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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金丙相的愛情(一)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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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溫柔繾綣。每次夢到這個醒來的時候不但心是柔軟的,就連身體也又軟又輕,仿佛漂浮在雲端之上。

他曾經自我反省為什麽總夢到這些,不是跟汪白妙親熱就是想調戲她。最後得出結論,他是個有正常需求的男人,汪白妙欠了他快十年了!於是他咬牙切齒的發誓,要找回來的,一定要找回來。可如何個找回法,自己卻也不知道。

下了飛機,打開手機,竟然有十幾通未接來電。除了範秦明的三個電話,餘下的全部是陸麗娜打來的。陸一鳴給她撥回去,一接通就聽見陸麗娜咆哮道:“你又跑哪裏去了?手機為什麽關機?”

陸一鳴想,姐姐對自己不溫柔了。小的時候,自己調皮搗蛋,成績也差的不得了,但她對自己說話從來和顏悅色。現在自己成年了,事業雖算不得有成,但自力更生沒問題呀,她卻總是惡聲惡氣。他簡短回答:“我在成都,現在要去西昌!”

“成都,你去成都幹什麽?你們院長電話都打到我這裏了……”

陸一鳴不想跟陸麗娜糾纏,他說:“姐,我還有事,先掛了!”

陸麗娜喊住他,“等一下!我問你,你卡上怎麽少了那麽多錢?你拿錢幹什麽去了?”

陸一鳴畢業後不願意去公司上班,陸麗娜就給他辦了一張卡,每年都把公司的分紅按比例打入他的卡中。雖說戶頭是陸一鳴的,陸麗娜卻知道賬戶密碼。她平時並不常去網上查詢,今天找不到陸一鳴,鬼使神差的就去網銀上看了一下。

陸一鳴說:“幫朋友的醫院買了一批藥!他會還的!”陸麗娜還在那邊教訓他,陸一鳴掛上了電話。

陸一鳴租了一輛小貨車,在機場取了航空托運的藥品後,開車去從成都去西昌。江泉在西昌市裏等他。一看到滿滿一車的藥品後,臉都笑爛了。兩個人其實也有兩三年沒見了。江泉頭發亂蓬蓬的,身上的一件T恤發灰,腳上蹬著一雙涼鞋,一根鞋帶斷了,走起來一竄一竄的。他這個樣子哪裏像一個醫院院長,就跟個農民工差不多。江泉見陸一鳴上上下下打量他,摸著下巴笑著說:“還是跟以前一樣帥吧!為了來接你,我還專門刮了胡子的!”

陸一鳴把車鑰匙丟給江泉,“你這個樣子叫帥,那我叫什麽?”

陸一鳴穿著質地良好的白襯衫,亞麻的褲子襯托的腿又細又長。他站在那裏幹凈又帥氣,確實跟江泉不是一國的。江泉捋一捋自己亂蓬蓬的頭發,“你帥,你帥!上車。”

江泉開著車凈往小巷子裏鉆。陸一鳴正要問他到底要去那裏,他卻把車停在了一個菜市場的門口。一個膚色發黑,雙頰帶著高原紅的姑娘守著一大筐子菜蹲在來來往往的車道旁邊。看到江泉從面包車上下來,她原本呆滯的臉色露出笑容。她站起來,端起一大筐子菜朝江泉走來。陸一鳴沒有下車,他興趣盎然的看那力大無窮的姑娘抱著菜筐一邊走一邊喊:“院長,你真弄了個車啊!”

江泉過去從她手裏接過菜筐,拉開面包車車門,發現藥品堆的滿滿當當,他把菜筐子又塞回姑娘的手裏,拉開副駕駛的門,抱出幾箱藥品擱在陸一鳴腿上。陸一鳴嫌那藥箱上有灰塵,哎喲哎喲直叫喚。當醫生這麽多年,別的好習慣沒養成,到落了個愛幹凈的毛病。江泉一邊放一邊嚷,“哎喲什麽,窮講究!你不抱著阿依莫和菜筐子放不下了!難道要阿依莫扛著菜筐子回去!”

陸一鳴聽他說‘阿依莫和菜筐子放不下’,忍不住就笑了,感情江泉眼裏阿依莫這個姑娘和菜筐子一類。阿依莫剛才瞄見副駕駛有人,後來菜筐子擋了臉沒看到,江泉接過菜筐子她正要轉去副駕駛看,江泉又把菜筐子塞回給她。現在聽見陸一鳴笑,她忍不住側過身扭頭看陸一鳴,一看之下幾乎就呆了!她喃喃的問:“院長,你從哪裏找了個明星來?”

江泉騰好了地方,叫阿依莫上車。連叫了兩遍阿依莫都沒反應。他扯住她往車上拉,“上車,上車,再晚就要開夜路了!”

阿依莫這才回過神,她滿面通紅鉆進車裏,因為車廂空間狹窄,她只得把菜筐子抱在懷裏!饒是這樣,還是仍不住透過竹篾的縫隙偷偷打量陸一鳴的後腦勺。心中仍不住讚嘆,哇,這個帥哥身上好香啊!

因為有阿依莫在,陸一鳴不好跟江泉開玩笑。江泉問一句他答一句,後來幹脆就靠在椅背上打瞌睡。睡到後來,頭一歪,臉頰蹭在一個冷冰冰的東西上。他猛地驚醒,扭頭一看,原來是框子裏放著的一個豬頭大嘴伸在兩個座椅之間,正好碰到了他臉上。陸一鳴覺得很惡心,不住的用手擦臉頰。江泉哈哈大笑,一邊罵他臭講究,一邊從兜裏摸出一根煙來。他把煙叼在嘴裏,又伸出一只手摸出打火機。把煙點燃,他猛地吸一口,吐出煙圈舒服的嘆息一聲。

陸一鳴被他噴出的煙氣嗆的咳嗽了兩聲,他涼瘆瘆的問:“你什麽時候開始吸煙了?以前你不吸煙啊!”

江泉猛的吸一口,把煙頭吐出車外。阿依莫在後面喊道:“院長,煙頭不能亂扔,引起山火怎麽辦?現在天氣這麽熱!”

江泉聞言,一個急剎車。陸一鳴沒防備,頭磕在懷裏的藥箱上。他剛要罵人,見江泉已經拉開車門下了車,朝丟煙蒂的地方跑回去。江泉一下車,陸一鳴問身後的阿依莫,“你們院長做手術也這個樣子嗎?”

阿依莫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搖完了想他可能看不見,又說:“院長做手術可不這樣!”

“那是哪樣?”

“我不知道,我是醫院的廚子!沒見過!”她想了想又說:“反正不這樣!”

陸一鳴笑了一聲,然後兩個人就無話的坐著。過了一會,阿依莫突然問:“嗯,你用的什麽沐浴露?身上好香!”

陸一鳴啞然。他正不知要如何回話,江泉回來了。陸一鳴問他:“找到煙頭了?”

“沒有!”他朝著陸一鳴狡黠一笑,“我朝那片撒了一泡尿!”

阿依莫在身後哈哈大笑。陸一鳴目瞪口呆的看著江泉,他到是活成了一個自由自在的糙人!

☆、貢莫村的宿命

江泉把車開的又快又野,饒是如此,等到了普雄鎮也已經是晚上了。陸一鳴抱著一箱子藥睡得歪來倒去,江泉把車挺穩了他都沒醒。江泉讓阿依莫叫人來搬藥,自己繞到副駕駛把陸一鳴粗暴的搖醒。陸一鳴睡眼惺忪的看著窗外胡子拉碴的江泉,一時間恍然不知身在何方。

江泉拉開車門,把他手裏的藥接過來,“睡迷糊了吧!到地方了,下來!”

陸一鳴活動一下麻木的雙腿,跳下車子。山裏的夏夜,空氣清新又涼爽,漫天密密麻麻的星鬥像無數閃亮的鉆石,又像窺探的眼睛。陸一鳴覺得很舒服,他打量周圍的環境。醫院是棟三層樓房,一個不大的院子,大門口垂掛著一個燈罩,裏頭的燈泡大約只有15瓦,光線昏暗的仿佛隨時都要滅掉。靠墻種著一棵三角梅,爬滿了半個墻壁,另一側則是一棵月季,一大蓬趴在院門的正上方,花開的正好,香氣四溢。這分明就是個農家小院,哪裏像個醫院。

他還在打量著,阿依莫領著一個年輕醫生從樓裏走出來,開始從車上搬藥。那醫生動作有點大,江泉大呼小叫的喊:“輕點輕點!木根,你知道我弄這點藥多不容易!”轉頭看見陸一鳴站在一邊沒動,他又朝他喊:“陸一鳴,幫忙搬呀!”

陸一鳴冷哼一聲,“幫你搞藥已經仁至義盡,還讓我當苦力!沒門!”話雖如此,他還是抱起一箱藥品隨著木根走進醫院。醫院裏頭刷著白墻,靠地面約1米高的墻壁刷了深綠色的油漆。各科室都是清一色的木門,藥品存放間裝著防盜門,進去靠墻立著幾個冰箱用於存放需要低溫保存的藥品。

這條件簡直差的超出陸一鳴的想象,他抿著嘴唇不說話,心裏卻很不是滋味。搬完藥,江泉喜滋滋清理自己的寶貝,陸一鳴靠在門口看他,突然問:“你要這樣待上一輩子嗎?”

江泉楞了一下,頭也不回對著清單藥品,“這個問題不討論!”

陸一鳴沒有繼續追問。過了一會阿依莫端了兩大碗面條來,老遠就在過道裏喊:“院長,晚飯好了,在哪裏吃?辦公室還是你宿舍?”

江泉的清理工作接近尾聲,他喊回去:“我宿舍,端上去!”陸一鳴回頭看,阿依莫一手端著一個大海碗,雄赳赳氣昂昂的上樓去了。江泉把防盜門鎖好,領著陸一鳴上樓,一邊走一邊說:“這裏太窮,民風即淳樸又野蠻。”

淳樸、野蠻,這對立的形容放到一個對象上真是奇怪。陸一鳴問道:“怎麽說?”

“你到農村去,果園的果子,地裏的草莓那是隨便吃!老鄉們也熱情,總是熱心留你吃飯。這是淳樸吧!可就是太窮了,有時候一個村組隊來偷東西。西昌經久那邊蓋鋼廠。修了一道厚厚的混凝土圍墻把廠區圈起來。彜胞們認為擋住了他們下山最近的路,出動一個村子的人在混凝土厚墻上打了個一人高的門洞。還趁著夜裏下山把靠圍墻的一個食堂洗劫給了。鍋鍋碗碗,油、米,各種調料,就連冰箱都搬回了家。人家鋼廠報了警,找到村子裏。這家還回來幾個碗,那家搬來一袋米。冰箱那個更搞笑,不會用,就把冰箱門卸了當成開敞的碗櫃!”

陸一鳴聽的有趣,正要再讓他多講一些,突然傳來一陣蹬蹬的腳步聲。阿依莫氣沖沖的疾步從江泉和陸一鳴中間走過,撞得江泉一個趔趄。江泉揉揉被撞痛的肩膀,朝她的後腦勺喝到:“阿依莫,走路不看路啊!”

阿依莫猛地停下來回頭朝他瞪眼睛,“院長,你說我們彜族人壞話!你這是歧視!我抗議!”說完頭也不回的沖下樓。

江泉看阿依莫走的沒影了,悄聲對陸一鳴說:“你看看,這就是彜胞!不講道理!”

阿依莫的聲音在樓下響起,她中氣十足,氣貫長虹的吼道:“院長,我聽到了!”

陸一鳴哈哈大笑!

江泉領著陸一鳴到了三樓,“這裏是宿舍區!”陸一鳴跟在他後頭走到最盡頭的一間屋子跟前,阿依莫端上來的兩大海碗面條就放在陽臺水泥欄桿頂面。旁邊有砌了一個水泥臺子,上面掛了兩個水龍頭。江泉擰開水龍頭,拿起旁邊一塊肥皂洗了洗手。洗完手把手上的水一甩,掏出鑰匙開門進去。陸一鳴跟著進去,這是一間二十平米不到的房間。屋子裏還算整潔,一面墻上全是木頭釘的架子,架子上擺放著各式的醫科書籍。另一側放著一張雙人床,床上鋪著涼席,一床被子胡亂的揉成一團堆在床尾。床尾立著一個空間大師的簡易衣櫃,靠窗子有一張書桌和一張木頭凳子。陸一鳴打量了一圈,這就是江泉的全部家當,他把大好的日子過成了修行,就差青燈古佛了。

江泉俯身從床底下拉出一箱啤酒,拿出幾罐來。“走,吃飯!”

兩個人站在陽臺上,一人一罐啤酒,外加一大碗辣子面。江泉吃的很香,陸一鳴很餓卻吃不下,這面的味道太重了些。他小口小口的喝啤酒,站在陽臺上望出去,小鎮上只有寥寥幾處燈光,沒有電視和機動車的聲音,唯有間或的雞鳴犬吠。有那麽一瞬間他心中發空,覺得這個地方確實適合修行。他想將來實在無處可去就來跟江泉做個伴!想到此處,扭頭看了眼把半個腦袋都埋進面碗的江泉,他這個樣子哪裏像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於是又打消了與他作伴的念頭。

江泉一頓胡吃海喝。填飽了肚子放下碗,見陸一鳴的面幾乎一口沒動。他問:“不和胃口!”

“太辣!”

“我這裏沒有別的吃的,□□紅燒牛肉面要不要?”

“行!”

江泉去床底下拉出一箱子方便面,從中間取出一盒給陸一鳴泡上。等方便面好的間隙。他端起陸一鳴未吃的面條,呼啦啦又吃起來。陸一鳴看的目瞪口呆:“你才吃了一大碗,還吃得下?”

江泉的嘴上還有一根面條,他吸溜進去,說:“你這碗面幾乎一口未動,一會讓阿依莫看見了定然以為你嫌她做的不好吃!”他朝陸一鳴擠擠眼睛,“老彜胞,話多心眼多!”

陸一鳴盯著他看幾眼,問:“你跟阿依莫……”

江泉打斷他,“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我心裏只有梅梅!”

陸一鳴拿起方便面叉子攪了攪面條,“梅梅不過在這裏呆了三個月而已!你其實用不著一輩子守在這裏!”

江泉把面碗放下,“她說她喜歡這裏,春天漫山遍野都是格桑花!她喜歡這裏,我就在這裏陪她!”

兩個人默默碰杯喝酒,江泉說:“不說我了,你呢?還在找汪白妙嗎?”

陸一鳴搖搖頭,“不找了!前幾年我把自己的工資,姐姐給我的分紅全部都拿來雇傭私家偵探,甚至我在網上還發起了懸賞令,懸賞500萬找她。結果通通都是一無所獲。後來姐姐斷了我的分紅,就憑我那幾個死工資,也無力找她了。”他苦笑一下,“得虧了這幾年不找了,姐姐才又恢覆了我的分紅。要不然,你空手套白狼讓我給你搞藥,我怎麽能弄得來!”

江泉聞言脖子一揚,“空手套白狼!說的多難聽!等藥賣出去,我會還你錢的!”

陸一鳴點點頭,把手裏的易拉罐嘎吱嘎吱捏扁。他端起方便面吃,江泉突然說:“不管怎樣,你好歹還有個盼頭!不像我……”

陸一鳴胃口盡失。兩個人又喝了一氣。對面的群山黑漆漆的,唯有一處亮著雪白的燈光。只是距離太遠,看著倒想是一片斑斕的光點。陸一鳴指著那燈光問道:“那裏是哪裏?怎麽那麽亮?”

江泉答道:“那裏就是這次鬧瘟疫的地方。那片燈光怕是進駐的醫療組。”

“看著挺遠!”

“人都是流動的,老彜胞尤其能走!隔壁村子就有人被感染了。你明天就回C城去!”

“我被範秦明停職一個月,回去也無聊,我要在這裏散散心!”

“那你去成都散心吧!別呆在這裏!”

“餵,三年不見,一見面就趕我!藥送到了是吧,用不著我了?”

江泉撇他一眼,彎腰朝樓下喊:“阿依莫,上來拿碗!”

樓下靜悄悄的,一會就聽到了蹬蹬蹬上樓的聲音。陽臺另一頭的房間裏走出來那個叫木根的年輕人,他端著臉盆到水龍頭跟前洗漱,朝著陸一鳴靦腆的一笑。阿依莫還在生氣,看也不看江泉一眼,風一般沖過來拿起面碗,看到一個碗裏還有面條,便嘟噥了一句:“浪費!”然後又風一樣下樓了。

木根很快洗漱完回屋去了。陸一鳴小聲說:“你們醫院的醫生好年輕!”

“木根嗎?他是專科畢業的,剛來我們醫院。我這個院長還要兼做老師呢!”

兩個人閑談了一陣子,稍微洗漱一番,在雙人床上一人躺一邊,抵足而眠。

早上在晨光中醒來,陸一鳴覺得口幹舌燥,洗漱的時候發現鼻子裏還有血絲。這裏簡直太幹燥了!他推醒江泉,“這裏太幹了,我得補充水分和維生素,有水果吃嗎?”

江泉揉揉眼睛,“吃了早飯你就回去,西昌、成都多的是水分和維生素!”

陸一鳴爬起來洗臉,他說:“我不走,至少也要待上一兩周!”

洗漱完後,他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昨天晚上和衣而眠,襯衫已經皺巴巴。他下了樓,從面包車上拎了一口箱子上樓。從裏頭翻出T恤和短褲換上。江泉見他備用衣物都帶了好幾套,知道趕不走他,便說:“今天我們鎮不逢集市,你一會開上面包車去隔壁貢莫村,買些水果回來。”

“貢莫村怎麽走?”

“出了鎮子有個三岔路,往左去西昌市區,向右去貢莫村。”

陸一鳴開不慣曲裏拐彎的山路,面包車開的十分緩慢,等到達貢莫村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鎮子不大,很容易就找到了菜市場。今天是貢莫村的趕集日子,很多大山裏的老彜胞都背著山貨到鎮上來了。老彜胞們個個皮膚黝黑,經年不洗澡,身上的味道著實不大好聞。陸一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了一陣子,看到的都是買蔬菜和幹貨的。他被菜場的氣味熏的頭昏腦脹,正打算退出去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再向前走幾個攤位就是一片買水果的區域。五六月份正是吃水蜜桃的季節,一個彜族打扮的婦人面前放著兩個竹編的提籃,一籃是水蜜桃,一籃是楊梅。一頭金黃卷發的汪勝利正蹲在提籃跟前跟老婦人討價還價。

陸一鳴的心砰砰跳。雖然他跟汪勝利不過見了數面,這中間又隔了這麽多年,可不過是看到了一個側臉,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也許是汪白妙對他太過重要,也許是他在她消失的歲月裏無數次回憶過兩人相處的細節以及周圍出現過的人,所以他才這麽篤定的認出汪勝利。他站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並沒有走上前去,就那麽呆呆的看他。汪勝利最終什麽都沒買,到是趁著講價的功夫吃了一大把的楊梅。陸一鳴聽見他對果農說:“阿莫,你賣的太貴了,水蜜桃二十五塊錢一斤,一斤才三四個,楊梅要二十塊錢一斤,裏面還全都是果核!太貴了,太貴了!”被他叫做阿莫的老太太見他吃了許多水果,最後卻一點也不買,做勢要打他,汪勝利靈巧的閃開,拎著一袋子菜跑了。

陸一鳴看著汪勝利的背影,這麽多年過去,他個頭沒長,光橫向發展了,變成了一個矮個子胖子。陸一鳴沒有追著汪勝利去。這麽一個顯眼的外國人,常在鎮子裏的人都應該認識他。他走到果農的跟前,蹲下來問:“水蜜桃二十五塊錢一斤,楊梅二十塊錢一斤,是嗎?”

這問題讓彜族阿莫楞了一下。眼前的這個白凈的小夥子明顯不是本地人,卻一口講中了她的價格。她上上下下打量他,出口是生硬的四川方言,“是!”

陸一鳴又問:“甜嗎?”

“甜的很!嘗一個,嘗一個!”樸實的阿莫拿起一個桃子在自己的外套上擦了擦,遞給陸一鳴。

陸一鳴接過果子卻並不吃,就盯著一籃子水蜜桃看。老阿莫等了半天沒有動靜,笑著說:“看又看不出甜不甜,你吃,吃!”

陸一鳴還是沒動,他低著頭問:“阿莫,您認識剛才的那個外國人嗎?”

“外國人?哦,你說汪勝利啊!認識啊,他家在鎮東頭開了個中醫館,叫什麽……”她扭頭問旁邊的另一個果農。兩個人用彜語交流了兩句,她回頭說:“妙一堂。”

陸一鳴心跳的不那麽快了,手卻哆嗦起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阿莫,水蜜桃和楊梅我都要了!連提籃一起給我吧!”

陸一鳴提著兩籃水果站在妙一堂的門口。這是一個帶院子的民房。院子裏放著幾個竹簸箕,簸箕裏曬著各色中草藥。有個女人正站在簸箕跟前,拿一雙筷子翻動草藥。陸一鳴曾經幻想過無數次跟汪白妙見面的場景,卻從來沒想到過會是這樣。天地沒有了,院子沒有了,行色匆匆的人流都沒有了。他的眼裏只餘下一個汪白妙,聘聘婷婷的站在那裏。

她長高了,長長的頭發在腦後結了一個松松的辮子。穿一條亞麻布長裙,到不似當地人的打扮。她一點也不像常住在高原上的人,仿佛還是上學時的那個樣子,皮膚白的像牛奶,握著筷子的手背上一顆紅痣鮮艷欲滴。

陸一鳴覺得胸腔裏一股氣流亂竄,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自己雙目赤紅,簡直就像一條馬上要發瘋的狗。他把兩籃水果放在妙一堂的門口,轉身落荒而逃!

江泉站在醫院門口,翹首以盼無數次。陸一鳴早上就出門去買水果,這天都快黑了他還沒回來。中間打陸一鳴手機,結果鈴聲從宿舍傳來,這人出門手機都沒帶。月影初現的時候,他等不了了,上樓去穿外套打算雇個摩的到貢莫村找人。進屋打開燈,一眼就看見陸一鳴鞋都沒脫長長的躺在床上。突如其來的燈光亮起,他本能的擡手擋住了眼睛。

江泉氣壞了,他上前擡腳就踹陸一鳴。原想著他一定會躲開,誰知他竟動也不動,結結實實的挨了一腳。江泉聽見他悶哼一聲,心中一嚇,忙去掀他的衣服查看。陸一鳴按住他的手,有氣無力的說;“我沒事!”

江泉在他身邊坐下,“你怎麽了?幾點回來的?我怎麽沒見你?面包車呢?怎麽沒停在院子裏?”

陸一鳴只回答了一個問題,“面包車停在院墻外頭。”

江泉等了一會,見他只閉著眼睛不說話,又問:“到底怎麽了?”

陸一鳴慢慢坐起來答非所問的說:“江泉我想洗個澡!”

“洗澡?醫院到是有個澡堂子,但夏天都不開。我們直接用水龍頭沖的!”

“不,我想洗澡,洗個熱水澡!”

江泉盯著他看了幾眼,罵了一聲,“靠,我欠你的!”說完跑下樓去招呼阿依莫燒熱水。

陸一鳴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他出門東西帶的齊全,全套洗漱用品都帶著。等洗了澡出來,阿依莫聞見他身上沐浴後的香味不住的吸鼻子。陸一鳴把洗頭膏沐浴露塞給她,“送給你!”

“你不用了?”

陸一鳴沒回答,只問道:“要不要?”

阿依莫雙手接過,“要!”

江泉見陸一鳴太一反常態,緊緊跟著他。上了樓陸一鳴從箱子裏翻出一套幹凈的衣服,慢條斯理的穿上。他把自己捯飭的整潔又帥氣,一邊對著江泉房間巴掌大的小鏡子照,一邊問:“我這個樣子怎麽樣?”

“帥不帥?”

江泉像見鬼了一樣盯著陸一鳴看,半晌說:“靠,帥斃了!”

陸一鳴點點頭,對江泉說:“我要去辦一件事,你不要跟著我!”

江泉不放心他,拉住他說:“撞邪了是不是,你到我這裏能有什麽事辦?”

陸一鳴拍開他的手,“我把自己洗的幹幹凈凈的……江泉你別管我!”

他拿起自己的包和車鑰匙,疾步下了樓。江泉緊追著他出去,卻只看見面包車的尾燈劃出一道長長的紅色的線。

☆、重逢

陸一鳴在崎嶇的山路上開的又快又野。好幾次經過彎道的時候,他感覺面包車似乎飄起來了。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車子會不會就此跌落山崖?如果跌落山崖,那一定是要粉身碎骨的。過兩天的報紙上也許會登出自己的訃告,白妙會看見嗎?看見了會哭嗎?如果是十年前他還能篤定的認為汪白妙一定會哭的肝腸寸斷,而現在他卻不敢肯定。一想到可能有令自己不滿意的情況發生,他覺得還是活著的好,活著才好把欠的債還了,再把被欠的討回來!雖然這麽想,但他還是把車開的飛快,早上用了三個多小時才到阿莫村,在月色朦朧的晚上,他一個半小時就開到了。

小鎮上安安靜靜,零零星星亮了幾處燈光。車子進村的時候驚擾了幾只狗,此起彼伏的吠起來。陸一鳴把車徑直開到了妙一堂的大門旁。他熄了火拔下鑰匙下了車。站在鐵門跟前,明亮的月光把院子裏照的一覽無餘。白天的那些簸箕全都不見了,架子全都規規整整的堆在墻角。正對著鐵門的堂屋大概是問診的地方,大門緊閉,沒有燈光。靠左側圍墻的地方有一條小道直通後院。

陸一鳴看了看一人多高的圍墻,他順著車頭爬上面包車頂,輕輕一躍翻過了圍墻。順著小道來到後院,不大的院子靠墻角安放著一個巨大的衛星信號接收器。緊接著靠墻一溜高砌的花臺,花臺裏不知道種了什麽,綠油油的一大片。

陸一鳴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平靜,仿佛他並不是半夜私闖民宅,只不過半夜回家而已。

後院有三間屋子,最左邊的一間沒開燈,窗戶裏亮出電視節目變換的微光,播放的大約是英文的電影,劈裏啪啦槍炮聲響的正歡,間或嘰裏呱啦的英文對白。中間一間屋子沒關門,門洞裏頭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幹什麽用途。最右邊一間關著門,但窗戶裏亮著橘色的燈光。有嘩啦啦的水聲傳來,還有人走動的聲音。陸一鳴並沒有站的太久,很快右邊的門開了,汪白妙披散著濕漉漉的頭發,端著一大盆水出來。盆子很大,她端的很吃力,彎腰低頭,根本就沒看到院子裏還站著一個人。大約是盆子太重,她把盆子端到屋檐下就開始倒水。水順著水泥的院壩流下來,一直流到陸一鳴的腳邊他都沒有動一下。等汪白妙倒完水站直身體的時候,陸一鳴看清她穿著一個吊帶的睡衣,長長的一直垂到腳踝。式樣是保守的樣子,只是胸口開的比較大,她俯下身倒水的時候,陸一鳴看的清清楚楚,她沒穿內衣,雙乳豐滿。

然而他並沒生出旖旎的心思,突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老舊的北旺民房,汪白妙也是剛洗完澡,也是披散著濕漉漉的頭發,也是這樣瘦削的樣子。他還記得她背對著自己上樓的時候,蹬蹬蹬跑得又快又急,她的頭發在後背上飄來蕩去。

汪白妙拎著盆子進屋,轉身的時候餘光瞟到了院中的人。她驚的丟下手中的盆子,舉手護住前胸。然而她卻並沒有逃跑,後退一步按亮了廊下的電燈,轉身盯著院中站著的人。大鋁盆跌落在水泥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響聲驚動了汪勝利,他立刻把電視調成了靜音,朝屋外問道:“白妙,怎麽啦?”

汪白妙望著木楞楞站在院中的陸一鳴,反應很快的答道:“沒事,我把盆子掉地上了!”

“哦,你早些睡吧!這些天看病的人多,我看晚飯的時候你怪累的!”

“嗯!”

屋裏電視的聲音重新響起。大涼山阿莫村的小院子裏,楊過和小龍女,不陸一鳴和汪白妙四目相對而立。陸一鳴滿腔都是憤懣,他想要開口指責,卻一時組織不起適合的言語。豈料汪白妙卻朝他飛奔過來,她撲進他的懷裏,柔軟的雙臂抱緊他的脖子。陸一鳴被她突然的動作沖的後退了兩步,剛站穩身體,便聽見她伏在自己肩頭輕輕的說:“一鳴,你怎麽才來!”這句話似問句又似感嘆,尾音裏滿是哽咽之聲。

仿佛有從天而降的毯子將陸一鳴滿腔的怒火瞬間包裹,他無比激動的摟緊她,下一秒托著她的屁股把她抱了起來。他扭頭去吻她的側臉,汪白妙害羞的閃躲了一下,陸一鳴卻不放過她,固執的傾身過去,叼住了她的嘴唇。這一吻含著千言萬語,指責也好,感嘆也罷,就算在腦子裏無數次的勾勒幻想,都不如懷中彼此的溫度來的真實。

他抱著她一路吻到屋裏,長腳將門帶上,來不及看清屋裏的陳設,便把她直接推到了床上。汪白妙此時仿佛才有些害怕,她伸手去推拒,換來的卻是更加猛烈的對待。陸一鳴用力絞住她,把她狠狠地嵌進自己的身體。他壓住她的身體,一只手順著她白藕般的手臂一直向下摸到她手背上微微凸起的紅痣,到此時才伏在汪白妙耳邊,嘆息的喚道:“白妙~白妙!”

陸一鳴大汗淋漓的癱倒在汪白妙的身上。汪白妙用力把他推開,睡衣堆在自己的脖子上,她想拉下來遮擋自己的脖子,一扯才發現,睡衣已經爛成兩片。這回換她臉色鐵青,擡手就在陸一鳴的胸口捶了一拳。“你是禽獸嗎?”

陸一鳴握住她的手,拉著她躺回枕上。他細細打量自己朝思暮想的姑娘,覺得她仿佛沒變,又仿佛變了。少年時代的影子和成年後的模樣交疊,卻又一點也不違和。就連性格也發生了變化,從前她總是一本正經好學生的樣子,除了安靜還是安靜。而今天晚上短短的幾個小時,她已經呈現了這麽多豐富的表情,嬌嗔、痛苦、憤懣、懊惱、欣喜和動情。是她從前就這樣,還是在他缺失的歲月裏她得到了成長。一想到她一言不發打包逃了這許多年,陸一鳴的臉色又不大好了。

他一言不發翻身起來,這才環視了屋裏的陳設。白色的墻壁,碎花的窗簾,古色古香的木制家具,幹凈整潔,氣味芬芳。他光著腳全身□□的跳下床,回頭斜視汪白妙一眼。汪白妙‘呀’的一聲拿撕壞的睡衣擋住臉,想起自己還全身□□又慌忙扯過毛巾被蓋住自己。等手忙腳亂的弄好,發現陸一鳴已經在屋裏搞破壞。他翻箱倒櫃,拉開抽屜,拉開衣櫃。最後在床頭櫃裏找到了戶口本。汪白妙目瞪口呆的看著他,甚至忘記的阻止。陸一鳴拿出戶口本,翻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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