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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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與現實的分界線究竟在哪裏?

穿越來時,王嬌以為一切都是夢,好幾天緩不過神。後來遇到容川,他們相識相愛,每天那麽快樂,確實像夢,但又那麽快樂。她曾想,是不是這個世界才是真實的,而過往才是夢。然後,世界又變了,在最歡樂的時刻著起一把大火,容川離開了她……

容川再也回不來了。

王嬌好幾天緩不過神,她想,這是真實的麽?

對面,容慧又哭了,徐媛呆坐在床邊,面容憔悴,仿佛一夜老了十歲,原本只有幾根銀絲的頭發,如今一大半都白了。像雪花落在上面,久久化不開。

門開了,一個人走進來。

容川!

王嬌幾乎是從床上蹦起來,差點脫口而出喊出那個名字。自從相識,她每天都會念無數遍“容川”,那已成為一種習慣,就像喝水,吃飯,睡覺,呼吸,自然的不能再自然。然而,那個人走近了她才發現不是容川。是紀北平。

她看著那□□揚的眉目,多麽熟悉,多麽精神,仿佛他又意氣風發站在自己面前。只是,夢碎了。

看到王嬌哭,北平知道她一定又想起了容川。他知道他們有多麽相似。那眉、那眼、還有那幾乎從一個模子裏刻出的高挺鼻梁。北平低下頭,不敢與王嬌對視。他不是容川,他讓她失望了。如果走進來的是他,她該多麽高興。

紀如海面色凝重地走進來,環顧屋子一周,目光最後落在徐媛憔悴的面龐上。他心臟又開始隱隱作痛,忍不住用手去捂胸口。 “北平。”他聲音嘶啞,“你帶阿嬌和容慧先去我那屋休息,我有話跟你徐阿姨說。”

“是。”北平就像一位大哥哥,左手拉著王嬌,右手拉著容慧,兩個女孩還在哭,一抽一抽,聽得人肝腸寸斷。他不知說什麽安慰的話,只低頭拉著她們的手帶出房間。關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父親,滿頭白發,背深深駝著,仿佛有一座大山壓在背上。英雄遲暮,一瞬間像老了二十歲,北平忽然眼眶發疼,想沖過去,緊緊擁抱住父親。

紀如海坐在徐媛對面,整整抽完五支煙才說:“我想好了,把容川的骨灰帶回北京。”

自從他進屋,徐媛一直沒看他。此時也是,看著地面那一灘灰色的煙灰,冷笑道:“你想好了?紀如海,容川是我和李書言的兒子。他要葬在哪裏,回不回北京,都是我的事,跟你沒關系。”

“小媛,現在不是慪氣的時候。”

“別叫我名字。”淚水在徐媛眼中打轉,“聽著惡心。”

紀如海想,自己這一生究竟是成功的還是失敗的?年輕時,他打了那麽多勝仗,扭轉乾坤,一戰成名,他上刀山下火海,多少敵軍在他手中喪命。他是狼一般的人物,讓敵人聞風喪膽。他是幾十萬大軍的總舵手,一劍指天下。

是啊,他那麽風光,決定過無數人生死,戰事成敗。卻唯獨不能決定自己的婚姻。

他們說,你是英雄,英雄應當配英雄。

他說,不,我有喜歡的人。

他們說,那是不中用的花草,配不上你。作為大人物,你的伴侶必須和你站在同一高度。她要是一位巾幗女英雄,上過戰場,殺過敵人,英姿颯爽,花木蘭再世。

他說,我不喜歡花木蘭。

他們又說,紀如海同志,這是命令,你要違抗命令嗎?你還年輕,不懂婚姻和愛情。但長輩懂,他是過來人,不會害你。聽人勸,吃飽飯。三天後,你和沈玉梅同志必須結婚!

沈默大概持續了一個世紀那麽久,紀如海才聲音低微地說:“他……也是我的兒子……”

“你的兒子?”徐媛面若寒霜,眼中含淚,繼續冷笑道:“你養過他一天嗎?知道他剛出生時差點死掉嗎?知道他第一次喊爸爸是幾歲嗎?他何時學會的走,何時學會跑,何時學會寫下第一個字,這你都知道麽?”

紀如海低下頭,徐媛的質問讓他無言以對。沒有陪伴容川成長,那是他一生最大的遺憾。本以為能用今後漫長的歲月彌補,可兒子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走了,在火中化為灰燼。這是報應,白發人送黑發人。未能見上最後一面,未能聽他喊自己一聲“爸爸”,沒錯,報應!他是背叛者,理應受到懲罰。

“你怎麽能知道這些呢?”徐媛冷冷地看著他,“容川學會這些的時候,你正與你的英雄妻子在北京享受三口之家的幸福生活。領導器重你們,戰士擁戴你們,鮮花與獎章環繞,你哪裏還能記得在上海陰冷的冬天裏,還有一對孤苦伶仃的母子呢。紀如海,曾經你沒管過容川,那麽現在也請你不要管。兒子沒了,以後我們再無瓜葛。我現在真後悔生下容川,我為什麽要生下他……”

徐媛忽然哭得泣不成聲,紀如海痛苦的閉上眼睛,此刻,他已經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他是父親,但容川的一切與他無關,萬箭穿心的痛也不過如此。過了許久,徐媛止住痛哭,從書包裏拿出一個紅色封皮的筆記本,打開到一頁:“看看吧,這是容川的日記,不是我想讓他留在這裏,是他願意將自己葬在這裏。”

紀如海接過筆記本,看著上面屬於青年龍飛鳳舞的字跡,“……寶良走了,骨灰葬在那片白樺林的深處。曾經,我們討論過,說願不願意一輩子留在北大荒,我和寶良都說願意。既然來了,就證明是種緣分。我喜歡這裏粗獷的山,蔚藍的天,遼闊的麥田,還有潔白的雪。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像寶良一樣突然離去,我願意永遠留在這裏。這裏有我的青春和汗水,還有我無以名狀的愛情……”

****

王嬌翻開日記本,在第一行寫下“1973年3月26日。”

窗外又飄起雪花,春天了,可冬天的景象還沒走。北大荒依舊白茫茫一片,讓人看不到所謂的希望。

張小可端著洗臉盆走進來,盆放在架子上,擦手時一直看著王嬌。黃小芬給她使了一個眼色,張小可點點頭,“阿嬌,天氣暖和了,我們今天去縣城玩,你去不?”

“你們去吧,我不去。”王嬌對她笑笑,然後低下頭繼續寫日記。

黃小芬坐過來,“阿嬌,去吧,整天待在宿舍裏有啥意思。聽說縣城新建了一家電影院,咱們看電影去。”

“估計也沒什麽好電影,你們去吧。”王嬌這次連頭也沒擡。黃小芬聳聳肩,可憐巴巴地看著張小可,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她們出門後,屋子裏就剩下了王嬌和李永玲。“永玲,一會兒我去白樺林看容川,感覺你好久沒去看江帆了,咱們一起去吧。”

李永玲正要去洗臉,回頭很小聲地說了一句,“今天……我不去……”

王嬌停住筆,擡起頭,目光深深地望過去。李永玲似乎很害怕與她對視,忙低下頭要往外走,王嬌喊住了她。“永玲,你先別走,我有幾句話想問你。”

“等我回來再問……”

“不!我現在就問!”王嬌站起來幾步沖到李永玲面前,門關上,目光如炬地望著她,“最近,你為什麽總是躲著我?”

永玲尷尬地一笑,“瞧你說的,我躲著你幹啥。”

“你沒躲嗎?原來咱倆多好,一天到晚無論幹啥都在一起,就像用繩子拴上。晚上恨不得躺一個被窩。還有,你以前一個月最少去白樺林看一次江帆,可自從……”她深吸口氣,胸口地方開始隱隱作痛,“自從那場大火後,你很少去白樺林了,為什麽?知道嗎,你就像變了一個人。”

“不,阿嬌,我沒變,我,我就是……”她結巴,“我去看過江帆的!只是,只是沒告訴你。”

“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明明知道無論在什麽情況下我都可以去那裏。”

“我……”李永玲欲言又止,眼神有一絲慌亂。

王嬌說:“而且,我發現你最近開始疏遠我。永玲,是不是你也像他們說的那樣,覺得容川死了,我沒有想敏英一樣瘋掉,是因為我不夠愛他?當時,我應該像紅霞一樣飛蛾撲火地沖進去,成就一段佳話?我不該活著。活著,就證明我貪生怕死,不敢陪容川化為灰燼,對嗎?”

“當,當然不是。”李永玲手足無措,不知怎麽解釋好,“阿嬌,我今天真有事,下個月我姐過生日,我想去縣城給她買個禮物,不是故意疏遠你。”

“噢。”忽然,王嬌覺得自己這樣挺沒勁。人與人間都有緣分,緣分盡了,自然要散。就像她與容川,雖然心裏不承認,可事實擺在那裏。很多事沒有必要非問出一個因果。反正就那樣了。見李永玲幾乎是逃著跑出宿舍,她想,這段緣恐怕也要盡了。

中午吃過飯,她來到白樺林。頭上戴著容川送的粉色發卡。走到一半,身後一個人跟上來,“阿嬌。”是春生,手裏提著一小包點心和一瓶白酒。見阿嬌看著他,就說:“我去看紅霞,正好陪你一起。”

“帶著酒?”

“嗯,紅霞挺能喝的,我們男生都不是她對手。這邊沒有二鍋頭,我帶了一壇子玉米酒,希望她愛喝吧。”

兩個人踏著積雪往白樺林深處走,穿過柳河,抵達河對岸。

王嬌忽然問:“春生,你……什麽時候喜歡上的紅霞?”那場大火後,王嬌與春生的關系莫名親近許多。他們常常坐在一起,雖不說什麽,但那種失去摯愛的感覺讓兩人覺得彼此是患難與共的知己。

春生托一下眼鏡,戚戚然笑一下,“挺久了。我們是初中同學,她學習很好,性格也像男生。其實,她人不壞,就是脾氣耿直,容易得罪人。我知道很多人都不喜歡她,覺得她有點惡毒,但我不覺得,你想,她有那麽一個父親,有時思想偏激也在所難免。我知道——”他拍拍胸脯,有些激動,“紅霞的心始終是熱乎的。”

“她不是完美的女孩,但我嫉妒她。”王嬌看著遠處的紅日。死亡將所有的恩怨都帶走了。但活著的人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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