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殉國

關燈
殉國

林媗在自己宮裏,還沒有等來兄長歸來,就接到敵國兵臨城下的消息。

蘭香打好包袱,著急忙慌的跑進林媗的寢宮,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公主,敵國的車馬已經兵臨城下,我們快逃吧。”

林媗瞳孔震驚,緊緊攥著扣住自己肩膀的手:“那我兄長呢?”

蘭香眼神閃躲,語氣變緩:“公主,殿下他被敵國將領……”

“如何?”林媗問她。

自己和玉虛幻境的兄長素不謀面,但是他是這個幻境裏的兄長,這次絕對不能再出差池。

蘭香哀求她:“他被壓在城門……公主我們快點逃吧。”

林媗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她將滿頭珠翠摘下來胡亂的塞進蘭香的手裏。

林媗:“蘭香,你聽我說,你先走,拿著這些東西好好地活下去。”

皇宮裏到處是宮人逃跑的驚呼聲,一股股濃煙自城墻吹來,林媗捂住口鼻咳了咳。

蘭香哭了出來,一把抱住林媗,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我知道你不是她,你能讓她好好活著嗎?”

錦溪公主父不疼母不愛,是宮裏出了名的草包公主,自不會像林媗那樣生死不畏。

林媗倒也沒有驚訝她識出自己,她只是輕輕地拍了拍蘭香的肩膀:“我走了她就能回來,收好這些東西。”

蘭香晃蕩起身,慢慢的轉過身子,十步一回頭的走出林媗的寢宮,亂世之下,活下來才有希望。

林媗逆著人群往宮門處走,逃亡的人走的匆忙,林媗身體被撞的向後跌去,想要用手撐起來卻被人踩了一腳,白皙的手背瞬間變得通紅。

林媗氣惱,這具身體真是虛弱不堪。

蘭香不知道什麽時候跟在了她的身後,在人潮熙然中將她扶起來:“公主,你沒事吧?”

林媗渾身成土,她驚喜的望向蘭香:“你怎麽還沒走。”

蘭香對上她的眼,一字一句認真的說道:“人活一世,隨心就好。”

“我無事,你快走吧。”林媗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隨即轉身離開,在這個異世,她肯定能夠救下兄長。

守城的將士還在拼死抵抗,林媗慢慢的走上城墻,這具身體越發不受自己控制。

她捂住心口,喃喃自語:“太歲……”

這是不是就是回去的機緣?

林媗靠著墻邊走上去,大批受傷的士兵被人從城墻上運下來,城門處更是一群士兵擠做一坨死死抵住城門。

門外燃了煙,熏得大家咳嗽不止。

林媗走上城門,只見一將軍坐在椅子上指揮士兵,他滿頭的白發,左手被人用利刃割斷,鮮血順著僅剩的衣料滴下。

他右手緊緊握住椅子的把手,大喝:“這是我們的土地,他們皇宮裏的人守不住,我們自己守。”

他餘光瞥見站在不遠處的林媗,神情變得厭惡輕蔑,冷哼一聲:“皇室的人不早該走了……貪生怕死之輩。”

林媗欲要開口,卻發不出聲音,這具身體的嘴巴動了動,音色同林媗有些差別,只聽到她說:“亂世之下,貪生怕死是本性,但是也總有人要做那個不懼生死的人。”

林媗慌了,在心底著急忙慌的問身體裏的太歲:“怎麽回事?”

沈寂已久的太歲此刻終於回應她:“是這具身體的主人,不久你就能回去了。”

林媗在錦溪公主的體內,可以看到外界,卻又不能作為。

藺右冷哼一聲,額頭滲出薄薄的一層汗水,重重的喘了口氣:“你倒是和他們不一樣……”

錦溪苦笑:“如何不一樣,我也貪生怕死,只是這城門一破,我照樣活不了。”

“那便好好守著吧。”藺右睨她一眼,恢覆冷峻的神色。

一渾身是傷的小兵跪在藺右的跟前,他的眼睛已經腫了起來,聲音鏗鏘有力:“藺將軍,我方兄弟死傷慘重,只怕是……”

剩下的話他沒敢往下說,大家都心知肚明。

藺右揮了揮手,身側的人俯下身子:“主上請講。”

藺右悵然說道:“半刻鐘的時間必須將受傷的兄弟轉移一下,換上平常百姓的衣服。”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可如今他們的王又身在何處?

藺右輕輕地靠在椅背,擡眼看向就要西落的太陽,此刻之餘暮色光暈,就像這個盛極一時的王朝即將落幕。

藺右像是對錦溪說,又像是對在場的所有人說:“這土地是先祖留給我們的寶貴財富,可更朝換代,唯獨不能被異人所占。”

林媗只覺得心口一窒,連帶著清晰地感受到這具身體的痛心,像是一口氣堵在了心口卻又無從宣洩。

錦溪著急的頭冒冷汗,如今只痛恨這具羸弱的身體,不能同兄長一樣上陣殺敵。

幹站了好一會,她急匆匆跑下城樓。

藺右聽到一旁的動靜,不屑的冷哼一聲。

還當她和其他皇室子弟有所不同,原來不過是做做樣子,一樣的貪生怕死。

“公主。”蘭香懷抱一個包裹朝她走來。

周遭混亂,她猝不及防的跌跪在錦溪的跟前。

錦溪看到她逆著人群朝自己走來,心中一緊,著急將她攙扶起來:“你怎麽在這?”

蘭香知道林媗要去城門,如今城中都混亂的不成樣子,況且也不知道林媗何時才離開,放心不下公主,她就又回來了。

蘭香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人,一把抱住她,試探開口問她:“公主?”

“嗯,是我蘭香。”錦溪點了點頭。

從林媗來的第一日,她的魂魄就被擠出身體,就在他們的周圍。

“公主,快跟我走。”蘭香拉住她,想要離開。

“不行,我不能走。”錦溪搖了搖頭,她說:“城裏的百姓供我衣食,我不能拋棄他們。”

她懦弱、無用,但是也不能因此忘記自己的責任。

蘭香堅定的說:“那我也不走,公主要去做什麽,我也跟著。”

錦溪定定的看了她一會,像是下定什麽決心:“你跟我來。”

她們雙手緊扣,在人潮中狂奔。

錦溪跑進明德殿,父皇匆忙出逃,她知道這東西未必帶走了。

她拉著蘭香進去,將殿門關上。

在裏面翻箱倒櫃,一定在的,一定在的。

在一處暗格發現了要找的東西,她驚喜萬分,像是手握至寶。

她喜極而泣,同蘭香相擁在一起:“找到了,他們有救了。”

“蘭香,他們有救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她總歸還是有一點用的。

錦溪在明德殿換了身衣裳,隨後手握至寶,急匆匆的朝著城門奔去。

藺右看到去而覆返的人,此刻身著龍袍,心中一驚,他久久不能不能言語。

錦溪拿著玉璽站在城樓上,高高舉起手中的東西,確認敵軍將領看到後將它遞給了身後的士兵。

她大喝,聲音粗狂像個男子:“鄭,乃大夏天子,爾等若是退兵十裏,放過城中百姓、官兵將領,我願雙手奉上國璽,爾等也不必在此同我們苦戰。”

敵軍將領坐在馬上,定睛望向錦溪:“誰知道你是真是假,聽聞大夏的國主已經是個年過半百的人。”

錦溪冷笑,從容不迫的回應:“父皇剛剛傳位於我,鄭也是臨危受命。”

此刻她看起來倒不像個養在深宮裏的公主,像一個勢在必得的上位者,睥睨城墻下的千軍萬馬也能鎮定自若。

這都城他們勢在必得,但是勝者總喜歡看弱者垂死掙紮。

“好,給你們三炷香的時間,必須把國璽送到我們的營地。”馬上的人笑了笑,扯過馬韁繩大搖大擺的離去。

錦溪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她重重的喘了口氣,緩了一會對著奄奄一息的藺右說道:“我們只有三炷香的時間,你帶著人換便裝離開。”

藺右不可置信的看向她,仰天長嘯:“老夫,只死在大夏的土地。”

大夏皇室貪生怕死,但是他藺右先祖世代為武將,只有戰死,不當逃兵。

錦溪站了起來,將手中的國璽塞到他的手中:“國璽還在,大夏就還在。”

錦溪望著城裏逃竄的百姓,那些因為守城受傷的將士,滿眼悲憫,她繼續說道:“活下去才有希望,外邦殺不完我們。這些人還得依賴將軍。”

藺右想到她想要做什麽,原本要罵她的話哽在喉嚨裏,他定定的看著眼前的人,強忍著身體的疼痛站起來,撲通一聲跪在錦溪的跟前:“先前是老夫眼拙,公主才是我大夏的金枝玉葉。”

錦溪雙手將他攙扶起來:“這些人就拜托將軍了。”

藺右目光追隨著落日的餘暉,耳邊都是很嘈雜的聲音,眼神變得暗淡。

想起幾十年前,他也同藺瑜一般年紀,隨父上陣殺敵,也是這上京曾廣為流傳的一樁美談,回想前半生,過得瀟灑恣意鮮衣怒馬……但是如今將要國破,他不甘心啊……不甘心……不甘心啊!!先輩們守下的江山,他沒有守住。

藺右聲音越發虛弱:“今日就是我的大限,這恐怕是……”

他沖身後的人招了招手,藺瑜上前幾步,握住藺右的手,紅著眼看著藺右:“姑父請講。”

“我們藺家世代守護大夏的國土,藺瑜啊~你要帶著他們活下去……”藺右死死握住藺瑜的手,像是在等他的承諾。

大丈夫上陣殺敵,流血不流淚,藺瑜此刻卻熱淚盈眶,他猛地轉頭用衣袖擦了擦欲要留出的淚水:“我會的,姑父……”

藺右晃晃悠悠的坐回椅子上,看向就要落下的那點餘暉,就像這個國家,也像他的一生,藺右聲音變得蒼老無力:“這個國家,他只是病了……藺右,等他好的時候記得去我墳前告訴我一聲。”

錦溪望著已經變得暗淡的天空,那張惹人憐愛的小臉上仿佛罩上了一層淡淡的憂傷,她對著站在不遠處的士兵說道:“給我備匹快馬。”

不能浪費太多時間。

蘭香跪下來,抱住錦溪的腿,眼淚鼻涕糊了自己一臉,蘭香用整個身子將錦溪拉住:“公主,你不能去,會死的。”

林媗在她體內,自己甚至都稱不上是一個旁觀者,卻清晰地感受到錦溪的決絕於痛心,像是百蟻撓心。

錦溪迫使自己冷靜下來,雙手摁在蘭香的雙肩上,對上她霧蒙蒙的雙眸,認真的說:“蘭香,你聽我說,等下你就跟著藺小將軍走,我不去,我們誰都活不成。”

“我跟你去……公主……我跟你去……”蘭香像個瘋子,抱著她不放手,直搖頭。

錦溪用力的推了她一把,示意身邊的幾個士兵,幾人圍上來將她們二人分開。

錦溪急匆匆下樓,身後是蘭香嘶聲裂肺的吶喊,她心口一痛,加快了下樓的腳步。

藺瑜牽著一匹白馬站在她的面前,定定的看了眼前的人一眼,錦溪公主自幼不受寵,所以也沒有露面的機會,藺瑜今日第一次遇見,她看起來像只兔子臉上的表情已經出賣了自己,卻還要欺騙自己是只老虎。

“會騎馬嗎?”藺瑜將手中的韁繩遞給她,莫名其妙的開口問她。

“等下就會了。”錦溪強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意,宮裏只有受寵的公主王子才有資格學這些東西。

她有些艱難的爬上馬背,那馬動了一下,她嚇得身子一抖。

藺瑜用手摸了摸馬脖子,二人相視而笑,此時此刻他們不像生離死別的公主與臣子,像是相識已久的老友。

藺瑜:“這馬兒跟了我很多年,一般別人都碰不得它,公主上去它也乖乖的……它會聽公主的。”

他帶著錦溪在周圍轉了兩圈,他說;“你要它向右就拉一下右邊的韁繩,朝左邊走就拉一下左邊的韁繩,要停下就兩邊都拉……”

錦溪坐在馬背上,少年額前細碎的頭發蓋住眼睛,錦溪看不清,她難得將緊繃的心放一放,打趣他:“藺小將軍,請照顧好蘭香,如果有下輩子,你再教我騎射吧,如今這些夠用了”

說完,她命令士兵們將城門打開,騎著白馬頭也不回的朝著外面飛去。

身後的人紛紛跪下,目送她離去。

夜風隨風拂過,錦溪從沒有一刻覺得像今日這般從容輕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