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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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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花

“回醫院嗎?”

言薇搖頭:“陪我走走吧。”

工業部在南區的邊緣,且背靠著西北荒原,在這邊生活著的也都是南區的邊緣人士,不似主城裏那種井然有序的繁華,這個街區是混亂且貧窮的,剛才那一家飯館已經是頂級配置。

塵土飛揚的街道上,卻依然有孩子在奔跑打鬧,他們面黃肌瘦,胳膊和腿像枯柴一樣細瘦,臟兮兮的手裏握著紙折的風車,漏了氣的彩色氣球仍是珍貴的玩具。他們樂此不疲地歡笑奔跑,深秋的風似乎並不會讓他們單薄的小身板感到寒冷,他們只是神采飛揚地仰頭看著風車迎風旋轉,像一朵朵綻放的花。

言薇去雜貨鋪裏買了一疊彩紙,接著便一屁股坐在雜貨鋪門口的臺階下,揮手讓李湛明過來,把紙分給他一半,說:“我教你折薔薇花。”

李湛明沒有異議,跟著她坐下,認認真真地折起花來。言薇手把手教他折了一朵,然後李湛明便順利出師,折的飛快,每一朵都很漂亮,標準得像是工廠量產的。

言薇:“……你以前真的沒折過嗎?”

他一如既往的臭屁:“當然沒有,我這是天賦異稟。”

言薇彎了彎唇,心中無盡的苦澀中似乎摻進了一絲柔軟。

“你們在折什麽呀?它為什麽不會動?”一個小男孩大聲發問。

不知何時兩人身旁圍了一圈小孩,個個睜著亮晶晶的眼睛望著紙薔薇,有的已經拿來玩了,看上去十分新奇。

言薇笑著問他們:“好不好看呀?”

“好——看——”孩子們齊聲回答。有個小女孩大叫道:“我知道是什麽!這個是花!很香,還會吸引蝴蝶!”一個男孩拿起來聞了聞:“一點也不香。”下一秒小男孩被小女孩拍了一腦袋:“笨蛋,這個是紙做的,又不是真的花。”

“你怎麽知道,你見過真的花?”小刺頭憤憤道。

“我,我,沒見過。但是老師就是這樣說的!”

“切,靈靈又在逞威風了,就她知道!”

“那也比你怎麽都不知道的厲害!”

……

孩子們鬧哄哄聚在一起,笑的笑,吵的吵,也有圍在他們身旁跑來跑去,想看看裏面到底在幹什麽的。言薇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那麽幸福過,但眼淚不聽使喚,拼命地往外湧,鼻子酸的難受,心中又悶又堵,像塞了一團棉花,讓她癢得受不了,卻無能為力。

彩紙折完,她將紙薔薇給了孩子們,微笑著說:“它叫薔薇花,是一種很漂亮,很堅強的花。”

“它香不香呀?”“它會吸引蝴蝶嗎?”“它會不會枯萎?”“它有幾種顏色?”“它有沒有葉子?”“它在哪裏呢?”

它在哪裏呢?

言薇輕聲說:“總有一天,它會盛開在你們的窗臺上。”

好不容易忽悠走了孩子們,言薇扯著李湛明飛快逃離雜貨鋪,轉入另一條人少的巷子才終於吐出一口氣。

李湛明:“我還以為你很喜歡小孩子。”

言薇搖頭解釋:“只是心血來潮。”

動了動指尖,她發覺自己仍牽著李湛明的手,冰冷堅硬的皮膚,是很明顯的金屬質感,畢竟不是另一副仿生軀體。要松開嗎?她猶豫幾秒,裝作若無其事地松開了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沒有落下去,還在李湛明的掌心裏,她這是被他牽著了。

“介意嗎?”他忽然問。

言薇習慣了他的直白,嘗試用他的思維去思考,“不介意,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兩人肩並肩慢悠悠地在彎彎繞繞的巷子裏亂竄。李湛明說:“知道,人類男女之間,牽手是情侶的舉動。但我只是想這樣,沒有其他的想法。”

言薇驚奇地問他:“你想和我牽手?”

李湛明點頭:“嗯。”

“可是,為什麽呢?”她現在只知道父親和陳李堯進行了交易,A005的控制權應該是在她手裏的,但具體怎麽個用法,他怎麽識別是她呢?真的沒有什麽密碼嗎?

李湛明也沈默了好一會兒,反覆排列字句,最終說:“和你在一起,我的情緒模擬系統會得到愉悅感,能讓所有系統運行更加順暢,速度更快,總之,很舒服。”

言薇震驚地擡頭與他對視,很難說她在這分鐘裏進行了多少種極其離譜的猜測。

下一秒,她迅速抽出手,“李,李湛明,你先等我再想幾天,我考慮出一個結果再和你商量你的事情。現在,我們先聊剛才的事。”

“行,”他依舊沒有任何意見,接著便說:“我沒有騙過你,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的。”

“嗯?”她花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蘇文峰叫她防著他的那些話,於是道:“我知道,我沒有懷疑過你。”

言薇的信任自然和李湛明對她的天生服從不同,大半是源自這半年來的相處與試探,但即使這樣,在得知父輩的交易前,她依然不敢完全將自己信任交付。

“這麽相信我,不像你了。”李湛明揚眉笑了笑。

言薇:“不信?”

“信啊,我就是很高興,因為你相信我。”他笑的很滿足,實在像個情緒豐富飽滿的普通人類。

有些瞬間裏,她似乎真的聽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李湛明,你有喜歡的顏色嗎?”

他被問住了,沒想通她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沒有。”

下一秒,李湛明看見言薇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朵藍色的紙薔薇,她笑著遞給他,說:“我就知道。所以擅自給你挑了藍色,和你身上的機械紋顏色一樣,很好看。”

他呆呆地接過來:“你不是都給小孩了嗎?”

言薇笑道:“專門留給你的,機械小孩。”

李湛明:“……謝謝。”

他少有的寡言,言薇覺得十分有趣,不知道他這情緒模擬系統又模擬出什麽東西來了,“什麽感覺?開心嗎?”

頓了片刻,李湛明認真說:“應該是有點的,但我分辨不出來。”

“你的情緒學會疊加了?”言薇驚訝道。

他點頭,片刻後認真說:“言薇,你不應該說我是小孩,我會……有點不高興。”

言薇琢磨了一會,噗嗤一聲笑出來,心中是久違的輕松愉快。這半年以來發生了太多讓她焦頭爛額的事情,如今仔細回想,少有的放松竟然是和李湛明待在一起的時候。

他身上有種很刻意的玩世不恭和兇狠氣質,包裹在內裏的卻是一個還在認識世界的天真孩子。而她又陰差陽錯地成為了能幫助和引導他進行探索的人,因此得以看見這麽可愛的一面,也因此,她忽然有些慶幸,自己沒有從他的身邊逃離,而是認識了這樣的他。

“現在你有什麽打算?”

充滿煙火氣的小巷裏,夕陽的光灑落地面,言薇靜靜聽著路過每一家門前時裏面傳來的笑鬧聲,良久,她回答道:“和以前一樣,保住我自己的命,還有研究部的生態園。”

她自己早些年在地下室裏進行的研究也已經全部投入進去,除了生態園,現在當真是一無所有了。

“怎麽保?”李湛明收起了平日的不正經,“方舟計劃那樣的,算保嗎?”

她心中五味雜陳:“把生命從養育它的土地裏連根拔起,當做籌碼,拋妻棄子地去進行一場前途未蔔的航行。這樣未知的未來,也能算保嗎?”

“但根據人類的歷史分析,留有火種,就會有希望。”他說。

“可我們還沒有絕望,”言薇始終冷靜著,說:“生態園的作用不應該是成為虛無縹緲的火種,還有很多辦法可以把生命延續下去。只是聯盟選了最冷酷的一種,目前中心城生態的慘狀,就是方舟計劃的代價。”

李湛明一針見血道:“我明白了,你想保住生態園,是想讓每個人類都擁有用種子和土壤培養植物的權利,讓中心城恢覆隕石降臨前的模樣。”

她吐出一口氣,笑了笑:“對,這就是即使付出性命,我也想繼續的事業。”

漫山遍野的青翠,城市中大片的綠化帶,家家戶戶窗前都擺有盆栽綠植,各色的鮮花爬滿枝頭,食用的飯菜新鮮可口,鳥鳴會在每個清晨準時響起,而天空永遠是蔚藍色。這才是她最大的野心。

“有我在的一天,你都不會被別人拿去性命。”李湛明說得狂妄又輕松。

“照你這樣說,豈不是跟他們耗個百八十年,我的計劃也肯定能成功。”她失笑。

“多少年都無所謂,只要你有辦法對付聯盟和反叛軍。如果你想,就算兩百年之後,我也能替你繼續下去。”他垂眸看向她,臉上掛著淺笑。

她一怔,腦中浮現出幾百年後李湛明一個人站在滿墻薔薇花前的畫面。

他會是什麽樣?沈默而寂寥,歲月不會留給他任何痕跡,也不會帶走他的絲毫理智。

言薇搖頭,笑道:“算了,就兩個人的公司我還是不壓榨員工了,你要是想休息,就休息吧。”

回到醫院時剛到晚飯飯點,言薇去食堂吃過後便給夏音蘭打包回病房。

她照例向護工詢問了今天的狀況,得到的答案卻都差不多——和昨天一樣,躺在病床上□□。護工每過一段時間便會幫她翻一次身,已經照顧得謹小慎微,卻還是在背上發現了幾處褥瘡。

言薇扶著夏音蘭坐起身,拿著小勺子給她一口口餵粥。整整一碗的粥,她從前只能喝下一半,今天卻全部吃完了,盡管每一口都是強咽下去。飯後,夏音蘭拉著女兒的手,說:“薇薇,陪媽媽出去透透氣。”

太久沒聽見這話,言薇差點以為是自己幻聽了。她匆忙地搬來輪椅,把輕得只剩骨架子的夏音蘭抱進去,小心翼翼地推著她下樓,逛了一圈後,在醫院的小公園裏停下。

她閉著眼睛,寧靜地曬著太陽的最後一點餘暉,良久一動不動。言薇坐在石凳上,握著母親的手,看著她蒼老的側顏,只覺得無比心酸。她輕輕靠在夏音蘭的肩上,凝神感受著她平穩而緩慢的呼吸。

“薇薇,薇薇……”她又發出了輕輕的囈語。

“媽媽,我在呢。”言薇直起身,以為她是想回去了,卻發現母親喚完便沒聲了。

她再次靜默良久,眼睛仍是閉著的,顯得從容平和,再次開口時說出的話語清晰了些:“阿樹,薇薇長大了,我們的寶寶長大了……”

剎那間,言薇仿佛意識到了什麽,倏然之間淚如泉湧,心痛得無法呼吸。

“……我們,對不起她,可她好堅強,她什麽都不怕……那麽可愛,小小的,軟軟的,喜歡,騎在你肩膀上……她真的……”她不斷呢喃著,似乎她身旁的人不是女兒,而是故去多年的丈夫。

“阿樹……下雪了……”

夏音蘭閉著眼睛,聲音輕得仿佛嘆息,言薇已經全然聽不清她的話,淚眼朦朧中,她連母親的面容也看不清楚了。言薇捂著嘴,咬著牙,拼命抑制住哭泣聲。

“阿樹,你看……花開了……”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醫院沿途的燈一盞盞亮起,溫柔暖黃的光,仿佛是在為深夜離開的親人指明方向。

言薇趴在母親的腿上,哭得失去聲音,口袋裏的最後一朵紅色紙薔薇輕輕地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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