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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瘋了嗎?”陳瑜壓抑著怒氣,視線冷冷地落在對面人身上。

陸醫生——東區第四醫院精神科醫師陸卓信,臉上維持著得體的笑容:“陳先生,犧牲是變革不可避免的步驟。”

感染人數還在增加,能康覆的感染者少之又少,大多都在變異病毒的折磨中死亡。

陳瑜:“可那些普通人不是變革的一環,這不是犧牲,這是謀殺。”

整個醫師辦公室裏光線昏暗,樓外的天空灰蒙一片霧,隨時都像是在醞釀一場大雨。東區霧霾嚴重,雨水也已經連綿太久,本就脆弱的人工作物大片大片地死亡,環境越來越差,人們的生活越來越艱難。

陸卓信的笑容漸漸消失,面色變得沈重,他轉頭望向窗外,慢慢地說:“中心城的所有人類都是計劃的一環,沒有例外。陳先生,若是我們這代人不做出犧牲,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子孫後代,將完全沒有未來。”

陳瑜想要反駁,張了張口,卻吐不出一個字,他沈默了好一會兒,在寂靜過後,有些頹敗地開口:“特殊機械部只剩A級一隊沒有被喚醒,南區這場瘟疫已經引起執政官的註意了。也該結束了。”

“不,我們的目的可不僅僅是執政官的註意啊。”

陸卓信的視線收回,看向了陳瑜,目光中閃爍著不容違抗的光芒:“計劃已經開始,最終目標達到之前,沒有結束一說。況且,進程加快還是減慢,決定權難道不是在陳老和陳先生的手裏嗎?”

陳瑜走出醫師辦公室,一個十多歲的女孩站在門口百無聊賴地擺弄光屏。見他出來,皺著眉兇巴巴地說:“跟我來吧。”

陸卓信的聲音傳出來:“安萊,禮貌一點。”

女孩輕哼一聲:“知道啦。”

陳瑜不緊不慢地走在安萊身後。自從宇宙軍的計劃開始後,陳李堯居住的病房每日都在被更換,他必須由這個女孩帶領才能找到。

只要陳李堯沒有說出那個秘密,他們就不會完全信任陳氏父子。

安萊邊走邊瞥了幾眼一路沈默的陳瑜,“餵,你爸到底是真瘋還是假瘋啊?”

陳瑜淡笑著問她:“這很重要嗎?不管真的假的,他現在確實就是這個樣子。”

聽了他的忽悠,一向暴躁的小姑娘出奇地沒有發脾氣,她猶豫了一下,忽然小聲說:“你……拜托你勸勸他,讓他趕緊說吧,我也不想天天看見新聞上有那麽多人死了。”

陳瑜垂眼看向這個紮著兩個丸子頭的女孩。他聽說這孩子幾個月大時就被遺棄,是在宇宙軍裏吃百家飯長大,沒人有能力讓她去上學,只好讓讀過書的老輩空閑時教一教,她正是上高中的年紀,又實在愛惹禍,最終輟了學。因此,這孩子也算是半個文盲了。

她對著外人張牙舞爪,在宇宙軍的老輩面前其實乖巧聽話。

陳瑜無法給她肯定的回答,只能溫聲說:“好,我會盡力的。”

早在陳氏父子投入宇宙軍時,雙方便約定過,父子二人間的談話不能有其他人在場。陳瑜對門外的安萊笑了笑,說:“麻煩你了。”隨後關上了門。

老人躺在床上,分明是六十不到的年紀,身形臉色卻已經幹枯得像是年過八旬。他早年因為沒日沒夜的機械制造消耗了太多精力,身體到處都是毛病,已經時日無多。

陳瑜坐在床邊,低聲喚他,並將他扶起來靠在床上。

陳李堯雙目半盲,只能看見光影,他睜開眼皮,靜靜聽著陳瑜講述這次南區的瘟疫。聽完,他的喉嚨緩慢地動了動,用沙啞的聲音問道:“那個孩子,言……言樹的女兒……怎麽樣了?”

陳瑜依言回答了言薇的近況。

陳李堯的眉擰得很深,“不夠,不夠……必須保護好她,必須讓李湛明和她多接觸。”

聽完後,陳瑜終於忍不住問出來:“言薇對李湛明到底會有什麽影響?值得您這麽關註嗎?”

他知道陳李堯這一生只可能對A005的狀況如此掛心,可他竟然會那麽在意言薇,估計其中的聯系不止是他猜測的那麽簡單。他原以為讓A005自行升級情緒模擬系統只需要一段與異性的感情。

陷在病床上的老人忽地笑了:“阿瑜啊,你是不是以為,我這輩子只為了李湛明活了?”

陳瑜沒有說話,等待著他的下文。

“我做這些……是因為你,你以為我和言樹的交情真的好到能讓他替你去認罪,替你去受聯盟的死刑嗎?”

驟然間,陳瑜猛地一楞,酥麻感從後腦勺蔓延到脊背,整個人僵住。

陳李堯伸出了枯藤般的手,穩穩放在兒子的手上,無神的灰白眼球轉動著尋找他:“用李湛明換你的命,我沒有後悔過。”

陳瑜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您也沒有控制李湛明的辦法,對嗎?”

他未答,不知是沒有聽見還是在默認,又過了幾秒,他忽然開口:“用感情,把那個孩子和李湛明綁在一起,死死的綁在一起,無論是聯盟還是反叛軍,都不會贏。”說完這句話,陳李堯忽然大笑起來,“都不會贏,都不會贏的!哈哈哈!沒有人,能打敗我的作品!”

笑聲和話語一樣模糊地卡在喉嚨中,蒼老的面容猙獰而可怖。陳瑜再次擡頭看向窗外灰黑色的天空,發現雨已經下的很大了。

——————

在醫院已經待了一個星期,言薇此時只想嘗一嘗除了幹糧外的任何食物。

反抗封鎖的人類無一不被機械人無情暴打,他們輕而易舉地用毫無感情的絕對暴力壓制了群眾的不滿。

新增的感染人數已經在減少,治愈藥劑審核通過,已經開始大批量生產。李湛明正帶領著二隊搜尋反叛軍在南區飼養異蟲的窩點,竟然還能一邊殺蟲一邊跟言薇通話閑聊。

住院樓六層依然十分忙碌,但既非醫生也非護士的言薇漸漸閑了下來,只好繼續處理研究部的工作,遠程和段組長聯絡交流。

沈迷加班的段予霏已經被困在研究部大樓一周了,頭一次對言薇吐槽世界上沒有比工作更枯燥的事情。

言薇努力提出建議:“或許你可以去生態園裏逛逛,心情可能會好一點。”就連她也很想去裏面待一整天。

上周的工作相處下來,言薇發現其他同事對於生物學的熱情遠不及她和段予霏,他們的態度她再熟悉不過,為了生活無奈而麻木地工作著。她忽然感到無比慶幸,無論是鋼琴還是生物學,都是能在學習和研究中令她由衷感到快樂的東西。

在方便快捷的電子光屏普及的如今,言薇依然熱衷於紙質書寫,但她很少能找到還在賣紙質筆記本的舊書店,因此每一個本子都寫得密密麻麻,字跡工整但擁擠。

她沒有猶豫地掏出筆記本,選擇手寫她近期的計劃。一是喜歡這樣的方式,二是防止被任何人偷窺。網絡入侵的案件早已屢見不鮮,更何況,她身邊還有個時刻關註著自己的李湛明。

他既然會入侵聯盟醫院的監控來看著她,言薇自然不相信他不會直接入侵她的網絡。

朋友之間,是最需要尊重彼此隱私的,改天還是和他好好談一談吧。言薇默默想。

聯系反叛軍的計劃和結果預估寫到一半,段予霏發來了一條消息:言薇,你來研究部工作,聯盟給了你什麽條件?

言薇將譚部長答應她的薪水情況告訴了她。

段予霏:不正常,這已經達到部長的水平了。

她接著說:我剛才看見你的入職檔案,備註那欄寫著目標人員,這是什麽意思?你答應了他們什麽?

望著她的文字言薇也能想象到她嚴肅犀利的語氣。

斟酌片刻,言薇簡短地對她說了自己被招賢的經過,雖然還是隱瞞了很多細節。她感激自己遇見的所有善意,卻也遏制不住地對身邊所有人心懷警惕,只敢信任自己。

段予霏的消息讓言薇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聯盟不惜派出A005也要把她送進研究部工作,絕不會單純因為她生物學學的不錯吧。

封鎖持續的第九天,言薇已經數不清迄今為止有多少具屍體被白布包裹著運往地下室。清晨七點半,聯盟官方廣播發布了南區解封通告。

處理好一切工作走出住院部大樓時,言薇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慢悠悠地走到醫院門口,坐在石凳子上曬太陽。

南區的環境比東區好得多,沒有四季連綿不絕的雨水,偶爾也會有陽光從灰色雲層後漏下來。懸浮列車重新開始工作,高速穿梭在密集的摩天大樓中間,關閉了九天的城市大屏也被打開,循環播放著反叛軍卷土重來的新聞。

言薇看了眼時間,打算再歇一個小時,這個時候去地鐵站肯定會被擠爆。

她杵著下巴凝望著川流不息的無人出租車,一邊等待,一邊和母親報平安。忽然,視線裏的人影越來越近。言薇擡起頭,頓時被陰影籠罩,本就微弱的陽光也被擋住了。

言薇的眼神很無奈,嘴裏卻還在說:“知道啦,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也要註意自己的身體呀,別天天出門亂逛……”

李湛明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罪過”,立刻挪開,穩穩地坐到了她的身旁,靜悄悄地望著她和夏音蘭通話,聲音語氣都很俏皮,和平時的她比起來甚至有些活潑過頭了。

言薇也轉頭打量李湛明,他的頭發亂糟糟的,灰色制服沾了許多灰塵,變得有點臟,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火煙味。和以前一樣,不開口說話時就是一副典型的面無表情,毫無生氣的機械人模樣。

她移開了視線,“嗯嗯,好,你就玩兒你的吧,不說啦,晚上見。”

言薇看向李湛明,“不好意思,在和我媽媽通話。”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為什麽要不好意思?”

言薇啞言失笑,耐心答道:“因為讓你幹坐在這裏等我,所以我會感到抱歉。”

李湛明點頭哦了一聲:“所以你覺得我會不滿嗎?”

“不是,我這個是推己及人,我覺得我應該對我的行為感到抱歉,並不是要等別人感到不滿才道歉。”言薇忽然產生了去當一名幼師的沖動。

李湛明十分好學的樣子,點點頭說:“行,記住了。”

言薇忍俊不禁,扭過頭深呼吸避免自己笑出來,不然顯得很不尊重他的認真。

他已經發現她在憋笑了,但既然她不想讓他發現,那還是忽略掉吧。

李湛明:“工作狂朋友,你現在要不要去研究部?”

言薇臉上仍有笑意,望著他說:“今天不當工作狂,我請假了,去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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