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世(三)

關燈
舊世(三)

時間接近傍晚,空中原本透明穹頂準時呈現出全息投影,機械女聲的播報在室內也足夠聽清。

“……50年前的今天,一款名為‘神啟’的人工智能通過測試,用最智慧超前的算法制定絕對科學、公正規則,我們正是受益於其庇護……”

向斯年正叼著煙,將雙腿交疊搭在桌面上,椅子後仰,不正經地微微搖晃。

他看了眼身旁只相隔一個手臂距離的伊蒙,用戳胳膊的方式引起對方的註意,然後道:“有時候我也挺羨慕你的,不用聽一些狗屁不通的洗腦之語。”

伊蒙扯了扯嘴角,看起來不太開心。

“哎呀,你哥只是臨時有別的事要忙,這個月內總會回來的。”向斯年安慰他說,“他不是說要給你找人做個助聽器麽?沒準就是因為這事兒沒回來。”

“……經過‘神啟’測算,數個地區將有能力上調部分稅率,包括空氣凈化稅、占地居住稅等,具體政策調整將會以更正式的渠道公布……”

向斯年暴躁地把煙按滅 ,罵道:“有能力?有個屁的能力。”

貧民窟有大把因繳納不了稅收、而剝奪居住權的黑戶。每次緝查艇來,他們就要像過街老鼠一樣東躲西藏。如果不幸被抓住,等著他們的只有遣散。

據說城外已是廢土,環境惡劣、生靈絕跡、輻射遍布,一旦被遣散出城就絕無返回可能。可是話說回來,即便有幸逃過追捕,餓死在貧民窟的臭水溝裏的結局,又能好到哪兒去呢?

曾經的向斯年也是黑戶,他靠著自己擁有了安身立命的手段。然而對他來說,離開貧民窟仍是奢望。

頑強如他也只能認命。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為人傳頌的AI分明在一次次地壓榨窮苦人民的生存空間,一道道規則將人們打入階級囚籠,永世不得翻身。可如今卻口口聲聲地說著絕對科學、絕對公正。

向斯年將對AI的恨刻進了骨子裏,他才不信這是什麽救世神作,做夢都想炸了它的算法終端。

隨著最後一句播報結束,穹頂的全息投影消失,繁星點點的夜空重現。

“話說,老大你有沒有覺得最近監察力度加大了不少。”鋼錘正著手拆卸偷來的零件,模糊掉識別信息後便可重組轉賣,“無論是突然正經值班的檢查站,還是這幾天頻率明顯增加的巡查。”

“嗯……確實有點反常。”

一般情況下,那幫人都是缺錢了才開著緝查艇來貧民窟轉一圈,根本沒有嚴查嚴打、用心治理的打算。

難道現在有了個不得不抓到的關鍵人物?

向斯年想起了某個讓他非常不痛快的人。

他將腿放下來,起身往屋外走。

鋼錘敏銳地擡起頭:“喝酒去嗎?”

“喝酒能不叫你?”向斯年反問,“只是出去隨便溜達溜達、透透氣而已。”

“預報晚上有雨,別又弄一身泥回來。”

至少在天氣預報方面,AI還是可信的。

向斯年想重新回先前的井道,再試著找出喬伊的去向。

然而還沒走到幾十米遠的井蓋,就聽見不遠處的巷子傳來爭執聲。

沖突在貧民窟並不少見,向斯年並沒有放在心上,目不斜視地從路燈下走過。

“向斯年!”

令他沒想到的是,巷子裏的人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還沒回過神,一個一瘸一拐的身影便從巷中陰影走出,急切地奔他而來。

向斯年註意到隱藏在兜帽下的幾縷白發,反應過來眼前人正是喬伊。

“你怎麽……”

“這家夥是你的人?”

聽到質問,向斯年重新朝巷中看去,這才發現裏面站著幾個在這附近小有名氣的地痞流氓,沒記錯的話,領頭的叫“尼祿”。

雖然並不忌憚對方,但向斯年畢竟孤身一人,保險起見能不惹事最好。

他果斷道:“不認識。”

喬伊倒是主動躲到他身後,壓低聲音道:“你想好了再說啊,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可他叫的是你的名字。”尼祿也走了出來,手裏拿著根插著數枚釘子的木棍,足有成年人小腿那麽粗。

向斯年仍保持插兜的姿勢,與尼祿對視著,眼神中的攻擊性並不明顯,但毫不退讓。

“我的名氣不比你小,知道我叫什麽很正常。”

“既然不是你的人,我們就可以隨意處置了。”尼祿擺了擺手,示意小弟動手把喬伊拖回巷子裏。

沒了井道內的機關,喬伊不是這群人的對手,甚至因為腿腳不便,跑都跑不掉,向斯年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緊抓著向斯年,急迫道:“我知道你不是見死不救的人!”

向斯年瞥了他一眼:“死不至於吧,頂多找你討點錢,你身無分文嗎?”

雖然表面上沒說要幫,他也沒徹底讓開,態度讓人捉摸不透。

“聽著,我身上帶著的錢是找你買零件的,你現在幫我也是在幫自己。”

這話倒是說進向斯年心坎裏了。

他挑眉問:“所以,這就是你不自量力地在貧民窟閑逛的理由?”

“我沒有閑逛!”

見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來,全然不是剛打照面的生疏模樣,尼祿發了火,用木棍指著向斯年的面門,暴躁道:“在老子面前裝起來了?別怪老子沒給你機會滾蛋!”

事態發展到這個份上,似乎只有用武力解決問題了。

向斯年無奈地嘆了口氣:“消消氣,先看這個……”

他將手從兜裏掏出來,左手握著拳,緩緩舉到尼祿面前,然後猛地做了個上拋的動作。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他這一舉動帶得上移,然而下一瞬間,向斯年直接一個大開大合的右直拳,全力砸在尼祿鼻梁上。

這架開打得猝不及防,喬伊還是第一次見識這種下三濫的街頭伎倆。他幾乎聽見了尼祿鼻梁折斷的聲音,著實被嚇了一跳。

他在尼祿的痛呼聲中識趣地後退、遠離戰場,給向斯年空出發揮空間。

尼祿還帶著兩個小弟,以一敵三難度有點大,除非手裏有家夥。

好在這些都在向斯年計劃之中——他趁著尼祿失神,把他手裏那根木棍奪了過來,反手朝其中一個小弟的腦袋上招呼過去。

貧民窟的人命都賤,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追究,所以這裏的人打架根本不會手下留情。

血濺到臉上,向斯年眼睛都沒眨。

他敏捷後退躲開另一個小弟的拳頭,目光提防著稍稍緩過勁的尼祿。

只見尼祿正用手捂著臉,鼻血成串地往下滴,只看眼神也能感受到他此時有多暴怒。如果眼神能殺人,向斯年恐怕要被千刀萬剮。

“要到此為止嗎?”向斯年面無表情地問他,“早點帶著你那個小弟找人看看,興許還有救。”

尼祿看了看他手裏帶血的木棍,大概是短暫權衡後覺得自己勝算不大,留下句“等著瞧,早晚叫你求饒”,便叫上小弟落荒而逃。

向斯年長舒一口氣,晃了晃棍子,暗自感嘆這潦草的玩意兒還挺趁手。

“你下手好重,”喬伊望著尼祿離去的方向,感嘆道,“那個挨了一棍子的恐怕活不過今晚。”

“我要是下手不重,活不過今晚的就是咱倆了。”向斯年一把扣住喬伊後腦勺,不客氣地前後晃了晃,“你他媽到底什麽來頭,嗯?真是話多人菜。我警告你,一會兒拿不出錢,頭上挨棍子的就是你。”

就這樣,他將喬伊帶回了據點,進門就對鋼錘說:“問他要什麽零件,都給他挑出來,狠狠訛上一筆。”

鋼錘懵了,隨後註意到向斯年臉上的血:“你不是去散步了嗎,我的活爹?”

向斯年輕描淡寫道:“睡前熱身,這血不是我的。”

他將木棍隨手仍在地上,走進裏屋清洗。

喬伊局促地站在門口,左顧右盼一陣後,問能不能進去看。

既然是向斯年帶回來的客戶,又得到他本人的吩咐,鋼錘沒必要盤問:“當然,倉庫在裏面,跟我來。”

臉上的血一抹就掉,向斯年又接了一袋冷水,放在手腕上冰敷。

一打三一點壓力沒有肯定是說笑,若不是喬伊腿腳不便,拉著他三十六計走為上才是最好選擇。所以為確保尼祿在第一時間失去作戰能力、順利搶到武器,第一拳必須穩準狠。向斯年有點用力過猛,震得手腕生疼。

於是耽擱了一會兒,他才來到倉庫查看喬伊需要什麽零件。

還沒進門就聽見鋼錘的驚嘆:“要這麽多?不是錢的問題,是我們沒這麽多庫存,現在只拿得出一半。”

“真看不出你還是個大客戶。”向斯年靠在門框上,審視起喬伊,“該不會是要借助井道,將零件偷渡到中心城區售賣吧?那不好意思了,這是我未來的打算,不可能讓你搶生意。”

鋼錘聽得雲裏霧裏:“什麽……井道?”

“不是的,是我自己用。”喬伊否認道。

向斯年冷哼一聲:“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真話?”

“你可以親自來看。”

“看什麽?”

喬伊稍作停頓,深吸了一口氣:“我購入大量零件是用來制作機甲。具體是什麽樣的東西,你不想親眼見識一下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