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無言以對。

他有負宋姒言所托，心中有愧。

宋姒言在牢房的方寸之地裏走來走去，她盡量讓自己心緒平靜。

宋珩言在督軍府失蹤，如果只是迷路那也一定會有巡邏的士兵發現上報，可至今毫無消息，那證明他是出事了。

在這個督軍府裏，最可能對他下手的人就是…

“姜鳳玉！梁副官，一定是姜鳳玉做的！”

梁羽蹙眉，“言大夫，你為什麽一口咬定是二姨娘做的？”

“我…我今日得罪了姜鳳玉，以她的性子定然會找機會報覆，她報覆不了我就找我的藥童下手。”

“可你已經身陷囹圄了，二姨娘沒必要這麽做！”

“不！你不知道姜鳳玉那個女人內心有多骯臟，手段有多卑劣！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她不敢做的！”宋姒言一拳打在了墻上，白色的墻灰簌簌落下，襯得她被憤怒燃燒的眸子愈發鮮紅了。

梁羽被這雙眸子裏的恨意震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言大夫，你和二姨娘有舊仇？”

宋姒言深呼吸好幾次才勉強能開口，她解釋道：“相由心生，我雖然只見過姜鳳玉一面，但她的性子我已經摸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個解釋，有些牽強。

梁羽卻沒追問，因為…在他心裏，姜鳳玉確實就是這麽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女人。

早些年因為嗓音不錯，一曲琵琶勾得督軍流連忘返。

本來以她的出生，督軍府的姨娘她都沒資格做，可也不知是老天無眼，還是她運氣太好，她竟然懷了督軍的孩子。

母憑子貴，宋督軍不會允許自己的種在外流浪，於是領著姜鳳玉在老夫人屋前跪了整整一個一個下午，直到姜鳳玉出了紅暈倒後，才得到老夫人的許可。

剛入府時，姜鳳玉待人接物都很和善，可時間久了，她的本性就露了出來。

對下人動輒大罵，甚至逼得婢女投井自盡；對自己則是慷慨大方，幾乎每日都會去鎮上最大的百貨商店逛一圈，幾乎是什麽稀罕就把什麽往自己的院子裏搬。

當時，宋督軍的正妻，也就是蘭心先生還在世，對姜鳳玉的行為頗有微詞。

蘭心先生向督軍進言，卻被督軍視為善妒，斥之。

久而久之，宋督軍再也不願去蘭心先生的院子，幾乎夜夜宿在姜鳳玉的房裏。

姜鳳玉給他吹枕邊風，讓督軍對昔日最愛的妻子越來越厭惡，幾乎到了厭棄的程度。

那段時間，蘭心先生郁郁寡歡，創作了許多詩詞，以寄哀愁。

沒過多久，蘭心先生就與世長辭了。

很多人都說她是自盡的，但梁羽至今不敢相信。

那樣內心強大，連對小動物的生命都珍而重之的蘭心先生怎麽會自盡？

可他到底能力有限，疑慮只敢放在心底。

再到後來，督軍府的大少爺，曾經在整個烏水都聞名的天才少年宋珩言忽然發燒，燒成了傻子。

宋督軍對宋珩言寄予厚望，得到消息後勃然大怒，將怒氣全都發洩到了當日照顧宋珩言的一幹下人身上。

梁羽記得，那日刑場裏的血融化了地面的雪。

場面，血腥、震撼，每每回想起來，他這個戎馬半生的男人都忍不住會打個寒顫。

“梁副官，謝謝你冒著被老夫人問罪的危險告訴我這個消息。接下來的事情就不勞煩你了，我的人，我自己會救。”

宋姒言的話打斷了梁羽的回憶。

一時間，他看著宋姒言，有些恍惚。

怎麽覺得眼前的蒙面女郎有些似曾相識？

見梁羽半晌沒有吭聲，宋姒言輕咳，“梁副官？你沒事吧？”

梁羽回神，“我沒事。言大夫，你也別沖動，事情也許會有轉機，我出去後會繼續為你想法子，你千萬別做傻事。督軍府的人尚武，你一個弱女子，不宜與他們硬碰硬。”

“梁副官的叮囑我記住了。”

“對了，言大夫，你怎麽忽然戴上面紗了？”

“水土不服，臉上生了瘡。”

“哦，對身體沒大礙吧？”

“謝謝關心，無大礙！”

梁羽離開後，宋姒言在腦海中迅速勾勒出了逃出這個牢房的路線。

她自小在督軍府長大，小時候皮的很，就喜歡在督軍府裏上躥下跳。

這個牢房，她來過很多次。

起初是因為好奇，後來是因為她發現宋督軍總會帶著她阿哥悄悄地來牢房，她心有不滿，就總跟在他們身後，不遠不近，能看到牢房全貌，卻又不會讓宋督軍的人知曉。

她啊！

從小就是個奇女子！

她得感謝兒時的自己，不然她怎麽會知道這個牢房的全貌？又怎麽會知道這個牢房下面還有一條隱秘的地下通道，可以直達督軍府外三裏地方。

夜色降臨之時，看守牢房的士兵都哈欠連天。

宋姒言勾了勾手指，將士兵叫到跟前。

士兵先前得了梁羽的囑托，對她態度還算客氣，走上前問她：“言大夫，有什麽事嗎？”

宋姒言點頭，低聲道：“幫我一個忙！我答應你，日後你若遇到難處，我一定鼎力相助。”

士兵詫異，“你能幫到我什麽？”

“人有生老病死，你就這麽篤定你以後不會遇到什麽急癥？我可是位好大夫。”

士兵不以為意，“你先說說你想要我怎麽幫你。”

宋姒言微笑，在士兵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揮了揮衣袖，一小袋藥粉隨著衣袖揮了出去。

砰——

士兵直喇喇地倒下了。

宋姒言伸手摸到了士兵腰間的鑰匙，打開自己這間牢房的門。

她靜悄悄地離開了，逃生之路比她預想的還要順利。

明明已經秋初了，夜涼如水，她卻渾身是汗，就連頭發絲兒都被汗水黏在了臉上，整個人狼狽不堪。

她用盡力氣推開水井蓋，爬上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覺得輕松了不少，仰著腦袋呼吸新鮮口氣。

她沒有時間休息調整，她必須盡快回到督軍府尋找阿哥。

思及此，宋姒言扶著樹站了起來，剛往前走了三步就和一道青色的身影撞到了一起。

借著月光，她只能看到眼前這男子身材頎長，穿著一身天青色夜行衣，五官都隱藏在黑色毛呢大禮帽之中。

夜行衣配黑色毛呢大禮帽，真是奇怪的組合！

她警惕了起來，手已經開始去摸兜裏的迷藥。

男人似乎洞察到她的舉動，直接上前就按住了她的手，聲音染著笑意：“世顏小姐，這世界還真是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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