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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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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蘇醒

李介丘被纏住了。

拽住他袖子的那雙手黢黑,和農家人的黑紅皮膚不一樣,那純粹就是沒洗幹凈的黑,李介丘甚至一低頭就能看見他指甲縫裏還夾著半圈灰黑的泥垢汙漬。穿著也很邋遢,頭發油成一綹一綹的,用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條胡亂綁在腦袋上。

李介丘險些被惡心得抽過去,眉毛擠成一團,皺得可以夾死蒼蠅了。

他立刻甩開王大根的手,飛快退閃了兩步,說道:“不去。我是去隔壁的回春堂。”

沒錯,回春堂的旁邊就是一家賭場,是李介丘和王大根以前常玩的那一家。

王大根將信將疑地看著李介丘,問他,“咋滴?哥你病了?”

實在不耐煩和眼前這個人周旋,李介丘神思一轉,悄然蜷了蜷脊背,語氣低沈無奈,“是啊,我這心口痛得厲害!你看看,我今天這臉色是不是不太好看!我痛得慌,琢磨著還是得來看看,也不知道身上的錢帶沒帶夠,大根你身上還有沒有餘錢?給哥借兩個使使?”

王大根聽他說自已臉色不好,正湊攏了想要仔細看看,還沒看清又聽到李介丘說要借錢。立刻把脖子縮了回去,連連搖頭,“沒錢沒錢!我哪兒來的錢!家裏那個賤貨看得死死的,一個銅板都不肯多給我!李哥你要是不舒服可不能拖,趕緊去看看,弟弟我就不耽誤你了!趕緊去!”

說罷就像躲蒼蠅似的繞開李介丘走了,徑直走進了回春堂旁邊的那家賭場。

李介丘滿意地笑了笑,只等他走後才立刻直起腰桿,頭也不回地跨進了回春堂。

*

*

“妙啊妙啊!小哥,這方子是哪位良工①開的?”

李介丘把方子說給抓藥的年輕學徒,正巧他旁邊坐著一個發須灰白的老大夫。這是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剛剛看完診,嘟囔說坐在診室坐得一老骨頭都要斷了,趁沒人才拖了一把搖椅躲在櫃臺後睡覺,還得聞著那一整墻的藥櫃才能睡得著。

老人家覺淺,還沒睡熟就被李介丘的聲音吵醒了,驚得立刻站起來,把手上的蒲扇往櫃面上一拍,緊張問道。

這是後世一道常見的接骨止痛的方子,李介丘不覺得有什麽稀奇的,只是眼前這老大夫似乎驚訝得很,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直盯著李介丘,就等他開口回話。

李介丘斟酌著開口,“是一個游醫開的方子。”

“游醫啊……那豈不是已經離開寶塘鎮了?”老大夫一臉可惜,覺也不睡了,就坐在搖椅上連連嘆氣。

那個年輕學徒不懂這些,還問他,“師父,怎麽了?這藥有什麽特別的?”

老大夫瞪他,眉毛都要氣得豎起來了,用“朽木不可雕”的語氣罵道:“榆木腦袋!這方子裏頭那味絲茅根妙極了!我們多用它止咳清肺,原來用在這裏也有妙處。”

學徒似懂非懂,但手上卻麻溜地裝好藥材送到了李介丘手上。李介丘不敢耽誤時間,趁著老大夫出神的功夫趕緊扭頭走了。出門後又去攤子上買了三包紅糖,再包了半包飴糖,想著拿糖回去哄一哄小崽子,總不能叫他天天想開親爹的瓢。

買齊東西,李介丘這才踩著石板路往返程的方向走。

“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趙樹林坐在大槐樹下的大青石頭上,身邊站著一頭垂著腦袋吃草的老黃牛,他等得有些著急了,時不時擡頭看向鎮口的方向。

看到李介丘出來,這個中年漢子才松了一口氣,放心地笑起來。

趙樹林等李介丘離開後才後知後覺開始擔心,這小子就不是個老實的,可別進了鎮子被花花綠綠的東西一哄,立刻就被勾了過去。這寶塘鎮這麽大,要是他不回來,自已能往哪兒去找!

不過幸好李介丘回來,看起來腳步還急匆匆的,他說,“都買齊了!趙阿叔,咱趕緊回去吧!”

趙樹林點點頭,然後和李介丘一起上了牛車,甩開麻草搓得鞭子趕著牛車往回走。

往返接近兩個時辰了,等兩人趕回四甲村的時候日色已經西斜,天角的太陽燒紅了一團雲,像是一灘滾開的熔漿。

李介丘到家的時候,葉小塵已經醒了。他被扶著坐了起來,正和趙田氏有說有笑地閑聊。

小少年長得有兩分清秀,並不是十分出挑的容貌,更何況臉上還有淤青傷痕,所以李介丘對他的相貌並不覺得驚艷,只是對這一身白凈的膚色有些稱奇。可小少年睜開眼睛後,整個人都鮮活起來,眼睛尤其有神,又黑又亮,清透如水,明亮似璀璨星子,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讓人沈溺其中。

只是葉小塵剛剛還和趙田氏有說有笑,看到李介丘後突然止住笑意,抿著嘴唇看向他。

趙田氏見李介丘回來立刻笑著站起來,用圍在腰上的藍布罩裙擦了擦手,說道:“可算回來了!剛還在說你們呢!”

“回來就好。李小子,你媳婦可還給你了,自已好生照顧著,可不要再做那些渾事了!我家小塵多乖的孩子,你也不知道多疼疼他。”趙田氏沒忍住又啰嗦了兩句,還惹得葉小塵緊張兮兮,頻頻往李介丘的臉上看,就怕看出一絲半點不耐煩的神色。

“我家裏也該燒火做飯了,就不陪你們了。”趙田氏啰嗦完就打算往自家走,還扯著嗓子往另一邊喊,“月兒,該走了,快出來了!”

葉小塵擔心李介丘會不耐煩發脾氣,可他竟然一直老老實實垂著腦袋聽趙田氏訓話,等婦人攥著罩裙要離開的時候才拿出一包用油紙包得四四方方的東西遞給趙田氏,還說道:

“今天實在是麻煩嬸嬸了!我剛剛在鎮上包了幾包紅糖,您帶一包回去,就當是甜甜嘴了。”

趙田氏楞了,眼睛瞪得老大。她是發覺今天的李介丘有些不對勁,可也沒料到他還能突然大方起來了。

不過奇怪歸奇怪,等趙田氏回過神後還是沒有打算收下,端出長輩的勢兒教訓道:“給我做什麽!你有這個閑錢還不如給你媳婦好好補補,瞧瞧那臉黃的,都要趕上地裏的黃花菜了!”

李介丘沒有生氣,反倒頭頭是道地說起來,“趙嬸還是收下吧。您也看到了,小塵這樣子我一個人照看不過來,少不得明天、後天還要去麻煩您。您現在不收,我二回可不好意思再去叫您了。”

這話也有道理,趙田氏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接了過來,笑罵道:“你小子現在可算長心了。不過可就這一次啊,下回還這樣客氣老娘就要罵你了。”

李介丘笑著點頭,目送了趙家人離開。

小滿是跟著趙安月出來的,小豆丁似乎剛剛睡醒,正蜷著小拳頭揉眼睛,一邊揉,一邊噔噔噔往屋子裏跑,撒開兩條腿就往床上爬,半點目光沒留給李介丘。

李介丘從懷裏掏出那半包飴糖,獻寶似的送到小孩兒眼前,軟著語調哄:“瞧瞧這是什麽,小滿想不想吃呀?”

小滿黑亮圓溜的眼睛朝他手上晃了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伸手,最後雙手抱住葉小塵的胳膊不搭理了,只是偶爾還是瞥過眼睛瞅一眼,再飛快轉回去。

葉小塵也楞住了,看著李介丘手心上的飴糖出神。這個男人心腸最狠最毒,自已就不說了,畢竟是被賣給他家的,得不到半點憐惜也是沒法子的事。只是小滿到底是他親生的孩子,可他也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一眼,更別說掏錢給孩子買糖了。

小少年警惕地瞇起眼睛看著李介丘手心裏的糖,好像那不是糖是毒藥。

李介丘早就察覺到了,也沒有說穿,只是心思一轉,捏起一顆色澤焦黃的飴糖飛快塞進了葉小塵的嘴裏,柔聲笑道:“你也想吃呢?一直看著。”

葉小塵:“!!!”

好甜!一顆形狀似圓似方的飴糖驟然塞進自已嘴裏,葉小塵呆住了,都忘記合攏嘴巴。直到口齒間化開一股甜絲絲的味道,他才回過神,用舌頭卷過那顆小小的飴糖。

見小爹也吃了,小滿剛才努力裝出的滿不在乎的神色立刻變了,眼巴巴瞅著李介丘手裏剩下的幾顆糖。可他還是不敢伸手,只好又收回視線可憐巴巴地看著葉小塵。

沒毒,可以給小滿討一顆。他……應該不會生氣吧?是他自已拿出來的!

葉小塵咬了咬嘴唇,怯怯地伸出手去拿李介丘手心上的飴糖。他不敢拿多了,視線放在那顆最小的上面,只是還沒拿到李介丘突然又動了。他忽然伸出手抓起了自已的手腕,然後把半包飴糖連油紙一起放進自已手裏。

“你和小滿吃吧。飴糖補脾益氣,吃些也好。”

李介丘唇齒清晰,語氣溫和低沈,像一捧軟軟的雲。葉小塵從來沒有聽過他用這樣溫柔的語氣和自已說話,驚得他偏著頭看了李介丘好一會兒,一雙圓圓的杏眼睜著,仿佛一只好奇的鹿。

飴糖已經到葉小塵手上了,小滿終於等不下去,悄悄伸手抓了一顆餵進嘴裏,被甜得瞇起眼睛,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顯然很喜歡。小豆丁神色軟了許多,含著糖舍不得咬,嘴角上的弧度也一直沒有放下來,終於不再板著臉裝兇,有了幾分小孩兒的天真模樣。

李介丘悄悄看了一眼,覺得花錢買糖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想完又伸手摸了摸葉小塵的額頭,已經完全不燙了,李介丘這才完全放心了,又問:“什麽時候醒的?腿痛得厲害嗎?”

在那只寬大的手掌貼到自已額頭的時候,葉小塵難以控制地瑟縮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小聲回答:“醒、醒了有一會兒了……不太,不太疼。”

竟然是個小結巴,李介丘微微一驚。

不過,都骨裂了,哪有不疼的。李介丘話剛剛出口,就自覺問了一個蠢問題,哪成想這蠢問題還得了一個蠢回答。

肯定是疼的,只是葉小塵不敢說實話。

李介丘沈默了片刻,然後起身往外走,邊走邊說:“我去給你煎藥,你待在床上不要亂動,有事就叫我。”

煎、煎藥?!給誰?給我煎藥?!

葉小塵眼睛一跳,抻直了脖子往外看,想要看清李介丘在做什麽,可惜只能看到一面微微晃動的發黴的布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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