留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臥室昏黃燈光下,靜靜躺在床頭櫃,印著黑白醫學影像的檢查單上寫著宮內早孕。

——漫天焰火下無聲的約定。

還有那人不久前說的話——

“如果你真考到海寧了,我們就在那邊開啟一段新的人生旅途。”

落針可聞的考場內,身姿挺拔的少年,正預下筆,毫無預兆地,右手開始漸漸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答題卡就在眼前,中性筆筆頭抵在紙面已經有了一段時間,周圈慢慢洇出個小黑點。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墨漬也在一點一點擴大。

不住顫抖的手再難寫出任何一個單詞……

他握不住筆了。

一個正在高考考場上答題的人,握不住筆了……

20多分鐘後,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直到面前的試卷和答題卡被收走,成虞很輕地閉了下眼。

腦海中一直緊繃的弦倏忽一下就斷了。

他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麽張平會落到休學的地步。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不是對周身事物的失望,而是想加速逃離的希望。

這場孤註一擲,他也沒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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