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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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欽天監預測我登基那日該是晴空萬裏,龍氣罩頂的,哪想天意難違,硬是一點陽光沒見到。

民間議論紛紛,談這不吉之兆。可我的血統又是欽天監蓋了戳的,聊也聊不動。但話頭禍根還是埋下了,我師兄為此還宰了欽天監氣象司一票人。

不久後,我作為新帝,主持了李無淵的葬禮。帝後合葬,是李無淵唯一的遺願。

薄薄一頁黃紙,不提江山去向,只要屍骨合留。

我有時候會想,李無淵這個皇帝也做得忒沒勁,死了也沒有驚起什麽水的。又過了一些時日,跟著幾個老頭子學了些人文歷史,我才知道,李無淵也並不是我所見的沒勁。他做皇帝做得不是很風光——弒父殺兄篡了位,但後來卻也稱得上是個好皇帝。他一生征戰四方,宛若戰星在世,為大衍王朝封疆萬裏。征戰在外難免忽略內政,李無淵在政治上算是無功無過——沒有什麽龍行虎變,信過幾個奸邪,殺過幾個賢良……但也無傷大雅。

他這赫赫戰功,要是做個大將軍那定是要名垂千古的,可他偏偏是個皇帝。這功績放到一個帝王身上無出意外,是沒辦法震古爍今了。功功過過摻雜著他不堪的出身與篡權奪位,也就在史書上留個可圈可點。

明君與否留待後人評說,但獨夫二字李無淵是擔得起的。老頭子說到此處唏噓不已,說先帝遇人不淑,立了那個中宮娘娘……話到此好像忽然碰了個壁,老頭子四下顧盼了一番,諱莫如深地擦了擦額角,才繼續道:這偌大皇宮竟然沒能留個一子半女。幸而還有陛下您流落在外,延下了李家的江山啊。

我表示聽不懂。

對的,老頭說,李無淵是皇上您的親爹,那是在神鬼面前滴了血、認了親的。

我雲裏霧裏地聽了十來天我親爹的豐功偉績,最後得出結論——我親爹就是李無淵,我是他親兒子。然後我跟著我師兄造了反,殺了我的親爹,做了皇帝……大家都覺得我做得不錯。我親爹約莫是個人物,但早已病入膏肓,大家都清楚他是要死的,所以這會兒他真死了,大家也不驚慌。

臣子們都在等下一個天。

我從老頭們的話裏揣測,我這個天還不錯。

我師兄領導的這百萬人的軍隊摧枯拉朽,從西打到東,血流千裏……表現在朝堂上,幾乎不像是一場造反,反而像是最普通的改朝換代。

朝臣如舊。

給我主講的老頭是前朝大學士,我師兄帶了一十六個重臣親自登門去把他請回來的。

當真是個奇觀。

在一系列的儀式啊、會議啊、典禮啊都過去以後,我終於要開始上朝了。這件事讓我非常的痛苦,畢竟以前從沒有人要我早起過。再者說,我又什麽也不會,坐在龍椅上幹什麽?當花瓶擺著嗎?

我師兄惜字如金:對。

我還能說什麽呢?

第一天上朝,我起了個大早,讓小宮女們把我的儀容收拾妥帖,我去了。

這一天是很重要的。

再怎麽說,這也是一代新朝。有抱負的士子們都有著自己的政治理想,也算是遇上了好時候,朝堂上生氣勃勃,有幾個年輕點的臣子說到激動處,還把袖子都撩上去三寸。雖然我是屁也聽不懂,可也沒人在乎這一點,所有人都巴巴地看著我師兄。

我師兄照例立在群臣首位,著一身白衣,還是平民之身。他一直安靜地聽著所有人的意見,不表態,也不打斷。

我強撐著睡意聽他們胡天海地地扯,雖然也沒什麽人管我睡不睡,但至少今天我不能。

他們從天蒙蒙亮扯到正午,終於暫告一段落。大家安靜下來,恭順地看著我,等我說退朝。

我看這個狀況,終於有人肯聽我說話了,笑道:“退朝之前,朕有一事要講。”

然後我示意我的大太監寶卿宣,宣我明孝皇帝李麓第一道聖旨。

我看著腳下群臣漸漸從錯楞變得驚愕再變得嘩然,揚起下顎。

我知道這道聖旨的內容也許算是驚世駭俗,但也不是古往今來最驚世駭俗的。然而遣詞造句卻肯定是不堪入目,因為那是我自己寫的。我就跟著大學士學了這麽幾個月,能寫成這樣實屬不易了,畢竟意思表達到位了嘛。

聖旨大意就是說:我,大衍明孝皇帝李麓,封我師兄為永寧王,賜國姓。從今以後他就是李央。無垠軍全軍歸他接管,四方兵符要他首肯才能調動。他的一切權利,與我持平。四海之內,莫非王土,他是王,那土也是他的。

我的大學士老師撲倒在地,面紅耳赤:“皇上三思啊!您這是……”他看了一眼我師兄,還是梗著脖子吼了出來,“您這是把李家的江山……拱手讓人啊!”

我說:“老師,您這話說得不對。我姓李,他也姓李,這江山,怎麽就不姓李了呢?”

我覺得我老師就要被自己憋死了。

我把目光轉向我師兄:“李央,你聽明白了嗎?”

其實如果他願意,這個皇位我也是不想要的。我什麽也不會,我就會彈琴,和餵豬。可他想讓我當皇帝,他說這是神鬼認了的。他把我送上皇座的第一天,我透過鎏金玉冠旒看到他跪在群臣首位,仰起臉來看我,眼神是那麽的熾熱和虔誠。

管他的,我沒見過什麽神鬼,我只知道,他想讓我當,我就當,就這樣。

但我就是要他名正言順,號令四海。畢竟他是我師兄,我都是皇帝了,我師兄當然應該比我厲害。是不是這個理?

我師兄跪地俯首:“謝主隆恩。”

之後我就不甚愉快地當起了一個花瓶。

可是我怎麽也想不通,沒有我的幹預,他們天天跟那兒聊得挺開心的,怎麽還有空來管我身邊有沒有一個女花瓶。

我的大學士老師在朝堂上提議要給我找個女花瓶……不,皇後的時候,我正夢見自己被一串巨型糖葫蘆壓死,糖渣裹了一身。

我被寶卿搖醒,老頭兒正說到最後。

他大約是這麽說的:“……殿下,您要是還有點良心,這皇後,是一定要給皇上立的。其餘美人,可以容後再說。”

我心說這老頭兒真特事兒。

其實老頭兒看得真清楚,明明是要給我娶老婆,說這話的時候卻是看也不看我一眼的,只梗著脖子看我師兄。

我也下意識地看著我師兄。

下方群臣都看著我師兄。

金龍大殿裏一時間落針可聞。

我師兄在千千萬萬雙眼裏默了片刻,擡頭來看我。他似乎微微嘆了口氣,眼睛的顏色比平日裏深暗:“大學士說得是……皇上早已到年紀了。”

他最後說:“那就娶吧。”

就這樣,在我一字未發的情況下,他們決定了要給我配個女花瓶。

配女花瓶的流程是不需要我操心的,聽說這次我師兄和我的大學士老師是十分的默契,大張旗鼓地從三千人裏面給我選了個頂好的。我稀裏糊塗地蓋了不知多少個章,然後就穿著喜袍要結婚了。

這天據說是個黃道吉日,我在千萬雙眼睛面前牽住向我迎面走來的皇後,女子的手柔若無骨,這感覺很新奇,我禁不住捏了捏,又捏了捏。濃郁的脂粉味傳入我的鼻腔,我打了個噴嚏。

我擦鼻涕的時候恰巧掃到了我師兄。他站在送親的人群後看著我,面無表情。我早知道,他是個棺材臉,可在這個大家都喜笑顏開的時候,他還盡職盡責地棺材著,我很佩服他。

我不通人情世故,可我對情緒的感覺十分敏銳,但是這個時候的我還不懂。

在許久之後回頭想來,這個時候,我確實是隔著喜慶的人群,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悲傷。

洞房、花燭。

我撩開皇後的喜帕,對她腦袋上那一坨黃金嘆為觀止,驚詫道:“你都不嫌重的嗎?”

她似乎也被我嚇住了,楞了一會兒才低頭嬌羞道:“有一點。”

我說:“那快去取下來吧,怪可憐的,脖子這麽細一根,嘖嘖。”說罷我跳上床,掀開被子,躺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吩咐她:“快洗洗睡了,今天站了那麽久,好累。”

皇後一臉懵逼:“皇……皇上……那……那個……女、女官都沒有告、告訴您……要做什麽嗎?”

感覺來了,我已經昏昏欲睡:“啊?什麽?告訴什麽?”

然後我就不大能聽得清什麽了,多半是進入了半睡眠。我隱隱約約知道皇後又說了些什麽、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繼而窸窸窣窣地走到一邊去,大約是去取那一頭金子了。過了很久,燈熄,一個身體戰戰兢兢躺到我身邊。我聞到一股胭脂的濃郁香味,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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