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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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走進來,臉盆放架子上,用毛巾擦了把臉。他從黑暗裏看淡成一輪影子的容川,語調稀疏平常:“你什麽意思?我啥時候扔蠟燭了?那幾根不好端端的放在抽屜裏。若是沒有,你也別找我,一定是他們誰換了個地方,跟我沒關系。”

容川瞇起眼睛,“我問你,下午回來時我說過晚上八點準時開會,這麽半天不回來,你去哪兒了?”

“強子家裏出事了,心情不好,我過去陪他聊了會兒天。”北平解釋。

“強子?哪個強子?”容川問。

北平:“大院8號樓,初中時和我一個班,方臉盤,大眼睛的那個張強。”

黑暗中,董力生哼笑一聲,提醒眾人,“就是那個醫生的兒子,後來被人壓著滿街批鬥,脖子掛一個牛鬼蛇神的牌子,據說後來分配去胡同掃廁所。老掃不幹凈,廢物的很。”他哈哈笑兩聲,卻被寶良大喝一聲,“力生,你過分了!不許你那麽說張醫生,他是好人!”

容川心裏也很生氣,他認識張醫生,那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大夫,有一次容慧生病,母親又不在家,張醫生知道後,親自抱著容慧冒雨跑去醫院,手續醫藥費都是人家幫忙辦理交納。正像寶良所說,張醫生是好人。所以,容川看著董力生嚴肅地說:“不許侮辱張醫生,如果是哥們,就趕緊道歉。”

“跟誰道歉?”董力生不服輸。

容川在紀北平的拳頭揮起前,大聲說道:“對紀北平還有張強道歉!快點!別磨蹭!再磨蹭我揍你!”

董力生這時才發覺自己踩到雷區了。若是沒有容川,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會跟紀北平道歉。但是容川不一樣,他倆是發小,何況寶良也生氣了,在這個偏遠的邊疆,他不能因為逞一時口快而失去這兩個最重要的夥伴。

“對不起。”他說。

“站起來道歉!”容川聲音依舊凜冽。

董力生乖乖站起來,對著黑暗中紀北平強壓怒火的身影說了聲對不起。

紀北平冷哼一聲,他才不接受這樣虛情假意的道歉,但現在打架不是時候,等有機會的,他一定用拳頭好好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好歹侮辱了張醫生的混蛋。

董力生重新坐下後,宿舍裏安靜了一瞬,容川才問:“紀北平,張強家出什麽事了?需要幫忙麽?”

紀北平站在原地,聲音冷冷,像帶著槍藥,“跟你們沒關系,你不是問蠟燭的事麽,蠟燭咋了?是不是丟了然後往我身上潑臟水?告訴你,那些蠟燭我沒碰過。”

“我不是問那些。”張醫生的事讓容川心情沈重,口吻不自覺地軟下來,“我是問之前剩下的那些蠟燭頭兒的事。大家都說是你扔了,對不對?”

紀北平冷笑:“對。是我扔了,但我告訴你李榮川,扔的時候它們用報紙包著,我壓根就不知道那是啥。”

“你不會看一眼麽?”容川口吻中夾著一絲無奈。

北平被這一句堵得啞口無言,往最壞處想,若是人家故意陷害,也是你太蠢,給了人家機會。急喘兩口粗氣,北平轉身往外走,容川大喊一聲:“去哪兒?”北平回一句:“給你丫找蠟燭去!”身影風風火火沖進黑夜裏。

宿舍裏靜悄悄的,沒人說話,黑暗壓得人喘不過氣,但有人幸災樂禍。春生把眼鏡摘下來擦一擦,重新戴上,眼前依舊一片黑暗。作為看過《論語》的人,他覺得大家還是要以和為貴。

自從紀北平來到這裏,宿舍的氣氛雖不說十分融洽,但也算相敬如賓。春生與紀北平說過幾句話,感覺那人還行吧,不像傳說中的那麽混蛋。

有一次去地裏幹農活,春生的腳被馬蜂蟄了一下,腫起一個大包走不了路,還是紀北平給他背到拖拉機上的。

“容川,要不我去看一下紀北平吧,他一個人……”春生的話說到一半,頭頂上的燈泡“啪!”亮了,歡呼聲從周圍宿舍傳過來:“哎呀,來電啦!”。容川沈默了一瞬,重新拿起筆,面無表情說了一句:“不用管他,自己的錯誤自己去解決,都是成年人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似的慣著。我們繼續開會,剛才說到哪兒了?”

“秋收註意事項,講到第三條了。”寶良提醒。

容川點點頭,“好,現在我們講第四條……”

….

連隊的垃圾一周一清理,北平愁眉苦臉地看著面前臟兮兮的四個垃圾桶,實在想不起那日把垃圾扔哪兒了。第一個?第三個?煩躁地撓撓頭,深吸一口氣,算了!一個一個找吧。夏天,垃圾桶裏臭氣熏天,北平被嗆得睜不開眼睛,邊翻邊罵:“他媽的,老子到底做了什麽孽,跑到這裏來活受罪!”

然而禍不單行,帶來的手電筒忽然滅了。

媽的!今天到底什麽日子!

北平咬咬牙,在回宿舍取手電筒和繼續翻找間選擇了後者。

其實這麽黑的天什麽也看不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較勁。他只知道,如果就這麽兩手空空的回去,一定讓人笑話。

“誰在那兒?”這時,身後忽然多出一個人,站在不遠不近的距離。

萬籟俱寂的夜裏,那聲音聽起來格外清亮甜潤。

北平沒說話,動作停了停,然後埋頭繼續翻找,即使不回頭看,他也知道是誰站在那兒。

不遠處,王嬌躲在一棵小松樹旁,小心翼翼看那團黑影。出門時尋思只是倒個垃圾,所以沒帶手電。

那是什麽東西啊?人?狗?還是……狼?

一想到“狼”,她本能提高警戒級別,想到上次差點被咬傷,心裏就氣得不行。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磚頭,“咻”地朝那團黑影扔了過去。

本來是想扔到垃圾桶的鐵皮上嚇唬嚇唬那個東西,卻歪打正著,恰落在紀北平剛擡起的後腦勺上。

“啊!”他吃痛慘叫一聲。

呦?是人那!

紀北平捂住被打痛的地方,回頭怒視肇事者:“王阿嬌!你有病啊!”

王嬌微怔片刻然後噗嗤一笑,快步走過來,把手裏垃圾一扔,看著被瑩潤月光點亮一側臉頰的紀北平。如果不是知道是他,還真以為容川站在這裏。“原來是你呀。”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剛才我喊了一嗓子你怎麽沒答應?害的我以為是一只狼呢!”

北平鼻子氣歪,“這麽說,誤傷全賴我,是我沒及時回答您老人家,咎由自取唄?”

“我不是這個意思……”王嬌心裏過意不去,看著那雙眉目總覺像容川在發脾氣,趕忙道歉,“對不起啊,那個……沒打傷吧?流血了嗎?要不要去衛生所?”

“不知道。”北平心裏煩躁,暗罵自己今天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沖王嬌揮揮手:“你趕緊走吧,別站在這裏煩我。”說完,手伸進臟兮兮的垃圾桶繼續翻找。

“這黑燈瞎火的啥也看不見你到底找啥呢?很珍貴的東西?”

“不用你管,趕緊走!”

他聲音挺嚇人,像要打架。王嬌撇撇嘴,心想這人真有病,好賴話都分不清,狠狠瞪了他黑乎乎的背影一眼,暗暗詛咒一句“最好一晚上都別找到那東西”,然後轉身走了。北平又翻找了一陣,摸到的都是無用的垃圾。

“媽的,那些蠟燭頭到底在哪兒啊!”他忽然像是壓抑許久那樣大吼一聲,把手裏抓的那些垃圾狠狠扔到遠處。

然後,他就不再動了,頭耷拉著站在原地,雙手無力垂在身側,也不是想哭,但心裏就是難受。

失魂落魄地站了半響,忽然一束光照亮他的臉。他聽到有人在黑暗中笑了一聲,不是嘲笑,但也有點幸災樂禍。

“怎麽不找了?站在這裏做什麽?行為藝術啊?”

紀北平看著突然出現的王嬌,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胸口有點發酸。“什麽叫行為藝術?”

“你現在這樣就是。”她故意晃晃手電筒。

他閉眼,不知道自己笑了,“你有病啊!王阿嬌,大晚上不睡覺跑到這裏來做什麽?還有,別再用那個破手電筒晃我眼睛了!”

她不服氣地撇撇嘴回擊:“黑燈瞎火埋在垃圾桶裏找東西,又不帶手電筒,咱倆到底誰有病啊紀北平同志?”

紀北平睜開眼,剛要笑著說“你唄”。擡眼時,借著手電映出的光亮,正看到容川帶著春生和寶良向這邊走過來。他一楞,嘴唇抿起來。容川走到他跟前,先上下掃他一眼,然後問:“找到了麽?”

“沒有。”他語氣生硬。

“具體扔哪個垃圾桶了還記得嗎?”寶良問。

大概是與寶良關系沒那麽緊張,紀北平帶著些懊惱說:“五天前的事,我當時就隨便一扔,具體是哪個我實在想不起來。”

這時王嬌站在垃圾桶邊用手電筒晃晃幾位男生的臉,責備道:“你們別難為紀北平了,那麽久的事?誰還想得起來,有詢問的功夫不如趕緊過來幫忙找。”

“對對對!”春生率先跑過來,占領一個垃圾桶:“阿嬌,你負責舉手電筒,我們負責找。”

“好!”王嬌大聲應道。

容川看了眼紀北平,然後向垃圾桶走去,手中舉著一根木棍,也不管臭不臭,叉進去,開始翻找。

寶良笑著對紀北平說:“也忙活半天了,要是累了你就先回去休息,這裏有我們。”

北平賭氣說:“你把我看成什麽人了,這有啥可累的!應該你們都回去,我一個人就行。”

容川回頭,借月光看紀北平憤憤不平的側臉,淡淡說一句:“有功夫聊天不如趕緊過來找,不然一會兒熄燈,咱們都得挨罵。阿嬌,把手電筒舉高一點。春生你跟我找一個,寶良跟紀北平你們倆個找一個,集中火力,這樣會快一點。”

“是,長官大人!”王嬌笑嘻嘻地應道。心想我男人只聽聲音都這麽帥!容川也笑了,用那只沒弄臟的右手呼嚕了一下她剛洗好的頭發。

發絲滑溜溜,似緞面,手感頗好。

一旁,寶良和春生只當沒看見,紀北平則垂下眼簾,木棍杵著破碎的垃圾,身體裏某個地方像壓住一塊大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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