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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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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蘇雲喬錯愕地聽著這個意料之外的回應, 腦子裏亂成了一團漿糊。

李長羲你的主見呢?你的原則呢?什麽叫為了她願意一搏?

蘇雲喬心中如有驚濤駭浪,輕咬著下唇內的軟肉,緩緩壓制住那一股沈淪陷下去的沖動, 隨後勉強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

“殿下,我是個懦弱又自私的女人,我做的一切只是想讓自己過得比從前好, 嫁給你是如此,離開你也是如此。殿下已經知道我是這等薄情寡義的女人,還要苦苦糾纏嗎?”

李長羲決然道:“我說了, 我願意為你盡力一搏。喬喬,只要你能回來。”

蘇雲喬攥緊拳,纖長的指甲陷入掌心深處, 故作平靜地說:“等你身居高位之時, 如果還記得有位名叫蘇雲喬的負心女子,再來尋我也不遲。”

李長羲明明看到她眼神松動了, 卻在某一個瞬間變回這幅殘忍的模樣, 心下一酸。

他心一橫, 攥住她的手道:“你我是聖上親自下旨賜婚的夫妻,你以為一紙隨手擬寫的和離書就能斬斷姻緣嗎?喬喬, 你可是入了皇室宗譜的皇長孫嫡妻啊。”

蘇雲喬語塞, 需要說出口的話被哽了回去。

她倒是不怕一意孤行與李長羲和離會牽連家人,只是和離, 最多讓蘇家人受些斥責或流言蜚語侵擾, 不太可能獲實質上的罪名及懲罰。她對蘇家的人本就不剩什麽好臉色, 自然不在乎這個。

她怕的是今日李長羲放過她,明日朝廷再派人把她抓回去。

李長羲見她神色凝滯, 順勢伸手輕輕環他的腰,見她並未推開,於是更加肆無忌憚收緊了雙臂,擁她入懷,失而覆得的喜悅夾著一絲清甜的滋味在心頭彌漫開。

“日落了,夜裏山路難行,喬喬總不能趕我回去吧?”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一股可憐勁兒,和柿子餓了半天要飯吃的聲音有種莫名的相似,蘇雲喬最容易心軟,抿著唇僵持許久,終沒能擰過他去。

院外,看到兩道纏綿在一起的身影,三人皆是松了一口氣。

夜幕降臨,蘇雲喬的臥榻被李長羲占去了一半,柿子靜悄悄地爬進來,跳上了木架頂端,歪著腦袋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圓溜溜的眼睛裏寫滿了好奇,它看李長羲時已然有些陌生。

“當初可是我把你撿回來的,你這家夥真是沒心沒肺,這麽快把我忘了?”李長羲仰著脖子與櫃子上的一抹橘對峙。

柿子轉了個身背對著他,長長的尾巴垂下來晃悠悠。

杜五福從半山寺院去了齋飯送上來,看著兩人相隔甚遠,各自安靜地用完膳,他無聲嘆了口氣,暗自搖頭,清走碗碟等餐具,順手帶上了門。

如此清靜的夜晚,燈前月下,夜寂無聲,他二人有什麽心事都該說開了吧?

杜五福關門走後,蘇雲喬便背對著李長羲,一言不發。

她從驛館跑出來幾乎用盡了畢生的勇氣,那一刻她為自己描繪了一方從未見過的世界,編排了一段從前不敢想象的人生……

她甚至幻想許多年後李長羲與謝嵐故地重游,與她在山寺門前偶遇,他說謝謝她的成全。

好吧她似乎想得太遠了,且聽李長羲剛才的話,他與謝嵐還沒成呢。

蘇雲喬不敢看李長羲,最怕一看他便想起過去那半年的點點滴滴,她真怕自己後悔。

如此寂靜中,李長羲小心翼翼地從身後試探她:“你會跟我回去吧?”

蘇雲喬默然。

半晌,她起身披了件棉袍,推開木門,走進了夜色裏。

李長羲看她突然出門,心又懸到了嗓子眼,扔下手裏把玩的珠串翻身下地跟了出去。他連衣服都來不及攏緊,跑出院門時衣襟散開,灌進幾縷冷嗖嗖的風。

看到蘇雲喬沒有走遠,只是一個人坐在清溪旁邊,盯著層層樹蔭間滲出來的月光,柿子不知是什麽時候跟出來的,正在她腳邊來回磨蹭,李長羲長舒一口氣。

“其實我知道,你在騙我。”

一聲輕嘆打破了今夜的寂靜,蘇雲喬怔然,楞了會兒才回他望他。

“我知道你不是因為什麽貪慕虛榮而留下和離書。”李長羲正看向她,眼中倒映著明亮的月光。

“你如果貪慕虛榮,從一開始就不會答應嫁給我。起初陛下賜婚,選中的也不是你。蕭國公壽宴上,你明明有機會釣個金龜婿,再不濟,裴褚也能許你一生的榮華顯貴,可你偏偏選擇來到我身邊。”

蘇雲喬的唇角動了動,似是想開口說些什麽,卻沒能說出口。

李長羲看她並無激烈反應,徑自上前兩步,離她更近一些。

“相比起今日,你我訂婚的時候,我的處境會更艱難一些,那時你都願意嫁過來,為何今日不願意了呢?”

蘇雲喬默默良久,終於張開口,聲音有些悶:“或許我最初抱有豪賭的念頭,如今才發現你胸無大志、爛泥扶不上墻?”

她自己說這話就沒有多少自信,話音裏帶著幾分疑問的口吻,李長羲自然不會相信。

“蘇雲喬,你真的不會扯謊。”他繞到她的面前,屈膝半蹲下來握住她的雙手,四目相接,眼前人便忍不住扭臉逃避。

李長羲松開右手去鉗制她的下巴,逼迫她轉過臉來正眼看著自己,他咄咄問:“喬喬,告訴我原因好不好?你總要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難道夫妻之間的牽絆如此淺薄,經歷一點風浪說斷就斷了?”

女子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眼尾泛起一抹紅。

看吧,她其實舍不得。

蘇雲喬著實抵擋不住這樣溫聲細語的追問,自個兒悶了半晌,終於一吐實情。

“你還記得我們初入南國宮廷那天嗎?”

李長羲不明所以地點點頭,忽然間想起,就是在天鸞宮住了一宿,蘇雲喬便突然變了個人似的刻意與他保持距離。

難道……

“次日早晨,我原想去跟淑月姐姐打聲招呼,一時不察,沒發覺宮人都退避三舍,走進了才聽見大王子在同淑月姐姐談論事情。我是不想偷聽旁人說話的,實在是一時不慎,誤聽了去。”蘇雲喬話至此處稍稍猶豫了一陣,還是省略了淑月與卓朗之間那一絲微妙的氛圍,直入主題。

“當時我就聽到淑月姐姐說起謝嵐的事情。”

之後的對話,蘇雲喬記得不是那麽清楚,只能轉述出大概的意思,這已經足夠了。

她看著李長羲神色微變,逐漸有了懊惱之色,輕嘆一聲:“淑月姐姐的經歷坎坷非常,其中的艱險是你我難以想象的,所以我明白她這樣說並非挑剔我,更沒有什麽惡意,她不過是站在東宮舊人的立場上盡力為你謀劃前程。”

“我並非這溪水中的粗糲頑石,成婚這半年間,你待我如何細致入微、溫柔似水,我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可我不希望你我的婚姻成為你光明前程的絆腳石。”

說至此,蘇雲喬輕笑了一聲,撥開眉邊被風吹亂的碎發,接著道:“我也害怕數年之後、數十年之後,容顏彈指老去,你後知後覺地想起,‘當年便是為了這個醜婦放棄了萬裏江山’,你會恨死我的。”

“我不會。”

李長羲斬釘截鐵道:“我從來不是因為你的美貌而動情,又怎會因為你年華老去而變心?更何況……更何況我如今隱而不發全然是我自己的選擇,這與你沒有絲毫關系!”

眼前的男人仿佛急於乘勝追擊,紅著眼道:“若我變心或有負於你,我活該孤獨終老不得好死。可我什麽都沒做,我從未看低你,我也不曾動過靠女人鋪路的念頭,你怎能一聲不響地拋下我獨自離開?”

“你明知道謝星洋富甲一方,他的兄長掌握著兵權!”蘇雲喬有些著急,“你既說盡力一搏,又不肯與謝家聯姻,你拿什麽與旁人較量?”

李長羲默了片刻,沈聲道:“我母親出身太原王氏,此等顯赫門第,比之謝氏如何?”

蘇雲喬道:“謝氏自然比不得母親門第顯貴。”

李長羲輕笑:“既然如此,我父親仍是身陷囹圄,不見天日。”

蘇雲喬啞然。

“皇長子發妻亦是將門嫡女,望族出身。貶謫、抄家、流放,他們哪樣都沒躲過。夫妻之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斷然沒有一方挾持另一方淩空飛升的道理。是榮是損,說到底只在當權者一念之間。”李長羲輕笑,似嘲諷一般:“如此說來?你還覺得這所謂的妻族能抵千軍令嗎?”

蘇雲喬似懂非懂。

“如果妻族真像你所說這般無用,為何世間弄權者前仆後繼樂此不彼?”

李長羲搖搖頭,道:“權勢與威望並非無用,它只對忤逆者有用。若非緊要關頭,名望越盛,陛下的猜忌之心也會隨之而來。”

蘇雲喬輕輕抿唇,隨即低聲道:“說句大不敬的話,陛下年事已高,殿下就如此篤定,不會有用到謝氏一族的時候嗎?”

李長羲聞言,忽然抽出腰間的短刀,蘇雲喬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磨蹭了一步,卻見他在衣擺上劃了一道,再隨手一扯。

隨著嘶啦一聲響起,織金暗紋的布帛從衣擺缺口處裂開,直直裂到他的領口,好端端的一件衣服就這樣扯碎了,露出男人硬朗緊致的胸膛與腹肌。

蘇雲喬眼睛都直了,滾燙的目光在白花花的肉身上定了許久,才遲鈍地反應過來,面上一陣發燙,慌忙移開目光。

“你幹什麽!”

李長羲卻好似察覺不到空氣中的暧昧,正色道:“你瞧,裙帶關系就是如此脆弱。”

“……”蘇雲喬哪裏睜得開眼。

李長羲很艱難地忍耐住貼上去親吻她的欲望,好似平靜地說:“謝星洋是個商人,只要有利可圖,都能形成交易。同盟關系未必只有聯姻這一種選擇。所以喬喬,回來吧。”

蘇雲喬呼吸有些急促,好一會兒才恢覆平和,忍著臊意彎腰捧了些溪流中的清水潑在臉上,感覺到溫度逐漸褪去,才直起腰來。

她瞪了李長羲一眼:“不聯姻的結盟?你許了謝星洋什麽好處?”

李長羲道:“與天竺通商的機會。”

謝星洋往返於南國和大晟之間,短短十年間便成了一方巨賈。天竺是比南國更加廣闊的國都,物產比南國豐富,工藝也更為精湛,與之通商可帶來的利益可想而知。

謝星洋是商人,切實的利益確實比虛無縹緲的裙帶關系更能讓他心動。

再看他對淑月郡主的態度,此人也並非唯利是圖、忘恩負義的小人,到底是年少時讀過聖賢書的,心裏有忠義誠信四個字,以利盟之,這關系也算牢靠。

不知是不是那一捧溪水冰涼清冽,加之晚風一吹催人清醒,蘇雲喬好像忽然之間想明白了許多。

一陣愧意湧上心頭。

她苦笑道:“原是我庸人自擾。”

李長羲無聲地嘆了口氣,再度握起她的手,眼中閃爍著期盼的目光:“我不懂詩中至死不渝的愛是什麽滋味,可我真的從始至終只想過與你一人長相廝守。喬喬,跟我回家吧。”

他越是誠懇柔情,蘇雲喬越是愧疚自責。她心細又矯情,情緒敏感容易退縮,跟她在一起的這段時日,李長羲不知受了多少挫折。

豆大的淚珠驟然滾落,蘇雲喬一驚,慌忙擡起手臂用袖口擦拭淚痕,哽咽到:“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是我問心有愧……”

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李長羲堵住了她的嘴。

四目相接,蘇雲喬想推開他將話說完,一伸手卻摸到了一片滾燙而硬實的身體。她又一次不爭氣地紅了臉,連耳根子都紅得似要滴血。

李長羲越吸越緊,雙手緊緊地禁錮著她弱柳一般的腰肢,蘇雲喬推不動他,身上更是被捂得漸漸升溫,掙紮良久,無奈放棄。

不知纏綿了多久,李長羲松了口氣,道:“問心有愧,那你便試著彌補我。”

一聲驚呼將不遠處沈睡的小黃貍驚醒,李長羲將她打橫抱起往禪房走去。蘇雲喬羞臊地低下頭,一個不慎又埋進了他半敞著的胸口,更加擡不起頭來。

進了屋內,李長羲伸腿踢了一腳木門,柿子被無情地擋在門外,氣憤地撓起門來。

屋裏,李長羲輕輕地將人放平在床上,隨後低頭審視這身破碎的衣衫。

蘇雲喬嗔道:“你說話便說話,好端端地撕什麽衣服?”

李長羲忽然俯下身,嚇得她躺了回去,眨了幾下眼睛,呼吸再次變得急促。

“喬喬,我好想你。”

蘇雲喬喃喃:“我離開才三天四而已。”

李長羲搖搖頭:“不是,三四天,是三十天。”

蘇雲喬一怔,隨後忽然明白了過來,狠狠揚起拳頭捶到他肩上,印出一片紅。



次日晌午,禪房內的兩人日上三竿才開門,柿子在窗沿外側盤臥著,看起來可憐極了。

蘇雲喬回頭瞪了一眼始作俑者,李長羲正緩緩系緊棉袍的束帶,回了她一個歉意的微笑。

“今日回錦城嗎?”他問。

蘇雲喬抱起柿子往屋裏走,捏著火鉗從爐子裏撿出一塊燒黑的土塊,再用火鉗咋開,裏面掉出幾塊殘存的雞骨頭,其中有一塊似乎是雞鎖骨,上邊還掛著些許白肉。

她將較大塊的骨頭和肉塊丟給柿子,小家夥屁顛屁顛地撲了上去,似乎忘了昨夜的不愉快。

做完這些,蘇雲喬才正眼看向李長羲:“正巧,柿子沒餘糧了。”

這也算是一步臺階。

李長羲欣喜道:“好,我讓杜五福先回城去,給它備些糧食。”

蘇雲喬又問:“你何時啟程回京?再不動身,使團怕是要進京城了。”

李長羲笑道:“只要你想,隨時動身。”

蘇雲喬別過頭看向柿子,有些不自在地應了一聲,“嗯。”

李長羲:“你同意了?”

蘇雲喬:“嗯。”

李長羲當即系好腰帶,大步流星出門去,在院外喊了聲杜五福的名字。

三五日了,杜五福還沒見他如此高興過,這一看便知道,世子妃與世子和好了。

杜五福臉上也添了笑意,趕忙問:“主子有何吩咐?”

“備車,回京。”李長羲道:“還有,給白將軍和小柿子備足口糧。”

杜五福笑意更盛,當即領命:“得嘞!”

杜五福獨自回了錦城,指使留守驛館的下人把行李搬上馬車,收拾妥當之後直接駕車出城了。

馬車在望山寺正門口接上了兩位主人,一行人終於快馬加鞭踏上了回京之路。

李長羲坐在馬車內仍沈浸在失而覆得的情緒中,生怕昨夜的愉快都是大夢一場,緊握著蘇雲喬的手,一刻也不敢松開。

馬車離開蜀郡進入虞川地界,他終於有種空落落的感覺,仿佛有什麽事情被他遺忘了。

李長羲苦思冥想兩個時辰,終於靈光一現,驀然松開蘇雲喬的手。

蘇雲喬手心一驚出汗了,乍然感覺到一陣陣涼風拂來,她睡意全無,轉頭望過去:“怎麽了?”

李長羲道:“我忘了件事。”

蘇雲喬懵然:“什麽?”

李長羲看向她,斟酌一番後問道:“你與書蘊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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