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信任

關燈
信任

“聽說了嗎?之前遣散的那批隊伍,走的時候帶上的糧食可不少。”

“好像是城主的意思。”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空著手走不就行了?假惺惺。”

“噓,城主就在那兒呢,小聲點……”

議論聲從右後側傳來,想到向斯年是因為右耳失聰所以才沒聽見,林遷憤憤不平地作勢要去理論。

但剛踏出一步,向斯年眼疾手快,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聽見了?他們怎麽能——”林遷掙了一下,沒掙開。

“我沒聽見。”向斯年不動聲色地目視前方,“所以別告訴我他們說了什麽,也別去惹麻煩。”

林遷抵抗了兩秒,隨後卸了力氣,轉過身重新站好。大概是思來想去仍咽不下這口氣,小聲嘟囔:“你可是城主。”

“距離遣散還沒過幾天,現在人心惶惶,人們發洩情緒也無可厚非。”向斯年側目看了林遷一眼,“更何況你當初的情緒也一點不少。”

林遷垂下眼簾,沮喪道:“對不起……”

“不用道歉,人之常情。”

向斯年在等外出探查歸來的德裏克。

這時候他正好停放完機甲,從庫房裏走出來。

“發生了什麽?”德裏克問,“城裏的氣氛好像有點微妙。”

這並不難察覺。

以往機甲隊順利歸來,道路兩旁總會擠滿人群,還能聽到零星喝彩聲。現在街上的人明顯少了很多,而且大多雙唇緊閉、神色凝重。

向斯年長話短說:“你出城後不久的一天夜裏,糧倉起火,我們損失慘重。迫不得已,我只能選擇重新調整糧食配額,並遣散一部分城民。結果嘛……如你所見。”

德裏克挑了下眉毛:“明智之舉。”

“我本以為你會更吃驚些。”

“現在這個世道,發生什麽糟心事都不意外。”德裏克啐了一口,“快讓我跟你交代一下此行所見,我需要回去休息。”

……

“我想我們到了這裏。”德裏克指著地圖,“我看到了那家夥的老巢,雖然距離仍然很遠,但能望見一個黑色的塔尖。無人機傳來的消息顯示,黑塔的背後似乎存在巨量液體物質儲備,合理猜測是石油。”

這次,向斯年破天荒地允許林遷旁聽,要求是不能多話。

德裏克繼續描述:“傀儡機甲太多了,增員也來得很快,全部都是有人駕駛的那種,要提防自爆,幹擾器還不奏效,處理起來很棘手。這裏已經是我們能抵達的最接近黑塔的地方,而且只能短暫停留。所幸它們沒有與我們纏鬥的意思,不然撤退時可能還會損失幾名隊友。”

每當人們應對AI的作戰手段發明出新對策,交手過後,那些被針對的舊手段便會被AI拋棄,並且快速更新出更為棘手的新手段。

目前,面對以人類為信號載體的傀儡機甲,由於缺少研究樣本,向斯年還沒能找出什麽有效的對策。

“如果再多派些人手呢?”他問德裏克。

“會好一些,但具體能攻到哪裏說不準,因為我們尚不明確AI的全部兵力有多少。”

如果AI已經掌握取之不盡的石油資源,那麽這場戰爭再拖下去,黎明城只有覆滅這一個結果。它們甚至只需要破壞黎明城周邊油田,就能不戰而勝。

各種資源都相繼告急,黎明城的處境已經不容樂觀,必須全力以赴,盡快摧毀AI位於黑塔內部的核心,為機械造物的時代畫上句號。

“讓大家好好休整一陣子,下一次出城,由我帶隊。”

向斯年正好覺得城中氣氛壓抑,想要出城發洩一番。

聞言,林遷立馬來了精神:“我也去。”

“不,你得待在城裏。”向斯年立馬回絕,“你看了喬伊留下來的東西,我得保證你絕對安全。”

林遷明顯一楞,到這時候他才明白翻開那本書的意味著什麽。

學駕駛機甲、機甲維修,可不是為了在城裏當縮頭烏龜,他才不要被這樣過度保護。

林遷剛想抗議,德裏克卻換了個話題——

“有老大你親自帶隊,隊員們肯定更加放心。還有個問題我比較關心——糧食配額方面,出城征戰的機甲師會不會有所優待?”

黎明城不曾存在任何優待,就連身為城主的向斯年分配到的糧食都跟普通城民一樣,每個人都能吃飽喝足。

但今日不同往昔,機甲師需要保持良好的體力才能與AI交戰,當前食物配額不足以維持最佳狀態。

眼下為了更有效率地攻打AI,區別對待是必須的。

只是才對部分城民進行遣散,又要進一步降低食物配額。想必城民怨念會更大,做城主的壓力只增不減。

向斯年煩悶地皺起眉頭:“我會考慮。”

與德裏克分別後,林遷終於有機會繼續提出抗議:“我要跟你一起出城。我明明不弱,能保護好自己。接下去的戰鬥會很艱難,你需要我的力量。”

“不行。”向斯年態度不變,“我需要你替我守好黎明城,鋼錘和莫莉卡會幫你。你不是一直想當城主嗎?”

“我是想當城主,可是……”

我是想當能像你一樣帶隊和機械造物廝殺的城主。

林遷搖頭:“你如果只是因為那本書的內容要對我過度保護,那我可以告訴你,一定是喬伊搞錯了,書裏說——”

“打住,那不是我該聽到的。”為避免再發生爭論,向斯年緩和道,“下一次帶你,好嗎?這次不會是決戰,我們還需要收集更多情報。”

林遷洩了氣,就像不被允許外出游戲的小孩,小聲抱怨:“可是我不想……”

“守城也很重要,我只交給你才放心。”說著,向斯年親吻了林遷的額頭。

如此,林遷才被勉強哄好。

但到夜裏躺在床上,他還是忍不住去想喬伊和他留下的那本書。或者說,是向斯年對喬伊所表現出的絕對信任——

明明都不知道書中內容,明明一個死去十餘年的人幾乎不可能準確預測未來發展。

可向斯年還是選擇相信喬伊的遺囑。

似乎“喬伊是天才”已不能解釋一切。

林遷突然想起那個需要觸動機關才能開啟的地下室——為悼念喬伊而精心布置的房間。

這一次,他萌生出無法抑制的嫉妒。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摟住向斯年的腰。

向斯年還昏昏沈沈地沒完全睡著,冷不丁被這略顯粗暴的動作弄醒,問他怎麽了。

“我是你最信任的人嗎?”林遷收緊手臂,貼得更近了些。

“怎麽突然問這個?”向斯年無可奈何地笑,“當然了。”

“你以前不在城裏,鋼錘和莫莉卡也會幫你料理,顯然我並不是守城的唯一人選。”

向斯年沒能察覺林遷的情緒,也沒跟上他的邏輯:“什麽意思?你是做了什麽奇怪的夢嗎?”

“不是,我是想說……”林遷有些急切,他發現自己並不能很好地表述當前心意,“比起我,你好像更信任喬伊。我並不是特別的那一個。”

“你這是困糊塗了吧?怎麽又扯上喬伊了?”向斯年仍不以為然,當成了玩笑話。

他揉了揉林遷的頭,哄他快些睡覺。

沒能得到答案,林遷心裏空落落的。他摸索著向斯年的臉,然後湊上去親他。

向斯年迎合著,完全跟著對方的節奏來。

林遷顯然不會輕易滿足,身子逐漸支起來,向著對方壓過去。

向斯年察覺出對方想做什麽。他不認為當下是合適的時機,但林遷的情緒實在古怪,而且彼此也有段時間沒有交流感情。

於是他放任對方撩起自己的上衣、雙手貼著肌膚游走,嘴上說:“我更傾向於你先把心事說清楚。”

“我……我自己也說不好……”

林遷盲目而急迫地吻他,從唇瓣到脖頸,再到鎖骨胸膛。

向斯年閉起眼睛,呼吸變得粗重。

正是在這逐漸進入狀態的時候,他聽見林遷說:“我好像有點害怕,怕你沒想象中那般愛我。”

這句話著實讓向斯年心裏一驚,就像澆了桶冰水,不在讓人有半點興致。他趕緊推開林遷坐起來,拉開距離,好保持鎮定、嚴肅討論。

“我當然愛你,毫無疑問。”他皺起眉,“我每天都跟你在一起,你為什麽會害怕這個?”

“因為……”林遷猶豫著說出名字,“喬伊。”

“他早就死了,而且我們只是朋友。”

向斯年的語速明顯變快,像是急於證明。

“可是他和莫莉卡還有鋼錘不一樣,你只會一直把他掛在嘴邊。”

林遷握住向斯年的手,希望自己的心情也能這樣確切地傳達給對方。

“那是因為有太多東西跟他有關,我不得不——”

林遷脫口而出:“如果只是朋友,你過去的人生裏為什麽會有這麽多東西跟他有關?”

甚至就連你身邊的人也總會提起他。

這個問題讓向斯年猝不及防,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每一秒的沈默都在讓林遷陷入更深的不安與嫉妒。他開始後悔問出那個問題。

接著,他聽到向斯年發出了一聲嘆息。

“那都是過去的事,在你我相遇之前就已經結束了。”向斯年深感無力,“你何必如此糾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