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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世(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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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世(十一)

向斯年帶著白手套,用鑷子夾著棉球,細致耐心地擦洗捏在指間的彈簧,動作不緊不慢。面前的地上是其它剛拆卸好的零件,按照一定次序整齊平鋪擺放著,逐一清洗過去是個不小的工程。

莫莉卡進來看到這些零件,一下子就認出之後拼好的東西會是什麽,表情因此立馬嚴肅了起來。

她問道:“什麽時候去?帶幾個人?”

“預報說,今晚是個雷雨天。”向斯年將彈簧舉起來,對著光仔細看,“你有空嗎?”

作為老大,向斯年知道每個弟兄的任務安排,當然清楚空閑與否。

莫莉卡戳穿他:“明知故問。”

“我的意思當然是問你跟不跟我去。”向斯年把擦凈的彈簧輕輕放在一邊,拿起另一塊零件。

莫莉卡還是老一套回答:“明知故問。”

深夜,暴雨如約而至。

向斯年點了跟自己時間比較久的幾個人,一同離開據點。

眾人身著寬大的帶帽披風,布料偏硬,能防雨,還方便擦去某些一不小心潑濺來上液體痕跡。

前陣子公布了限電政策,貧民窟的夜晚徹底無光,只有個別屋內亮著燭光。除非閃電劈下,眾人疾步穿行於巷中的身影才會被照亮。

雨聲徹底掩蓋了腳步聲,尼祿據點內沒人註意到屋外聚集了一行人。

向斯年率先走到門口,朝屋內聽了聽,隨後讓開,用左手打了幾個手勢,最後擺了下手。最近的弟兄立即領命,毫不畏縮地破門而入。

罵聲立即響了起來,緊接都抄起家夥。轉眼間,沖在最前面的人已經各自找了個目標,廝打起來。

向斯年貼著門框而站,大半個身子藏在門外,右手始終不動聲色地藏在鬥篷之下。他目光犀利地掃視著屋內的戰況,冷靜又專註地找尋著自己的目標。

終於,隨著一聲大喝,尼祿露了頭。只見他正舉起引以為傲的□□,試圖主導戰局。

向斯年瞳孔一縮,眼中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他隨即邁出半步,自門後閃身而出,擡起右手,露出黑洞洞的槍口。

響雷壓過了槍聲,燧石摩擦時炸開的火光混在接踵而來的閃電中,這場夜襲不可能在貧民窟內掀起波瀾。

□□掉落在地,尼祿捂著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不斷哀嚎。

那聲音太過淒慘,屋內人都暫時停手觀望。尼祿的手下見自家老大受傷,各自有怒有懼,很快回過神,望向門口槍聲傳來的方向。

燧石撞擊產生的硝煙還未完全散去,向斯年緩緩垂下手臂,每個人都看見他握在右手的那支槍。

不同於尼祿的□□,向斯年手裏的可是真槍實彈,意不在是對手失去反抗能力,而是毫不留情地取人性命。

他慢條斯理地為燧發槍重新裝填,目光始終定格在尼祿身上,眼中神色冰冷,仿佛對方已經是一具屍體。

向斯年的這把槍是自制,射程短,單發,裝彈速度極慢,與這個時代的科技水平格格不入,但威懾力已然足夠。

頓時,尼祿的人方寸大亂,還是尼祿大聲喊:“慌什麽慌!不過是一把小破槍,我看誰敢做逃兵!”

不知是收到鼓舞,還是更害怕自家老大懲罰人的手段,尼祿的手下們又重新握緊拳頭和武器,跟對手纏鬥起來。

新的子彈裝填完畢,向斯年邁步向前,徑直朝尼祿走過去。

眼見自家老大受到威脅,有人決定在中途對向斯年發起襲擊。

然而面對朝自己突刺而來的匕首,向斯年目不斜視,沒有半點躲避的意思。在刀尖碰到鬥篷邊緣的前一瞬間,一柄沈重的石錘揮來,砸在那人胸骨上,使其摔出去老遠。

鋼錘扯著柄段的麻繩,將石錘輪出令人膽寒的風聲,兇狠地震懾每一個試圖朝向斯年攻擊的人。

有人見局勢不妙,靈巧地竄上窗戶,準備先走為上。

暴雨淋得人猝不及防,手腳在窗臺上打滑。好不容易勉強穩住身形,睜開雙眼,這才發現窗外竟然也有人守著。

莫莉卡擦拭著手中匕首,眼中倒映寒光:“老大說,一個都別放過。”

或許連尼祿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先前獲勝的關鍵並非是那把□□,向斯年的優勢也從來不只是他的個人作戰能力。

尼祿掙紮著用左手抓起□□,顫抖著扣動扳機。

向斯年沒有躲,子彈毫不意外地射偏了。

尼祿再無第二次射擊的機會,向斯年將第二發子彈打進他的左肩,令他痛得滿地打滾、大聲咒罵。

保險起見,向斯年再次為燧發槍裝填彈藥,同時擡起頭短暫環顧。隨後,他俯身揪住尼祿的衣領,帶他走向通往二樓的石階。

尼祿意識到向斯年的意圖,立馬開始劇烈掙紮。

“我給過你機會了,是你不珍惜。”

向斯年懶得用□□讓尼祿老實下來,直接松手,對著他的頭部和腹部一陣猛踹。很快尼祿就徹底癱軟下來,只能發出陣陣嗚咽。

向斯年將尼祿拽到石階旁,隨手一拋,冷聲道:“具體怎麽做不用我教你吧?”

這時候尼祿才開始聲淚俱下地求饒。

看來還是欠揍。

向斯年剛準備繼續施加拳腳,未料竟有人從二樓沖下。他猝不及防,下意識舉槍射擊。

子彈打進那人胸腔,鮮血很快將衣衫前襟染紅。向斯年只當殺了尼祿的手下,沒放在心上,但尼祿卻突然大笑起來,說他完蛋了。

“你還是先關心關心你自己。”

向斯年抓著尼祿的頭發,將他面朝下按在石階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頜關節,強迫他張開嘴。尼祿的嘴唇和牙齦磨出了血,牙齒也在石面刻上了白痕。

他越是劇烈掙紮,向斯年就越是回憶起伊蒙當初是多麽懵懂無知。

尼祿死不足惜。

“鋼錘!”

向斯年把鋼錘喊過來幫忙,終於控制住尼祿,讓他保持張口咬住石階的姿勢。

向斯年後退半步,手握石錘。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石錘舉高,用上全身力氣,對著尼祿的後腦勺重重砸下。

戰況沒有持續太久,尼祿的人被盡數料理幹凈。

“可以了,他已經死了。”

鋼錘攔下又一次舉起石錘的向斯年。

向斯年無意識地大口喘息,雙眼圓睜。

他無法將視線從尼祿粉碎的腦袋上移開,執意還要再砸上一錘、又一錘,只因心中的悲憤還沒有宣洩殆盡。

可惜鋼錘比他塊頭大,他拗不過對方,只好將石錘交了出去。

幾個弟兄搬來汽油,開始在屋內傾倒。

向斯年這時候才想起從二樓跑下的那個人,以及尼祿毫無理由的大笑。他踩過血腥汙穢,走上臺階,在那人屍體旁蹲下。

只要冷靜下來就不難看出,那人衣衫雖然休閑但精致講究,不會是貧民窟的人。

向斯年眉頭一皺,抓起對方戴著光腦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掰開眼皮,將散大的瞳孔湊進身份識別框。

當看清識別成功提示後此人的身份信息,向斯年倒吸一口涼氣。

“這裏也澆上汽油!”他連忙起身命令,“多澆一點,快!”

向斯年之所以能如此無所顧忌地殺入尼祿據點,還是篤定不會有人關心貧民窟流氓的生死。只要草草掩蓋現場,便會以情況不明蓋棺定論。

但眼前的人不一樣——

此人來自中心城區,身份顯赫,想必是為了喬伊的事來和尼祿交涉,行程想必都記錄在案。

如此失聯,勢必會引來追查,到時候揪出罪魁禍首只是時間問題。

“怎麽了?”鋼錘聽出不對勁,跟上來查看。

向斯年大腦正飛速運轉,思考如何徹底地毀滅罪證。直到鋼錘第二次追問,才回過神,向他解釋。

鋼錘聽完臉色一變,罵了句粗話。

“火可燒不壞光腦。”他走到一邊,從尼祿手下屍體上扯下塊衣料,將光腦抱起來,掄錘砸壞,“一會兒帶遠點,找個地方丟了。”

“沒用。為了找到兇手,他們一定不惜把貧民窟翻個底朝天。”

“那你說怎麽辦?”

雨聲漸漸小了,他們已經消耗了太多時間。

“先燒吧,”向斯年努力保持冷靜,但說到底也只是表面功夫,他必須承認自己想不出任何點子,“得快點回去了,具體怎麽做日後再打算。”

最終,熊熊烈火燃起,高聳的火舌將整座據點吞沒。

弟兄們小聲叫好,感嘆報覆得痛快。向斯年卻板著臉,憂心忡忡,沒有一點大仇得報的快意。

如果無法避免被追查到,那麽從今往後就要以逃犯身份茍且偷生下去。他們所有人都要像從前的德裏克和伊蒙,過擔驚受怕的日子。

向斯年看了看手裏的槍,想起射向那人的子彈,突然想到了出路——

他無法阻止上頭的追查,卻可以決定誰是真正的殺人兇手。

天快亮時,弟兄們都睡下了。

向斯年偷偷叫上鋼錘和莫莉卡,將自己的計劃告訴他們。

“我絕對不同意!”鋼錘差點就要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不接你的班,弟兄們信任的人是你,槍給我,罪名給我背。”

“這槍本來就是我的,人也的確是我殺的,甚至就連襲擊尼祿都是我主張的。”向斯年壓低聲音,生怕吵醒了其他人,讓整個場面更加混亂,“再說我又不是去自首送死,只不過是銷聲匿跡、當個逃犯,沒準過個十幾年我就能回來了。”

向斯年清楚逃犯生活只會更加困苦,不然當初德裏克也不必給自己弟弟找個去處。但自己吃些苦頭總比搭上所有弟兄要好。

反正,他對生活質量的要求非常低。未來變數很多,對他來說都是一種又一種活法。

“而且,伊蒙現在這樣,德裏克回來了肯定要扒我一層皮。”向斯年換了個更輕松的理由,“我得趕緊跑。”

莫莉卡剛想開口,註意力便被向斯年身後的什麽東西吸引。

向斯年感受到她的視線,迅速回過頭去看,只見伊蒙靜悄悄地站在房間門口,完全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的。

這下向斯年慌亂起來。

他剛想開口解釋,蒙混過關,卻發現伊蒙沒戴助聽器。仔細看,他似乎睡眼朦朧,是起來上廁所的。

向斯年松了一口氣,開始隨便講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演得有模有樣。直到伊蒙回到房間關上門,他們才繼續討論該何去何從。

向斯年性子倔,最擅長自作主張,叫兩人討論也只是告知他們自己的去向,並不是讓他們替自己做決定的。

幾次抗議無果,鋼錘也只好洩氣認命。

他舉起手發誓:“我們絕不會換地方,一定永遠等著你回來。”

對此,向斯年笑得淡然。

“有更好的地方就換,到時候我一定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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