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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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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華州府衙門裏, 傳來陣陣難聽的責罵的聲,間雜著少女低聲啜泣,交織在一起。

燕卿白不卑不亢的坐在下首, 低眉看手中的白玉茶盞, 清澈盈綠的茶水已經涼透了,上首的祝英兀自喋喋不休。

“燕卿白,你怎麽辦事的?上任半年不足,政績拿不出幾樁,還惹是生非, 包庇袒護!先是指揮使父子死在你們華州土匪頭上,你把土匪剿了, 我就放過你了。現在人家華山派都告到我頭上來了, 說你包庇魔教中人, 甚至你的弟弟都在其中!你好大的膽子,魔教乃是朝廷明文規定的□□, 這等妖邪,見而誅之!你非但不誅殺,反而包庇他們, 怎麽,我看你是要造反啊!”

堂上訓斥他的男子是祝英, 年逾四十,瘦骨嶙峋, 三角眼, 吊梢眉,看著就不好相與。他是祝鳳鳴的表弟, 祝鳳鳴當了指揮使,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他自然而然被提拔成了左膀右臂,將整個梁州府做成一家羹。

“燕卿白,我限你三日之內,將明教餘孽拿下,問斬示眾!聽到沒有!”

燕卿白緩緩放下茶盞:“是,下官遵命。”

他並不打算明面上違逆他,畢竟,和蠢貨周旋,頗費腦筋。

“等等,不麻煩知州大人了!我等已經將餘孽擒來了!”

問安自門外大搖大擺走進來,站在燕卿白身後的嘉善,面色不虞的看著這位落雁峰的弟子。

雖然華山就在華州府,可他們背靠著的是梁州指揮司和京城的大官,絲毫不把當地的知州看在眼裏。連一個小小的弟子,都敢藐視公堂,擅自闖入,可見華山派弟子們的囂張跋扈。

問安轉頭過來,他眼眶下,一個青青紫紫的拳印。

嘉善噗嗤一聲,沒憋住笑。

問安心底更恨,昨兒那海東青,打架絲毫沒有章法,全靠拳頭和鋼刀,一拳一個弟子,一刀背撂倒一個。最可恨的是那廝,他專門打人臉!攻人下盤啊,只會些下三濫的打法,打的他們屁滾尿流……哦不對,蛋滾淚流。

嘉善樂了:

“喲,聽說昨兒他們一個人,把你們這些華山派,全部都打倒了?”

問安更氣了:

“華山派並非輸給了他們!而是他們修習了邪魔外道,使了些旁門左道的伎倆,才讓我華山弟子不幸中招的!”

嘉善叉腰:“行行行,你說什麽都對。”

問安氣急,就在這時,有人道:

“稟報大人,已經將明教餘孽帶到!”

“帶上來!”祝英忽然想起來什麽,斥向燕卿白:“你下去!”

他弟弟就在其中,燕卿白絕對要包庇。

燕卿白沈默,下了堂。

*

祝英坐在太師椅上,傲然的看著堂下兩個年輕人,燕洄並林沈玉。

他冷哼一聲道:

“你們兩個,就是和蘭跋雪沆瀣一氣的明教餘孽?”

林沈玉嘆口氣:“不是。”

旁邊的問安看她:“怎麽,連規矩都不懂嗎?大人問話,你們要說回大人的話。”

看見林沈玉吃癟,他就得意。

燕洄笑瞇瞇朝他看過去:“那回答你的話,是不是要說,回小人的話?”

他暗罵問安是小人。

問安氣極,憋了半天憋不出來話,只能求助的看向祝英。

祝英有些不耐煩:“你們快招供吧!待會本官還有要事!”

他還要去迎接新的指揮使上任呢!

祝鳳鳴已死,可梁州府不可一日無主,朝廷派下了新的指揮使來治理梁州,調令已經傳達,就在今天到梁州府。

祝英雖然在地方作威作福慣了,可對於這個新來的指揮使,還是有些發怵,不敢怠慢的。他已經在百花閣擺好了宴席,就等著指揮使到了,請他吃吃喝喝,送上美人,好打探打探這個新來的指揮使的口風。

據說這個指揮使是錦衣衛出身,還是禦前的紅人,平級調動來的梁州。

從錦衣衛混過一圈的人,身上都是血味,那些殺人不眨眼的祖宗們,對你還虛情假意的客套?一言不合就把你砍了,哪裏還和你廢話?

祝英心裏郁悶,悄悄對身邊侍衛道:“知道指揮使到哪裏了嗎?”

侍衛搖搖頭:“各個官道都看了,連著看了大半日了,指揮使的車馬還沒蹤影呢。”

祝英嘆口氣,面色一肅,看向堂下兩人:“你們二人可知罪!勸你們速速認罪,伏誅痛快,否則,莫怪本官無情了!”

燕洄懶洋洋道:“認什麽罪?”

“你們勾結□□妖女,就是大罪!”

“你哪兒看出來我勾結了?我不過同她講了句話。”

祝英吹胡子瞪眼:“本官說你有罪你就是有罪,怎麽,你不服?”

燕洄鼓掌,嘴角上揚,笑出淺淡梨渦來,少年稚氣未脫,埋著輕巧的小碎步,朝他走過去:

“服服服,我當然服氣。”

“你上來做什麽?”祝英警惕的看著他。

燕洄眨眨眼,頗為天真:“來認罪書上簽字畫押呀。”

祝英松口氣,就聽見他繼續道:“寫好了,您也好早些去和那位新來的指揮使見面,不是嗎?”

“是……”祝英反應過來:“等等,你怎麽知道?”

燕洄神秘一笑:“你說呢?”

他忽的一把擰起祝英的耳朵,轉了個圈,祝英疼的直叫喚,旁邊的侍衛見狀紛紛來擒拿燕洄,卻被他三兩腳踹開,祝英氣的嘶吼起來:

“來人!給我把他推出去斬了!”

衙門的門忽的被人踹開,一位衣冠楚楚的錦衣衛匆匆趕來,見了公堂上人,先單膝跪地,恭恭敬敬喚了句:“指揮使!屬下來遲!還請恕罪!”

祝英疼的淚流滿面,他只當是這人是喊自己:“快!你們快把他抓住!把這個反賊給我拉下去砍了!”

錦衣衛起身,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燕洄。

祝英罵:“快抓他啊!他□□我朝廷命官,藐視公堂,該當死罪!快抓他啊!”

錦衣衛冷笑,他比燕洄更粗暴,一腳踢在祝英腿彎上,押著他跪下: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我們錦衣衛南指揮使,剛剛赴任的梁州指揮使,燕洄燕大人!”

祝英只覺得五雷轟頂,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臉上慘白,額頭滴汗。失魂落魄的看著那少年。

燕洄踱著步子,施施然坐上了公堂,他翹起腿來,冷著臉,居高臨下的睥睨著跪在地上的祝英。

餘光瞧見還在堂下老老實實站著的林沈玉,他嘴角一勾,朝她微眨眨眼,好似在說:

看小爺帥不帥?

林沈玉:……

她伸出手,敷衍的鼓鼓掌。

那錦衣衛,看見兩個人眉來眼去,心領神會,配合的給林沈玉搬過椅子,讓她坐著看戲。

林沈玉頗為意外:“多謝。”

錦衣衛冷漠道:“不用謝。”

然後功成身退。

燕洄收回目光來,祝英反應過來,狼狽爬起來,堆著笑道:“下官有眼不識泰山!唐突了指揮使,該罰該罰。”

說罷,他自己抽了自己一巴掌,聲音極大。

燕洄冷笑:“摘掉他的官帽!給我打入大牢!”

祝英冷汗直冒:“下官犯了什麽罪嗎!大人!為什麽要撤去下官……”

“本官說你有罪你就是有罪,怎麽,你不服?”

燕洄將他的話,系數奉還。

“本官雖然有錯,可也不至於如此吧,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燕大人,您會不會欺人太甚了點!您給我革職好歹也要個理由!”祝英急了。

燕洄走下臺階來,在他耳邊低語輕笑:

“誰要給你革職了?我向來良善,我會讓你帶著官銜離開這個世間,給你幾分體面的。”

瞧瞧他多善良。

祝英猛擡頭,不敢置信的看向他,燕洄已經起身,拍拍手對部下道:“去吧。”

部下嫻熟的將祝英捆好,嘴裏塞滿紙屑,拖了下去。

站在外邊的問安已經看傻眼了,他無助的癱軟下身子來。完了,華山派的靠山,指揮使一家都換人了,他甚至還得罪了這個新來的指揮使。

怎麽辦!要是長老們知道,會打死他的吧!

*

“吩咐下去,把指揮司的牌子都撤到華州來,叫那些個人都過來,本使懶得跑了,我就在華州辦公算了。”

“另外,替本使盤間宅院下來,三進三出,找個靠譜的管家,去人牙子那兒買幾個小廝。”

燕洄重新得志,一掃頹樣,頤指氣使的吩咐起來。

林沈玉看著四周,這公堂上,好像並沒有其他人了。

她疑惑:“你在對誰說話?”

燕洄擡眸看看四周,有些呆楞。

他當錦衣衛指揮使的時候,前呼後擁慣了,張口就吩咐,都會有部下答應。現在做了梁州指揮使,身邊部下還沒培養起來,有些不習慣。

他笑瞇瞇看向林沈玉:

“對你說呢。”

林沈玉:……

有病,她又不是他部下。

燕洄將錯就錯:“我認真的,我那些舊部都留在了京城,單單有個燕飛來幫我,身邊缺人手,不若你來做我的副官?”

帝王極為信任他,將梁州的生殺大權都交給了他,他要保舉誰做副指揮使,自己就能認命。

天闡教教主兼靈樞門門主的林沈玉嘆口氣:“不了。”

燕洄笑:“你不是最近缺錢嗎?我給你開雙倍的俸祿。”

林沈玉沈默了一下。

她到底還是沒舍得用桃花的錢,打算留給桃花做嫁妝。她現在手頭快沒錢了,澹臺無華找不到,家裏又養著幾個吃白飯的,就快揭不開鍋了。

天闡教和靈樞門,是不會給她發錢的,她純粹打白工。

燕洄繼續誘惑:

“三倍,俸祿從我私房裏掏給你。你什麽都不用做,每天點個卯就走。就當我報答你的救命之恩唄。”

林沈玉深吸一口氣,利落行禮:“屬下見過指揮使。”

很好,她有第三個差事了。

*

走出公堂,燕洄就看見了燕卿白,少年挺胸擡頭,目不斜視的從他面前走過,像一只驕傲的孔雀。

燕卿白微微一笑:“恭喜阿弟,官覆原級。”

燕洄瞇著眼:

“打住,在官言官,不論家私。燕知州還是別攀附親戚了,本使可不會因為血緣,就徇私枉法。若是燕大人德行有私,可別怪本使手下無情了!”

他好容易在哥哥面前找回本,覺得精神爽朗了起來。

燕洄並不甘心只做個俠客,跟著林沈玉的日子雖快樂,可他總覺得不安,嘗過權勢的滋味後,再戒掉是很難的。

可他又不想去面對錦衣衛內部的勾心鬥角,督公走了,他對錦衣衛的感情也淡了。幹脆修書一封,自請調任到了梁州。

他給聖上的理由是:清查霍家並祝家。

皇上果然應允,將梁州大權全權交付給了他。

風水輪流轉,現在,他又高高在上的俯視燕卿白了,頗有些得意。

燕卿白無可奈何的改了口:“下官明白。”

燕洄看著他那低眉順眼的模樣,總覺得找回了面子,他帶著林沈玉走出衙門,又恢覆了那跋扈模樣:“祝英那廝的接風宴,不吃白不吃,本官帶你去吃好吃的。”

“不喊上你哥嗎?”

“喊他做什麽?”燕洄極為不滿。

“那麽多菜吃不掉啊,不喊他,那我喊上桃花和綠珠,還有茉莉和海東青可以嗎?”林沈玉瞧他。

燕洄:……

他嘆口氣:“算了,燕知州,你也一道來吧。”

*

錦屏春暖,風透綠窗紗。

綠珠並沒有去赴宴,她帶著茉莉在家休息,正午日光拓在案上,屋子裏靜悄悄一片。

有道是春困秋乏,茉莉趴在書案上,字寫到一半,便呼呼大睡了起來,臉上蹭上了墨汁兀自不知,綠珠做完針線活進來,看見她那模樣,嘆了口氣。

她伸手,擦去茉莉臉上的汙漬。

“綠珠。”

有人喚她,這聲音沙啞至極,難聽無比,卻讓綠珠當即楞在了那裏,嚇的魂不附體。

她打翻了硯臺。

茉莉驚醒,揉著眼睛迷迷糊糊道:“怎麽了,綠珠姐姐。”

綠珠壓下眼底的驚慌,她一把撫住茉莉,低聲道:“綠珠姐姐出去一下,你在房間裏面,聽著,無論什麽人敲門都不要開門,不要離開這裏!”

她想起來什麽,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塞進茉莉懷裏:“等公子回來了,把這個給她。”

“你要去哪裏?姐姐。”

“姐姐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

*

門外,孤零零的停著輛極為樸素的車馬,車輪上濺落許多泥漿,馬兒耷拉著腦袋,啃著草兒。

一只蒼白又嶙峋的手,掀開了車簾,背著光,裏面陰暗不可見,可綠珠只消一眼,就感覺靈魂都被抽走了,她無力的跪下,喊了聲:“督公。”

那人並不說話,似乎在審視著她。他的目光陌生又警惕,一點點的割在綠珠身上,幾乎讓她窒息。

“林沈玉,在哪裏?”他慢慢的咬著字,念出來這個名字。

玉交枝告訴他,林沈玉是他的仇人。

可他總隱隱約約覺得,不太對勁。

“她……她已經死了啊督公。海外侯已經死了!”

他不說話。

他一直不說話。

綠珠終於忍不住了,她痛哭出聲:“督公,人死不能覆生,您就放過她,也放過自己吧。”

“她是我什麽人,我為什麽要放過她呢?”

“她是您的救命恩人,是您曾經的摯友啊。”

“是嗎?”

那人陷入了沈默,過了很久,他扔出來一個麻布袋,丟在她腳下。

是一袋子多年的舊屍骨,散發出陳腐的氣息,陽光照在綠珠身上,她打了個寒顫。

“拿上,走。”

三個字,就把她從那溫暖的宅院中剝奪出來,丟進了深淵裏。

間章·以一燈傳諸燈

月影森森, 鬼聲如泣,綠珠被人蒙住眼,帶到了一處安靜的地方, 她跟著督公, 跌跌撞撞的走進了什麽幽邃深遠的地方,她隱隱約約感覺到,她在山裏走,深山中。

耳畔,洞穴上蓄著的水珠滴答滴落地面, 清脆,回音悠遠。她腦海一片空白。她不明白, 督公為什麽還活著?

她還記得那一封戰報傳到京城時, 給大家帶來的震撼:蕭匪石死在了晉安。

帝王面色陰沈, 大發雷霆,可擋不住無數人的歡呼落淚, 那一夜,京城的酒肆都被買空,大家都飲酒歡慶這位奸宦的離去, 連綠珠也覺得如釋重負,她改頭換面, 終於擺脫了蕭匪石的掌控。

好多年了,她一直是蕭匪石的眾多刀中的一把, 鈍, 不起眼,卻能致命。他天生就是禦人的好手, 命她潛伏在各家貴女手裏,受鞭撻折磨, 贏得她們的信任,套得她們的消息後,一舉除掉她們。

她被迫殺過很多人。

為了蕭緋玉的婚姻,蕭匪石命她殺了金陵王的青梅竹馬。

為了十萬軍餉銀,蕭匪石命她殺了蕭緋玉。

為了三萬軍權,蕭匪石命她殺了皇後。

......

像她這樣的殺手,註定下場都是淒慘不堪的。因此她逃離了那個魔爪的時候,是懷著死志去殺祝鳳鳴的。

她打算殺掉這個仇人,自己就去死。

可上天似乎眷顧了她一回,放任她在黑暗裏踽踽多年後,又在絕望時又賜了她一抹月光,柔和又溫潤,她頭一回感受到溫暖,感受到這個人間對她是有善意的。

林沈玉給了她一個棲身之所,給她治病,給她活下去的勇氣。

她沈浸在這份溫暖裏,久久不願自拔。

“摘下來。”

冰冷沙啞的聲音,將她拉回了深不見底的寒淵。

綠珠瑟縮了一下,諾了一聲。她緩緩摘下眼罩,就發現自己在一處幽靜的暗室裏,墻面斑駁,點著七星燈,跳躍的燈火,照著人影也扭曲不安,猶如鬼影一般。

蕭匪石背對著她,布衣磊落,消瘦又憔悴,可這都無損他那一身的陰郁暗沈之氣,他並不回頭,只開口:“她還好嗎?”

綠珠點點頭:“還好。”

蕭匪石自己也楞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

好像問候她已經成了一個深刻如骨髓的習慣了,他只揮揮手:“你下去吧。”

*

綠珠離開了暗室內,石門轟隆隆的自動閉合了。

只聽見鈴鐺聲清脆,香風一過,少年著素衣披白紗,出現在屋中,綠瑩瑩的眸裏滿是笑意,他坐定了,手裏盤著一只黝黑的蛇兒,蛇尾緊緊勾纏著他潔白皓腕,貼著他的肌膚緩緩的爬行,留下晦暗水痕。

他另一只手拎起來麻袋,咕嚕咕嚕倒出來殘碎的屍骨。

他指尖劃過一根肋骨:

“聽說哪咤蓮花化身,用花兒重塑身體。玉交枝不才,只能用秘法,用督公父母的屍骨幫督公重塑面容了。不過說起來,你們南朝人不是覺得死者為大嗎?督公居然挖父母的墳掘父母的屍,這氣魄這膽量,玉交枝實在佩服。”

蕭匪石漠然不語。

他雖然失去了記憶,可提起父母這兩個字的時候,他腦海裏一絲柔情都無,有的只是深深的恐懼和厭惡。

到他這個位置上,能讓他恐懼的事物極少。可本該代表溫暖和愛的爹娘二字,卻喚起了他的畏懼,這一點讓他也有些詫異。

他不知道他和父母當年發生了什麽,只知道,他對於父母並無感情。

既無感情,便無所畏懼,權當孤魂野鬼,將他們的屍骨取來也無所愧疚。

“不過,我喜歡和有氣魄有膽量的人共事。很好,有了這屍骨碾成粉做引子,督公的面容,想必不過多日就能完全恢覆了。”

蕭匪石垂眸,看著地面上的水坑裏,映出來的自己——

醜陋暗沈,皸裂不平的死皮裏,凹進去一雙黑黝黝的眼,任是誰看了都會大罵一聲晦氣見鬼的醜惡程度。

他迫切的需要恢覆面容,回到禦前。

可一瞬間,他腦海裏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她看見自己這個模樣,會是什麽反應呢?”

這念頭好像種子,被妄想催生發芽,瘋長了起來。他想,她會跳起來罵他醜八怪呢,還是震怒之下一劍刺向自己的心房?抑或是害怕的後退,慘白了臉呢?

他真的很想知道,那個人會怎麽樣對待自己。想的心癢如瘙,渾身戰栗。

就這樣,他改了口:“這臉......只恢



覆一半就好。”

*

綠珠小心翼翼的在山洞裏摸索了起來,這山洞挖的平整而深邃,彎彎繞繞永無盡頭的模樣,每個洞的盡頭都要岔路,指向四面八方,就好像一個蜂巢一般,向四面八方都通暢,可以永無止息的走下去。

第三個岔路口,綠珠小心翼翼的從袖子上撕下三塊布條,塞在石縫裏做上標記。

忽然,她聽見了微弱的哭聲,她循著聲音的方向,湊過去。小心翼翼的繞過機關並石爍,看見了一座木門,她湊近木門去聽,隔著木門,她感受到了一個少年微弱的呼吸,好像被風吹雨打的麻雀,奄奄一息的倒在水泊裏,等待著死期。

有人被關在裏面,好像快餓死了。

如果是以前,她斷然不會管的,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她自己都自顧不暇,哪裏還有旁的心思理會別人。

可如今的她,腦海裏浮現的第一個念頭卻是,林沈玉會怎麽做?

她一定會不惜餘力的救人的。

可現在林沈玉不在這裏,綠珠緊張的望望四周,黑洞洞的氛圍讓人不安,害怕督公,更害怕黑暗裏忽然竄出來的猛獸,她腦海裏回想著林沈玉溫和又沈靜的面容,就好像在對她說:

綠珠,你可以殺人,也可以救人的。

她鼓起勇氣,敲了敲沈重的木門:“有人嗎?”

她有些忐忑,萬一裏面是壞人,救出來後對自己不利,又該怎麽辦呢?

裏面的人已經虛弱到無法回應她了,有一個女聲顫抖,用盡力氣道:“有人,求求你,我們是衡山派的,被困在這裏已經好幾日了......”

衡山派,是出了名的名門正派,綠珠聽林沈玉也提到過,她有幾個衡山派的老朋友,和她們曾經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

她心裏頓覺親切了起來。

綠珠使勁推了推門,這門紋絲不動,奇怪的是,這門又沒有門環,只是兩扇厚重的木頭,卻能死死的堵著出路,她想,門栓應該是在裏面:

“外面打不開,門裏面有鎖嗎?”

另一個略沈穩的男聲道:“姑娘,裏面沒有上鎖。”

奇怪了,外面也沒有,裏面也沒有。門為什麽這麽嚴實呢?綠珠又拼命推了推,還是紋絲不動。

怎麽會這樣?綠珠有些絕望,正要放棄的時候,就聽見門裏趴著的少年,低聲啜泣,輕輕喚了聲:“爹...娘...”

她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她小時候也曾經是爹娘手裏的掌上明珠。後來爹娘慘死,她才成為了孤兒。因此爹娘這兩個字,也成了她心裏最柔軟又最沈痛的地。

綠珠決定再努力一下,她沈下氣,摸索著門身,黑咕隆咚的看不清楚,她就用手去摸,一點一點的探尋,摸最下面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不對勁。

果然,有個凹槽,裏面豎著兩根粗長木棍,翹起腳尖嚴絲合縫的頂住了門邊。她用手微微按下去,把那個木棍輕輕壓平,門果然松動了。

原來竟是如此簡單!

伴隨著吱呀一聲,少年羸弱的軀體撲通一下倒在她懷裏,被綠珠抱了滿懷。暗室裏有火,照見他面容,他約莫十六七歲,生的白凈可愛,稚氣未退,一看就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卻被饑餓折磨的快沒了氣。

綠珠心裏微動,想起來早上給茉莉買的糖糕,吃剩的還在身上,就從袖子裏取出一塊,塞到他嘴裏。

一股甘甜化開在久曠的唇齒間,少年微弱的睜開眼,悄悄的覷見她,看見綠珠俏麗側臉,直呆住了,雙眼迷離,一時失了語。

後面跟著走出來一男一女,渾身是血,頗為狼狽,他們互相攙扶著走了出來,也餓的不行,面露感激的看著綠珠。

綠珠卻不敢再逗留,只將糖糕分給他們,低聲道:“我帶你們離開,快走吧。”

*

暗室內,無風,屋頂朝北的風鈴卻叮叮當當響了起來,悅耳動聽。

玉交枝若有所思,素手按住風鈴,道:“喲,走了三只用來養蠱的小老鼠。”

蕭匪石擡眸看他:

“你就放她們離開了?”

玉交枝微微一笑,眸色裏綠意蕩漾如畫,他翹起指尖,豎在唇中,微微噓了一聲:

“別急嘛,從蘭若寺那兒,新拍得了一種極為好玩的秘方——內楗蠱,我略養了幾只蠱蟲,還不知效果真假,且拿他們試試看,就知道好不好玩了。”

“說起來,這秘方還是從督公您手裏洩出來的,您當年暗害皇後娘娘,用的就是這張紙,讓皇上以為皇後想掌控他,遂大發雷霆將皇後娘娘打入冷宮。您還記得嗎?”

蕭匪石不語,只低頭,用殘碎的骨片拼著面具。

見他不語,玉交枝嘆口氣:“可惜您什麽都不記得了,連我們舊日的恩情都忘記了。”

忽然想起來什麽,他問道:“我托祝鳳鳴提上去的奏折,石沈大海了,想來顧螭離了你,沈迷於五石散中不能自拔了吧,還麻煩督公美言一番,讓顧螭答應才好。”

一月前,他哄騙著祝鳳鳴,向朝廷奏上一本:

奏折中雲,伏惟聖朝,四海八荒,莫非王之所轄。塞北海外,亦是帝王架輦之土。武林勝舉,海外尤欽,臣以為應當擴大規模,廣納四海之士,皆可參與其中,共襄盛舉。

另,華山非人間上,可建天梯百階,天下豪傑共攀,以壯其志,強勁武德。

一言以蔽之,擴大武林大會的規模,塞北域外的門派也能參與進來。

增加一個壓軸的活:登天階。

若是同意了此舉,到時候,華州可就熱鬧了。

蕭匪石微擡眼:

“武林大會,你不是只要設計殺顧螭一人嗎?要造天階,又要擴大武林大會的規模做什麽?”

玉交枝背對著他,立在正中央,雙手平舉,墻面的七星燈光芒璀璨,匯聚在他身上,燈火映著他通體朦朧又神聖:

“欲要成仙,必登天階。”

蕭匪石眼神微暗,斥道:“怪力亂神,荒謬至極。”

玉交枝笑:“你就當我怪力亂神,幫我一回吧,我也救了你,救命之恩換一個點頭,不行嗎?”

*

唐門千百人的冤魂化作鬼火,縈繞在他周身,未曾有一日熄滅。他要這天下傾覆,四海化作血海;他要這日月黯淡,九州倒為刑場。

所有人都要死,他要所有人死。

顧螭要死,顧螭的子民也要死,袖手旁觀的名門正派要死,塞北海外的邪魔外道也要死。

他要以血海,證殺道。

以滿血的天下,祭奠唐家的冤魂。

玉交枝輕輕撫摸住脖子上掛著的毒蛇。

這一場腥風血雨,就從華州,起。

登階之日,他要看——

滿城風化血,撒盡非人間。

脖子上的蛇躁動不安的吐著蛇信子,他碧綠的瞳孔微微一縮,露出意味悠長的笑來:

“一出好戲就要開演了,督公,有沒有興致陪我一觀?”

*

悠長深邃的洞穴裏,暗不見人,唯有人細微沙啞的聲音:

“我們三人都是衡山派弟子,我叫葉蓁蓁,這是我二師兄牧歸,恩公攙扶著的是小師弟錢為。我們為奸人所害,我父不知所蹤,他將我們三人關在洞穴裏,已經三日了,他言,唯有我們互相殘殺,才能活下去一個人,分明是將我們當蠱蟲一般養。”

“我衡山派子弟,寧死也不會殘殺同門。”

葉蓁蓁虛弱的笑:“對了,還沒問過恩公姓名?”

大家一齊看向她,綠珠感覺肩上的少年呼吸活絡了起來,亮晶晶的眼兒盯著自己,眷戀又依賴。

她忽然覺得有些緊張。

一直以來,她都是奴婢,是妓女,是被林沈玉救下的小可憐,是被欺壓被救贖的對象,頭一回別人用這種恭敬崇拜的語氣喊她“恩公”,她非但不覺得飄飄然,反而有些羞愧。低聲道:

“我叫綠珠。”

她說完,就緊緊閉上了嘴,不願說話。

她扶著少年,順著標記一路慢慢的在洞穴探索著,終於看見了一絲亮光。

日影沈石璧,雜草掩蓋洞口,門外青青蔥蔥一片,他們在深山裏。

日光照在他們肩膀,他們逃出來了!

綠珠頓覺輕松,她正想說什麽,卻感覺心窩一疼。

她不敢置信的回頭,就看見牧歸冰冷的刀鋒。

*

“師兄?你在幹什麽!”

就在綠珠要被刺中的時候,葉蓁蓁眼疾手快一把拉開了綠珠,上前阻止牧歸,卻被牧歸一拳打到在地。

葉蓁蓁也楞住了,這麽多年,牧歸從來沒有對她動過手!

到底怎麽了?

大家都察覺到了不對勁,齊刷刷看向牧歸。

牧歸英俊高大的身姿僵硬起來,他面無表情,瞳仁豎起來,好似毒蛇一般,提刀一點點逼近綠珠,錢為掙紮著去保護綠珠,卻被牧歸一腳踹開。癱軟在地,難受的開始幹嘔起來。

“師兄!你清醒寫!”

牧歸並不理會他們,好像不認識了他們一般。他眼裏只有綠珠,步步的逼近她,綠珠捂著心口,膽戰心驚的看著他,滿心滿眼都是後悔。

錢為一邊嘔一邊爬過去,拖住他的腳踝,朝綠珠道:“你快跑,我師兄不對勁……”

葉蓁蓁點上牧歸穴道,將綠珠護到身後,警惕的看著他:

“你到底是誰?你不是我師兄!”

牧歸身體一顫,他猛的伸出左手捉住右手,兩手都在劇烈顫動,他喉嚨溢出破碎聲音,崩潰至極:

“不是,我是我……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啊!”

他大喊一聲,似乎癲狂了一般,失去了理智,朝葉蓁蓁殺了過去。

*

不遠處的荒廢高臺上,兩個人冷眼看著這一場血腥。

“你給他下了內楗蠱?”蕭匪石微皺眉。

“是啊,我已經與他下了暗咒,他若不聽我的話,殺死身邊的人,蠱蟲就會啃嚙他,讓他死於七竅流血,焚心燒骨而死。”

天外高寒,竹梢輕撫他肩頭,玉交枝負手立在霧裏,幾乎與霧色融為一體。

他微微一笑,笑靨似霧中花:

“明教秘方,無藥可解。可惜督公的部下要被牽連,怕是不能繼續伺候您了。”

蕭匪石面容不改。

自綠珠放走人的那一刻,她在他這裏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人間的虛情假意看多了,大家都忘記了自己的本來面目——自相殘殺,不是嗎?督公,這出同門相戮,恩將仇報,可好看?”

蕭匪石眼皮微擡:“是嗎?”

玉交枝自信回頭,向下看去。

*

牧歸猩紅著眼,攥住葉蓁蓁的脖子,提著刀,一刀刺過來!

“師兄!”

有人應聲而倒。

卻不是葉蓁蓁。

牧歸一刀利落又殘暴,削過葉蓁蓁的脖頸,大喝一聲,又偏了鋒,砍斷了自己的右臂。丟在地上,血流如註,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脊梁卻筆挺。

他眼眶猩紅,自眼角滴下血來,他身體裏翻江倒海,他死死的抿著的唇,可阻擋不住血絲從嘴角溢出:

“衡山派門規,不可恩將仇報,不可橫刀同門……門規不可違,吾死當守之。”

*

一只彩蠶自從斷臂中蠕動著鉆出來,牧歸單手拔刀,一刀結果了它。

玉交枝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血濺竹葉上,竹葉瞬間枯萎了下去。

這蠱蟲食他血肉長大,被殺後他亦會遭到反噬。他不敢置信的看著牧歸,這是他頭一回失手,他攥緊了欄桿,碧綠的眼眸裏失去了神采:

“內楗蠱,怎麽會失效!我明明已經成了半仙之體!我的毒血不會出錯!怎麽會這樣!”

蕭匪石斜眼覷他癲狂模樣,眼眸平靜如古井,沒有一絲絲毫的波動。

他扯這唇,翹著腿,饒有興致的看著牧歸:

“若是這蠱對所有人都有效,這天下早就姓唐了。”

他忽覺得有趣,也不急著殺綠珠了。

餘光落在那慘死的彩蠶上,眼眸更暗幾分。

這蠱既然無所不能,那自己的失憶,會不會和玉交枝有關呢?

*

綠珠終於還是下定決心,帶著他們跑了。

她明白,既然督公沒有追出來,就是知道了,她背叛了他,她回去也只有死路一條。

不如,去找林沈玉。

林沈玉就好像一個港灣,溫柔又可靠。

“恩公……我們要到哪裏去?我頭好暈啊,我感覺我喉頭上長疔瘡,馬蜂口丁屁股,金剛鉆兒包餃子似的鉆心疼……”

錢為虛弱的趴在車頭上,濕漉漉的大眼睛看綠珠。

綠珠瞧他那憔悴樣,可憐的不得了,就回答道:“我們去找……一位好人,我的恩公。”

錢為來勁了:“恩公的恩公,那我要喊什麽?喊恩公公?”

綠珠:……

“不是公公,是一位公子。”

牧歸躺在車裏,本就失血嚴重,頭昏腦漲,聽著錢為聒噪心亂如麻。他受不了了,單手抓住錢為肩膀,把他拉了進去,一把用斷臂塞住他的嘴:

“就你話多!”

錢為:?

他不吃,謝謝。

葉蓁蓁正駕著馬車呢,抱歉的笑了笑:“讓恩公笑話了,師弟這個人話比較多,聒噪的很可他心眼不壞,抱歉。”

綠珠搖搖頭,她看著這衣裳淩亂的少女,面容俏麗非常,正是豆蔻年華,眉間卻郁結著一段愁——不似兒女情愁,而是更為深沈的血海深仇,國恨家愁。

她周身氣質,滄桑又淒苦,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吧,她想,世間也不是只有坎坷不平。

*

“你好,打擾一下,可以問問你們八字嗎?”

忽有人攔住她們,卻是個玉雪可愛的小童子,生的漂亮又精致,穿著銀裘衣,翩翩似小公子。綠珠正要趕走他,他卻從懷中掏出一金錠來。

綠珠楞住了。

她忽想起來,林沈玉最近很拮據的樣子,買衣裳都只買布衣,而自己卻沒有什麽積蓄可以給她,如果一個八字能換來金銀,給林沈玉減輕些負擔,她是願意的。

她報出來了自己的八字。

葉蓁蓁見狀,也報出來了自己的八字。

小童點點頭,手上拿著個奇奇怪怪的羅盤,撥弄來撥弄去,皺眉撓撓頭,疑惑的看著兩個人,跑開了。

綠珠拿著那金錠,要分給葉蓁蓁,葉蓁蓁搖搖頭。

小童跑回十裏長亭,春雨忽至,油油綿綿的飄下,潤物細無聲,這四面霧色漸起,亭外水天一色,亭內人美如圖畫。

他對著亭中人道:

“教主!果然被您猜中了,那個叫綠珠的女人,按五行算,今天就該死了;那個叫葉蓁蓁的姐姐,兩個月前就該死了,還是死於水中,怎麽會活到了現在呢?奇怪奇怪真奇怪!”

小童苦惱的搖搖頭。

亭中男人,白發如雪,清冷似月,他面容與蘭跋雪有幾分相似,卻沒有她那股子狠勁毒意。他眉眼磊落,淡然隨和,眉心一點丹砂,清冷到極致便是艷麗。

“這,你就要問我那兒時玩伴了……”

“我知道!又是那個女人,你的青梅竹馬是不是?你天天在我耳邊嘮叨我都要聽膩味了!澹臺教主!”

澹臺無華但笑不語。

“這樣說!她當真那麽厲害,能改人的命嗎?”小童雙眸放光。

澹臺無華渺目而望:“她……並不懂五行命算之術。”

“那她怎麽給人改命的呀?”

澹臺無華思考了一會,道:“也許是靠她那一顆善心吧。”

小童失望:“沒聽過善良能幫人改命的。”

澹臺無華撐起傘:

“她不僅僅能幫人改命,也許,這天下的結局,她也能改呢?”

小童想起來前任教主留下的卦相,打個寒顫。

南朝大亂,化作血海。

澹臺塢算出來,今年年末,華州有一場慘絕人寰的屠城死劫。

然後以華州為始,天下大亂,四面割據,各路諸侯並起,你爭我搶,死人無數。

有殺星應世,命中天罡,龍命在身,他生性暴虐無端,將血洗天下,所到之處馬蹄踏破,血流成河,又是一場浩劫。

“這天下的命盤,殺劫重重,怎麽改?”

“天下命盤已定,可人心未定。天下昏暗,無日月光時,有一盞燈,亦足以明天下。”

“一盞燈怎麽明天下呢?”

澹臺無華琥珀色的眼瞳淺淡,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來:

“以一燈傳諸燈,終至萬燈皆明。”

*

小童懵懵懂懂的跟在他身後,澹臺無華打著傘,走在雨裏,雪白的長發及腰,用白色布條橫系一道,微微束起,風過,濕了他衣角。

“教主!您走那麽快做什麽?”

澹臺無華又恢覆了那寡淡面容,沒什麽笑意:“她的全部身家都在我手上,再慢些,她就快窮的吃不上飯了。”

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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