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關燈
第 31 章

夜裏雪停了, 風還未消歇。

屋中爐火燒的正旺,門縫裏擠進北風呼嘯聲,炭火與燭臺時不時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 別有一番溫情。

蘇雲喬最後檢查了一遍收好的行囊,確認沒落下什麽才回裏間坐在榻上,李長羲正擦拭一柄短刀,刀刃鋥亮映出燭焰火光。

見到她進來, 李長羲扔下擦布,合上刀鞘,將短刀塞到她手裏:“出門在外還不知會遇見什麽事, 這刀給你帶在身上防身。”

刀體觸感冰涼,蘇雲喬心裏多少生出幾分怯意,她至多碾死過蟲子、殺過幾只雞鴨, 真遇到什麽事她哪裏還握得住刀?

“若是這麽危險, 我可不陪你去了。”

李長羲輕輕刮了下她的鼻尖,說:“路上真有危險, 隨行侍衛可不是等閑之輩, 這個只是以防萬一。”

蘇雲喬也知道此次南行有眾多侍從隨行, 方才就是那麽一說,總不可能真的臨時退縮不去了。

她將短刀與明日要換上的衣裳放在一起, 轉而盤膝坐在榻上, 對上李長羲的眼睛說道:“長安心思重,殿下今日只顧著叮嚀長康卻不曾註意他, 只怕這孩子要難過了。”

李長羲熄滅床頭的燭火, 順手放下床幔, 若有所思地說:“我是想著他一直老實穩重,不像長康那樣跳脫頑皮。即便我不說, 他也會自律勤懇。”

“他雖懂事,在家中得不到關切也是會心寒的。”蘇雲喬原先並不打算對兩個弟弟過多勞心勞力,可她看著李長安過分乖覺、隱藏心事的模樣,總是想起自己的過往。

她鋪開被褥,放平枕頭,繼續說道:“他自懂事起幾乎就住在麒麟閣,常年與至親分離,這樣長大的孩子心思比旁人更細膩,心裏悶著事情只怕也不肯與人說。我好幾次都看見他神色失落,想來他也是希望得到兄長關切的。”

好似心有靈犀一般,李長羲忽然就讀懂了她此刻的情緒。她口中的李長安正如從前的她,她給予兩個弟弟的關愛就是她自己從前可望不可得的微光。

他心頭像是被細密的針紮了一下,扶上蘇雲喬的肩,不自禁地擁緊她:“我明白你的意思。”

轉天清晨,李長羲醒得早一些,進明章樓翻找了一陣,尋出幾卷陳舊的書冊揣進懷裏,踏著一地薄雪來到廣澤院。

他來得稍遲,長安和長康已經去私塾了。他在屋內轉了一圈,最終將書冊放在李長安的案頭,留了張字條後推門離開。轉到後花園時,順道把白將軍牽到前邊。

下人正在將行囊裝入馬車,蘇雲喬也已經起身出來了,她一回眸看見李長羲牽著狗往外走,眼睛不由得睜大了些。

“去這麽遠的地方你還要帶它?”

李長羲看出她似乎不大認可,手中收緊了一圈繩子,“你若是嫌麻煩,不帶也行。”

白將軍好像聽得懂人話似的,嗷嗚叫著趴下去猛搖尾巴。蘇雲喬見此情形一時失語,她好像那個拆散有情人的惡女。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咱們就一輛馬車,殿下要讓它也擠進來嗎?”

李長羲指指馬車前端,說:“讓它趴在門口踏板就行,它一向聽話,不會鬧騰的。”

蘇雲喬與地上的狗子對視,勉強點了點頭:“好吧。”

“多謝娘子體諒。”

在她點頭的瞬間,李長羲吻上了她的臉頰,蘇雲喬漸漸也習慣了他突如其來的親昵,心裏還是會怦怦跳,面上倒是沒什麽大的反應了。甚至能心平氣和地替他拉緊領口,撫平他腰間被寒風吹亂的荷包穗子。

“上車,啟程吧。”



寧王的車駕聲勢浩蕩地擠進街巷,停在齊國公府正門前臺階下。

門童看見這陣勢,臉色驟然凝重,想起前日發生的事情,很難不懷疑這位爺又來找茬了。

門童匆匆拉過一個灑掃的小廝,沈著聲吩咐:“快去稟報國公爺,寧王殿下來了!”

寧王掀開簾子跳下馬車,隨即倒吸了一口寒氣,微微抿著唇沒讓人看出端倪,三兩步走上齊國公府的大門。

與此同時,隨性的太監開始卸貨,一個接一個的木箱子從另一輛馬車上被擡了下來,堆放在國公府大門外。

門童看呆了,顫著聲問:“寧王殿下這是何意?”

寧王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沖著大門內高聲道:“本王誤聽人言,誤會了貴府千金,特來為前日之事賠禮道歉。你速去稟報你家老爺,就說我李疆寧向他老人家負荊請罪來了!”

話音剛落,小太監抱著一捆荊條湊上來,朝門童笑著解釋:“我家王爺背上不方便,這荊條奴才先替王爺抱著,見諒。”

門童在心底翻了好大一個白眼,誰不知道國公爺不可能真的鞭撻寧王?這王爺說是負荊請罪,卻連親自背上荊條裝個樣子都不肯,這般毫無誠意的“道歉”,究竟是來息事寧人還是來火上澆油的?

寧王到底是朝堂上炙手可熱的人物,門童只敢暗裏腹誹幾句,不敢真的表露出反感的神情。

他垂著頭恭恭敬敬把人請進門,“請寧王殿下移步花廳,奴才已讓人稟明國公爺。”

一行人慢慢悠悠到前廳時,前頭去傳話的小廝已經把齊國公請出來了。

齊國公年過半百,身子骨卻是硬朗,頭上沒有一根白發,只是這兩日為小兒子的病擔憂徹夜難眠,眼圈微微泛著烏青。看見寧王的身影,他臉色稍沈。

“老臣見過寧王殿下,有失遠迎了。”

寧王拱手作揖敬拜了回去。

“小王錯信京城流言,錯怪了齊



國公府之門風品行,一時沖動害得世子著涼發高熱臥病不起,實是罪孽深重。我今日是誠心來向國公爺負荊請罪的,還請國公爺受我一拜。”

寧王深鞠了一躬,忽然想起什麽,猛的拽過小太監,奪來荊條雙手奉上,重新彎腰拜下去。

彎下腰的瞬間,寧王眼底閃過一絲戾氣。他今日算是豁出去了,屈尊降貴向一介臣子道歉,這齊國公若敢拿喬,那便是不識擡舉了。

齊國公被他這番舉動嚇得不輕,趕忙沖上去把人扶起來:“使不得!殿下折煞老臣了!”

寧王固執地拱著手:“事情因我而起,是我累得國公爺之愛子病痛纏身,國公爺若不受我拜禮,我良心難安啊。”

齊國公被他這副真摯誠懇的態度晃了眼,一時間還真分辨不清他有幾分真幾分假。

都知道寧王為人莽撞直率,性子尤為孤傲,在禦前受杖刑都不見他低頭吭一聲,今日卻主動登門請罪,身段還放得這麽低,難道他是真認清了那什麽蘇雲華的面目,曉得吳家的好了?

寧王等了一陣沒等到齊國公開口,心底愈發煩悶,壓著怒氣一忍再忍,極為艱難地再次低頭示好:

“在禦前時我心中認定流言是真,故而態度倔強。母妃已經教訓過我了,同我講了許多道理,我才知誤會國公府甚矣!還請國公爺信我此番赤誠之心,給我一個與國公府重修於好的機會。”

他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老匹夫還想端著架子羞辱他到什麽時候?

說到底寧王年不滿二十,少年人心性不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要他知錯能改,未來大有可為。

齊國公深深嘆了口氣,接過寧王手中的荊條,朝地上砸了兩下便松開手,語氣和藹了許多:“京中的風言風語誤人。殿下是真性情,本性不惡,老臣豈會因此生恨?貴妃娘娘仁厚,殿下也愈發賢明,實是朝廷之幸。”

寧王松了口氣,總算能向母妃交差了。

“小王還想親自同吳姑娘說幾句話,不知國公爺可否應允?”

齊國公面露難色,本朝民風開放倒是不忌諱未婚男女見面說話,可他那女兒性子剛正,一時半會兒恐怕還不能心平氣和地應對寧王……

寧王看出他神色猶豫,當即改口:“不方便也無妨,我去看看小世子,母妃托我送來許多藥材,皆是奇珍佳品,但願對世子恢覆康健有所裨益。”



出城的馬車沿著官道向西南方行去,沿街景象迅速變得破敗。

蘇雲喬扒著窗沿看了一會兒,逐漸被晃得頭暈腦脹,外面枯黃的草木無甚奇特,更催人犯困。她歇了看風景打發時光的心思,坐正身子與李長羲面面相覷。

“咱們今夜能趕到哪兒?”

李長羲從座位下方抽匣裏抽出一卷地圖鋪在茶桌上,撿了一粒瓜子放在上面:“咱們這次先下南郡再從水路向西行,若是按最快的速度來算,今夜趕一趕路能到南陽,明夜便可抵襄陽。”

他用瓜子在地圖上走出一條路線,說罷松了手看向蘇雲喬:“這樣一來,這兩日需得一整天都在車上趕路,一晃便是六七個時辰,恐怕你吃不消。咱們今夜先在汝陽歇歇腳,緩一天也無妨。”

蘇雲喬點點頭未置可否。

聽他說此行要從南郡轉換水陸,她的心緒是覆雜的。她在南郡生活了十餘年,拋卻惱人的人事,南郡的長江飛浪、碧波湖光倒也讓人懷念。

與李長羲一起重新踏足南郡的土地,或許她的心境會更為閑適吧。

當天傍晚一行人歇在了距離南陽七十裏的縣城裏。

其實蘇雲喬這段時間在平王府養得很好,早已不似從前弱柳扶風似的嬌弱易碎。

她自己覺著能加快進程,一日趕到南陽不成問題。奈何跟隨在後的太醫是一把老骨頭,經不起這樣折騰,這才提前結束了一天的行程,進城中驛館休息。

李長羲推開客房門,身邊一團白影子反應比人快,撒著歡撲進房裏跳到榻上翻騰了一圈。

蘇雲喬輕扯身邊人的袖口:“管好你的狗。”

李長羲看見床榻上撒了歡的家夥,氣惱又好笑,上前去一把攥住白將軍的後頸,將它拖到地上,呵斥道:“你小子反了天了?那是人睡的地方你也敢上去踩兩腳?再敢放肆讓你睡大街去。”

還真沒聽出幾分淩厲。

蘇雲喬甚至覺得他對兩個弟弟都不及對狗溫柔。

李長羲把剛解開的繩子套回到白將軍身上,不理會這家夥發出的哼哼唧唧聲,將繩子另一段拴在了桌腳處。

白檀重新抱來一床幹凈的被褥換上,抱著被踩臟被褥下去了。

蘇雲喬侃道:“你若不是王孫貴胄,掌櫃必定要找你索賠了。”

李長羲盯著門外思索了一陣,叫來杜五福:“這個時節清洗晾曬被褥不容易,你去跟掌櫃說將被褥買下來,路上帶著給白將軍用吧。”

蘇雲喬略有詫異,想到李長羲的為人,似乎又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休整了一夜,年邁的老太醫恢覆了精神,一行人沒再逗留,繼續南下。

到了第三日午後,馬車終於駛入南郡地界,進入襄陽城中。第四日正午,李長羲隨蘇雲喬去了文陵。

南方的小縣城與洛都很不一樣,此處比一路行來見過的許多縣城都要富裕,卻帶著濃郁的煙火氣息。馬車穿過縣城主幹道,商販吆喝聲、叫賣聲不絕於耳。

進城之後蘇雲喬便沒再拉上簾子,盡興望著熟悉的街景,隱隱有種如獲新生的感受。

前方街道狹窄,不知誰家今日娶親,綴著大紅絹花的馬車與敲鑼打鼓的儀仗隊伍從前方橫向經過,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車夫不得不原地停車等待道路重新暢通。

李長羲從另一側窗戶口探出頭瞧熱鬧,與路邊扛著扁擔賣炭火的老頭子攀談起來:“老伯,今日是哪家的喜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