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 章
楚禎不知在床上坐了多長時間。一身艷紅的喜服也壓不住他內心一陣陣上湧的苦澀。
他兩手攥著喜服的下擺，一下一下地絞著，悄沒聲地嘆了口氣。
“嗐。”
像是個小小的鬼魂在低聲訴說自己的冤屈。
他命苦。
七八歲左右的年紀被人販子抱了去，賣到了一艘巨大的船上。小小的楚禎只記得這船十分氣派、大得駭人，卻不知這是他苦難的開端。
上了船後，有個滿臉皺紋、粉白面皮的老頭子遞給他一碗藥，佝僂著背、嘶啞著嗓子，哄著楚禎把碗裏紅得發紫的水喝掉。日後楚禎才知道，這老頭便是船上的總管教，人人都叫他袁五爺。
夢魘似的話如今還回蕩在楚禎的耳朵邊：“喝吧，孩子，喝完就不想家了。”
袁五爺眼窩深陷、眼球外突，嘴巴大而闊，長得有幾分像蟾蜍，眼睛一動一動地打量著小小的楚禎，怪聲怪氣、拿腔作調地又說：“這麽好的模樣身段，上了咱們船上調教幾年，保準你以後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說不準啊，還能爬上龍床呢！”
那時的楚禎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只感受到酸澀的液體滾入喉嚨。喝完擡起手將嘴邊殘留的液體擦掉，手背上抹開一片鮮紅。艷艷的，像女人臉上塗的胭脂。
後來楚禎才知道，他喝下的藥，叫做拋雙親，一碗灌下肚，凡塵俗世中一切皆記得，唯獨忘記父母至親；
他上的船，叫瀛海樓，常年飄搖在海上，只有在迎接買客和接入新人時才會停靠在岸邊；
而楚禎被買來養在船上，是要被調教成專供達官貴人享用的高級男倌兒－－桃娘。
市井傳說中，桃娘是一群從小只餵食桃子的少年少女，長久以往，這些孩子們身上便會散發出桃子的味道，皮膚吹彈可破，輕輕咬一口皮肉，口感竟會如桃肉一般鮮甜，甚至於唾液和尿液裏都會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這樣的桃娘，與他們交歡不僅蕩心悅目、意趣非凡，而且強身健體、延年益壽，有錢人對這樣的“奇珍異玩”自然是趨之若鶩。
傳說總有誇大其詞，其中不實之處暫且按下不表。
你且聽，門外有腳步聲來了。
楚禎心裏惴惴的，聽到有人進屋，手上的動作便停了下來。兩只穿著鴛鴦戲水繡花鞋的腳也並上了，做出一副乖順的模樣。
他豎起耳朵靜聽。
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
嘎吱一聲門開了。其中似乎還有個男人聲音，喘氣的聲音有些粗重，似乎抱著重物。
“把二爺放在床上吧。動作小心著點。”一個熟悉的說話聲響起，是低沈而有磁性的女人聲。楚禎記得這個聲音，是林家主母林夫人。之前和袁五爺商定下來買自己的便是她。
“是，夫人。”一個男子應聲道。
隨後是重物被放到床上的沈悶響聲。
“去別的地方應差去吧。這裏不用你了。”夫人淡淡地下了令。男人應聲退去。直到門嘎吱一聲關上，林夫人才再次開口。
林夫人：“燕嫂，把喜秤塞進二爺手裏，握著二爺的手把媳婦兒的蓋頭挑起來。”
燕嫂：“是，夫人。”
楚禎更慌了，心裏的苦澀也又添了一層，心臟一邊緊揪揪的，一邊咚咚地跳著。他早知道他嫁的人是個癱子，但是沒想到居然連挑起蓋頭的力氣都沒有，這麽簡單的一個動作都需要別人手把手幫忙。
燕嫂開口道：“小新娘子，再往前坐些。”聲音粗粗的，但透著和善。
楚禎聽令，摸著床沿又向前挪了幾寸。眼前的蓋頭紅通通、下面墜的流蘇黃亮亮，像是額前蓋了了初升的太陽，壓他喘不過來氣。直到那個圓滾滾黑亮亮的喜秤伸進了自己的蓋頭下。
“嘩”得一下，眼前的紅布被掀開。眼前三雙眼睛一齊打量著自己。
這三雙眼睛，一雙是林夫人的，一雙是燕嫂的，還有一雙是躺在床上的男人的。男人身上穿著嶄新的喜服，臉上卻毫無生氣。一雙眼睛烏黑無神，不辨悲喜地看著楚禎，似乎還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厭惡。
被他們這樣看著，楚禎覺得自己的臉要燒紅了。
雖說自己的出身不好，但再怎麽說他也是個男人，現如今卻做了新娘子的打扮。頭上插了珠花，身上穿著羅裙，臉上掃了胭脂，嘴上用那紅紙抿了抿。給自己打扮的大娘還往自己身上撣了些香粉，桂花味的，香得嗆人，整個人又俗又艷。
羞赧之中，楚禎忘了來之前袁五爺教他的禮數，半垂的頭微微偏轉，躲避著三人的眼光。
“夫人，你看他的模樣可真好，還知道不好意思，活脫脫一個剛出嫁的大姑娘。他這個打扮，要是不說他是個男人，任誰也是看不出來的。”
燕嫂知道夫人的心事，為了這個癱瘓在床的兒子不知道付出了多少的心血，不是逼到絕路上，怎麽會聽從那個江湖術士的話給自己的兒子娶一個男人做妻子。
她強打起精神說了些喜慶話，轉頭去扶躺在床上的男人，“二少爺，快看看你娘給你娶的小媳婦，多俊的模樣。為了這個媳婦你也要好好吃藥，別糟蹋了你娘的心…。。”
“燕嫂，少爺大好的日子說這個幹嘛。快給夫郎遞茶。”林夫人坐在一旁提點到。
楚禎聽到遞茶猛地驚醒，從床沿起身，小走了兩步，跪在了燕嫂遞來的蒲團上。
頭一次見林夫人面時楚禎未敢仔細打量，只依稀記得是個頭發銀白、頜下有痣的清瘦婦人。這回大著膽子用餘光看了看，只見林夫人顴骨高高的，眼睛像雪鸮一樣銀亮，似乎一眼就能看進人的心裏去。
坐在床邊小幾旁的圈椅上，上身穿著一件絳紅色大袖襖裙，下身系著一條玄色暗紋長裙，脖頸處掛著一根翠綠的串珠翡翠項鏈，看起來嚴肅又慈善。
敬完了酒，林夫人仍舊讓楚禎坐回原處，對著他說道：“你也看到了，青元他身子骨不方便，連個堂也沒拜不成，這婚禮過於簡陋，還望你不要介意。”
楚禎知道袁五爺和林家說好了，如果自己能將這位林家二少爺的癱病治好，林家便付給袁五爺三千兩銀子。名義上說是正房，事實上不過是個沖喜治病的，算不得正經，更何況還是個男人。
於是楚禎急忙回到：“夫人哪裏的話，托了天大的福我才從之前那個地方脫了身，夫人不嫌棄我是個男人，願意將我配給少爺做妻子已經是我天大的福分，楚禎不敢奢求別的。”
林夫人見楚禎羞羞怯怯、溫柔乖順，只有眉眼處能看出來又些少年郎的影子，動作言語皆是女子做派；眼角眉梢皆帶風情，動作柔美、言語溫和，單是坐在那裏低垂著頭便有一種裊娜的風流。並且有一股甜甜的桃香縈繞在鼻尖。
心下想道：“今日仔細一瞧，果然和袁五爺說的一樣。美貌異常，身懷異香，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將我兒從病榻上救起來。”
＊
這袁五爺是揭了林夫人在城門口放的榜主動找上門的。說他手裏有內門秘術，可以救林家二少爺於危難。他手裏有一個小男孩，是經過特殊調教的，按照女孩教養長大，深谙內門之術，十分能討得男人歡心。最厲害的是，他是特殊的命格，若是當妻子迎娶可以沖喜旺財；體質因為從小餵藥也異於常人，加以善用甚至可以將瀕死之人救回。對於林少爺這種遭奸人毒害之癥更是十分有效。
然後湊到了林家主母的耳邊，帶著耐人尋味的微笑將這男孩的用處如此這般講述了一番。
一番話說得林家夫人是面紅耳赤、眉頭緊蹙，指著道士道：“你這老道，怎麽滿嘴胡話，他明明是個男人，又不是個剛生了娃娃姑娘，怎麽會有奶水餵給我兒子。”
江湖道士嘿嘿一樂：“您若不信，我將這男子留在你府上些時日，您只需付我少許定金，等二公子大好了，我再來討您的賞錢，兩個月，如果沒有半點效用，我將定金一並奉還，如何？”
俗話說病急亂投醫，林夫人平常是不信這些道士和尚的，可林青元是他的心頭肉。看著自己意氣風發的兒子變成了大小便不能自理的廢人，林夫人不禁心如刀割，恨不得變成癱子的人是她自己。
見老道如此自信，幾近絕望的林夫人不免動心。於是便按照老道的交代選了個好日子，將楚禎娶進門做了二少爺的夫郎。
＊
林夫人和楚禎兩人坐著說了會話，問的都是楚禎的父母故鄉之類的話。楚禎自從上船之日便將和雙親有關的一切都忘卻了，一連回答了好幾個“記不得了”。
說得林夫人嘆息道：“你也是個苦命的。你放心，只要你在這個家裏安分守己，日子肯定是不會難過的。”
她想了想又道：“不過，你是風月場子裏出來的人，有些話我還是要交代一下的。”
楚禎微微頷首。
林夫人；“你和青元既然結為夫妻，不免要行夫妻之實，況且你要拿身子餵他，只是你丈夫他身子弱，經不起折騰，你可別隨意折騰他。”
楚禎聽了急得站起身：“夫人放心，我雖然是風月場裏出來的，但也還是清清白白一個人，二少爺如此狀況，我便是再放蕩不尊重，也不好折騰一個病人。”
林夫人拉住楚禎的手安慰道：“我知道你是個本分的，瞧著你十分面善。我不過當媽的操心，白囑咐你罷了。你只管好好照顧你丈夫，明天我再撥過來兩個丫頭供你使喚。月錢銀子也和老大的媳婦一個樣。有什麽想要的只管開口，從今往後這裏便是你的家了。”
楚禎點點頭：“是。二少爺從今往後便是我的丈夫了，我往後的日子還要指望著他，自然要盡心盡力地照顧他。他好我才好。”
楚禎說道“丈夫”兩個字的時候，悄悄地看了床上的男人一眼。
但是男人卻兀自閉著眼。仿佛對眼前的一切都頗不在意。
林夫人：“你這樣明白我就放心了。缺什麽只管和我要。我不在的時候告訴燕嫂便是了。”
接下來又交代了林府日常裏的一些規矩，直到天微微擦黑，林夫人才帶著燕嫂離去。
＊
送別了林夫人後，楚禎轉身回房。這才得了空仔細地打量這間屋子。
只見這屋子裏屏風、書架齊全，香爐、瓷器擺放得別有趣味，東邊有個臨床有個帶幾的小榻，榻旁立著個挺大個的西洋鐘，一張雕花大床氣派非凡，床帳是金絲繡花的，倒也和床相配；燭臺上插著印著雙喜的大根喜燭，燭臺上頭還貼了個碩大的喜字。
楚禎正怔怔地望著喜字出神，卻聽見耳旁傳來一個細微的聲音，飄乎乎、低啞啞好似鬼語。正尋找聲音來處，猛然間發現原來是林家二少爺，嘴巴一張一合地，卻好像出了水的魚，只見嘴動，不聽話音兒。
楚禎慌忙湊過去，將耳朵放在他的嘴邊，屏住呼吸聽他講話：“你想說什麽，只管和我說，渴了還是餓了？難不成是想上茅房？”
床上的人不管楚禎的詢問，嘴巴還是一張一張的，不斷地重覆幾個字節。
楚禎心內暗暗思忖：“或許是因為娶了我心懷不滿，在叫他從前的相好的名字？”
銀亮的月兒掛上了樹梢，四周更靜了些。
剛過門的小妻子努力地將耳朵貼近丈夫的嘴巴，努力想要聽清丈夫說的第一句話。
直到耳朵被男人熱烘烘的吐息弄得濕漉漉，楚禎才聽清了男人想要說什麽。
林青元如囈語般反反覆覆放在嘴邊念的幾個字節，便是：
“何苦來。”
“讓我去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楚禎不知在床上坐了多長時間。一身艷紅的喜服也壓不住他內心一陣陣上湧的苦澀。
他兩手攥著喜服的下擺，一下一下地絞著，悄沒聲地嘆了口氣。
“嗐。”
像是個小小的鬼魂在低聲訴說自己的冤屈。
他命苦。
七八歲左右的年紀被人販子抱了去，賣到了一艘巨大的船上。小小的楚禎只記得這船十分氣派、大得駭人，卻不知這是他苦難的開端。
上了船後，有個滿臉皺紋、粉白面皮的老頭子遞給他一碗藥，佝僂著背、嘶啞著嗓子，哄著楚禎把碗裏紅得發紫的水喝掉。日後楚禎才知道，這老頭便是船上的總管教，人人都叫他袁五爺。
夢魘似的話如今還回蕩在楚禎的耳朵邊：“喝吧，孩子，喝完就不想家了。”
袁五爺眼窩深陷、眼球外突，嘴巴大而闊，長得有幾分像蟾蜍，眼睛一動一動地打量著小小的楚禎，怪聲怪氣、拿腔作調地又說：“這麽好的模樣身段，上了咱們船上調教幾年，保準你以後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說不準啊，還能爬上龍床呢！”
那時的楚禎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只感受到酸澀的液體滾入喉嚨。喝完擡起手將嘴邊殘留的液體擦掉，手背上抹開一片鮮紅。艷艷的，像女人臉上塗的胭脂。
後來楚禎才知道，他喝下的藥，叫做拋雙親，一碗灌下肚，凡塵俗世中一切皆記得，唯獨忘記父母至親；
他上的船，叫瀛海樓，常年飄搖在海上，只有在迎接買客和接入新人時才會停靠在岸邊；
而楚禎被買來養在船上，是要被調教成專供達官貴人享用的高級男倌兒－－桃娘。
市井傳說中，桃娘是一群從小只餵食桃子的少年少女，長久以往，這些孩子們身上便會散發出桃子的味道，皮膚吹彈可破，輕輕咬一口皮肉，口感竟會如桃肉一般鮮甜，甚至於唾液和尿液裏都會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這樣的桃娘，與他們交歡不僅蕩心悅目、意趣非凡，而且強身健體、延年益壽，有錢人對這樣的“奇珍異玩”自然是趨之若鶩。
傳說總有誇大其詞，其中不實之處暫且按下不表。
你且聽，門外有腳步聲來了。
楚禎心裏惴惴的，聽到有人進屋，手上的動作便停了下來。兩只穿著鴛鴦戲水繡花鞋的腳也並上了，做出一副乖順的模樣。
他豎起耳朵靜聽。
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
嘎吱一聲門開了。其中似乎還有個男人聲音，喘氣的聲音有些粗重，似乎抱著重物。
“把二爺放在床上吧。動作小心著點。”一個熟悉的說話聲響起，是低沈而有磁性的女人聲。楚禎記得這個聲音，是林家主母林夫人。之前和袁五爺商定下來買自己的便是她。
“是，夫人。”一個男子應聲道。
隨後是重物被放到床上的沈悶響聲。
“去別的地方應差去吧。這裏不用你了。”夫人淡淡地下了令。男人應聲退去。直到門嘎吱一聲關上，林夫人才再次開口。
林夫人：“燕嫂，把喜秤塞進二爺手裏，握著二爺的手把媳婦兒的蓋頭挑起來。”
燕嫂：“是，夫人。”
楚禎更慌了，心裏的苦澀也又添了一層，心臟一邊緊揪揪的，一邊咚咚地跳著。他早知道他嫁的人是個癱子，但是沒想到居然連挑起蓋頭的力氣都沒有，這麽簡單的一個動作都需要別人手把手幫忙。
燕嫂開口道：“小新娘子，再往前坐些。”聲音粗粗的，但透著和善。
楚禎聽令，摸著床沿又向前挪了幾寸。眼前的蓋頭紅通通、下面墜的流蘇黃亮亮，像是額前蓋了了初升的太陽，壓他喘不過來氣。直到那個圓滾滾黑亮亮的喜秤伸進了自己的蓋頭下。
“嘩”得一下，眼前的紅布被掀開。眼前三雙眼睛一齊打量著自己。
這三雙眼睛，一雙是林夫人的，一雙是燕嫂的，還有一雙是躺在床上的男人的。男人身上穿著嶄新的喜服，臉上卻毫無生氣。一雙眼睛烏黑無神，不辨悲喜地看著楚禎，似乎還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厭惡。
被他們這樣看著，楚禎覺得自己的臉要燒紅了。
雖說自己的出身不好，但再怎麽說他也是個男人，現如今卻做了新娘子的打扮。頭上插了珠花，身上穿著羅裙，臉上掃了胭脂，嘴上用那紅紙抿了抿。給自己打扮的大娘還往自己身上撣了些香粉，桂花味的，香得嗆人，整個人又俗又艷。
羞赧之中，楚禎忘了來之前袁五爺教他的禮數，半垂的頭微微偏轉，躲避著三人的眼光。
“夫人，你看他的模樣可真好，還知道不好意思，活脫脫一個剛出嫁的大姑娘。他這個打扮，要是不說他是個男人，任誰也是看不出來的。”
燕嫂知道夫人的心事，為了這個癱瘓在床的兒子不知道付出了多少的心血，不是逼到絕路上，怎麽會聽從那個江湖術士的話給自己的兒子娶一個男人做妻子。
她強打起精神說了些喜慶話，轉頭去扶躺在床上的男人，“二少爺，快看看你娘給你娶的小媳婦，多俊的模樣。為了這個媳婦你也要好好吃藥，別糟蹋了你娘的心…。。”
“燕嫂，少爺大好的日子說這個幹嘛。快給夫郎遞茶。”林夫人坐在一旁提點到。
楚禎聽到遞茶猛地驚醒，從床沿起身，小走了兩步，跪在了燕嫂遞來的蒲團上。
頭一次見林夫人面時楚禎未敢仔細打量，只依稀記得是個頭發銀白、頜下有痣的清瘦婦人。這回大著膽子用餘光看了看，只見林夫人顴骨高高的，眼睛像雪鸮一樣銀亮，似乎一眼就能看進人的心裏去。
坐在床邊小幾旁的圈椅上，上身穿著一件絳紅色大袖襖裙，下身系著一條玄色暗紋長裙，脖頸處掛著一根翠綠的串珠翡翠項鏈，看起來嚴肅又慈善。
敬完了酒，林夫人仍舊讓楚禎坐回原處，對著他說道：“你也看到了，青元他身子骨不方便，連個堂也沒拜不成，這婚禮過於簡陋，還望你不要介意。”
楚禎知道袁五爺和林家說好了，如果自己能將這位林家二少爺的癱病治好，林家便付給袁五爺三千兩銀子。名義上說是正房，事實上不過是個沖喜治病的，算不得正經，更何況還是個男人。
於是楚禎急忙回到：“夫人哪裏的話，托了天大的福我才從之前那個地方脫了身，夫人不嫌棄我是個男人，願意將我配給少爺做妻子已經是我天大的福分，楚禎不敢奢求別的。”
林夫人見楚禎羞羞怯怯、溫柔乖順，只有眉眼處能看出來又些少年郎的影子，動作言語皆是女子做派；眼角眉梢皆帶風情，動作柔美、言語溫和，單是坐在那裏低垂著頭便有一種裊娜的風流。並且有一股甜甜的桃香縈繞在鼻尖。
心下想道：“今日仔細一瞧，果然和袁五爺說的一樣。美貌異常，身懷異香，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將我兒從病榻上救起來。”
＊
這袁五爺是揭了林夫人在城門口放的榜主動找上門的。說他手裏有內門秘術，可以救林家二少爺於危難。他手裏有一個小男孩，是經過特殊調教的，按照女孩教養長大，深谙內門之術，十分能討得男人歡心。最厲害的是，他是特殊的命格，若是當妻子迎娶可以沖喜旺財；體質因為從小餵藥也異於常人，加以善用甚至可以將瀕死之人救回。對於林少爺這種遭奸人毒害之癥更是十分有效。
然後湊到了林家主母的耳邊，帶著耐人尋味的微笑將這男孩的用處如此這般講述了一番。
一番話說得林家夫人是面紅耳赤、眉頭緊蹙，指著道士道：“你這老道，怎麽滿嘴胡話，他明明是個男人，又不是個剛生了娃娃姑娘，怎麽會有奶水餵給我兒子。”
江湖道士嘿嘿一樂：“您若不信，我將這男子留在你府上些時日，您只需付我少許定金，等二公子大好了，我再來討您的賞錢，兩個月，如果沒有半點效用，我將定金一並奉還，如何？”
俗話說病急亂投醫，林夫人平常是不信這些道士和尚的，可林青元是他的心頭肉。看著自己意氣風發的兒子變成了大小便不能自理的廢人，林夫人不禁心如刀割，恨不得變成癱子的人是她自己。
見老道如此自信，幾近絕望的林夫人不免動心。於是便按照老道的交代選了個好日子，將楚禎娶進門做了二少爺的夫郎。
＊
林夫人和楚禎兩人坐著說了會話，問的都是楚禎的父母故鄉之類的話。楚禎自從上船之日便將和雙親有關的一切都忘卻了，一連回答了好幾個“記不得了”。
說得林夫人嘆息道：“你也是個苦命的。你放心，只要你在這個家裏安分守己，日子肯定是不會難過的。”
她想了想又道：“不過，你是風月場子裏出來的人，有些話我還是要交代一下的。”
楚禎微微頷首。
林夫人；“你和青元既然結為夫妻，不免要行夫妻之實，況且你要拿身子餵他，只是你丈夫他身子弱，經不起折騰，你可別隨意折騰他。”
楚禎聽了急得站起身：“夫人放心，我雖然是風月場裏出來的，但也還是清清白白一個人，二少爺如此狀況，我便是再放蕩不尊重，也不好折騰一個病人。”
林夫人拉住楚禎的手安慰道：“我知道你是個本分的，瞧著你十分面善。我不過當媽的操心，白囑咐你罷了。你只管好好照顧你丈夫，明天我再撥過來兩個丫頭供你使喚。月錢銀子也和老大的媳婦一個樣。有什麽想要的只管開口，從今往後這裏便是你的家了。”
楚禎點點頭：“是。二少爺從今往後便是我的丈夫了，我往後的日子還要指望著他，自然要盡心盡力地照顧他。他好我才好。”
楚禎說道“丈夫”兩個字的時候，悄悄地看了床上的男人一眼。
但是男人卻兀自閉著眼。仿佛對眼前的一切都頗不在意。
林夫人：“你這樣明白我就放心了。缺什麽只管和我要。我不在的時候告訴燕嫂便是了。”
接下來又交代了林府日常裏的一些規矩，直到天微微擦黑，林夫人才帶著燕嫂離去。
＊
送別了林夫人後，楚禎轉身回房。這才得了空仔細地打量這間屋子。
只見這屋子裏屏風、書架齊全，香爐、瓷器擺放得別有趣味，東邊有個臨床有個帶幾的小榻，榻旁立著個挺大個的西洋鐘，一張雕花大床氣派非凡，床帳是金絲繡花的，倒也和床相配；燭臺上插著印著雙喜的大根喜燭，燭臺上頭還貼了個碩大的喜字。
楚禎正怔怔地望著喜字出神，卻聽見耳旁傳來一個細微的聲音，飄乎乎、低啞啞好似鬼語。正尋找聲音來處，猛然間發現原來是林家二少爺，嘴巴一張一合地，卻好像出了水的魚，只見嘴動，不聽話音兒。
楚禎慌忙湊過去，將耳朵放在他的嘴邊，屏住呼吸聽他講話：“你想說什麽，只管和我說，渴了還是餓了？難不成是想上茅房？”
床上的人不管楚禎的詢問，嘴巴還是一張一張的，不斷地重覆幾個字節。
楚禎心內暗暗思忖：“或許是因為娶了我心懷不滿，在叫他從前的相好的名字？”
銀亮的月兒掛上了樹梢，四周更靜了些。
剛過門的小妻子努力地將耳朵貼近丈夫的嘴巴，努力想要聽清丈夫說的第一句話。
直到耳朵被男人熱烘烘的吐息弄得濕漉漉，楚禎才聽清了男人想要說什麽。
林青元如囈語般反反覆覆放在嘴邊念的幾個字節，便是：
“何苦來。”
“讓我去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