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忘憂糕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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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背筐伸出手去:“來,別睡了,咱們回家——”

兩只小鹿蜀頭頂著頭,安靜地沈睡著。稚嫩的小身體微微顫抖,摸上去卻是一片滾燙。

淩虛谷的妖獸們幾乎從未患過病。

仙山周圍靈氣充沛,草木茂盛,連花果都瑩瑩生光。他們長年浸潤其中,就算偶有微恙,也只需要再沐靈氣,便能恢覆。

可如今,靈脈已枯,唯一能讓它們重回靈界的通天引,又被鎮壓在了蓮心塔之下。驟然失去了靈脈滋養,又不適應塵世的食物,進入無夏城短短十幾日,倒有幾十只妖獸病倒,全都送到了寒潭寺。

谷主因此焦頭爛額,連胡子都揪斷了不知道多少根。幸好他本身是只千年人參成了精,揪下來的胡子都是參須,全都讓患病的妖獸嚼來吃了,勉強能吊著性命。

“這樣下去不行。”一只蛟龍擡起頭來,朝谷主道。它原本奄奄一息地盤在柱子上,這一擡頭,脖頸上的鱗片紛紛掉落,露出下面蒼白的皮膚,“谷主,可否再與那朱……再與她交涉一番?我們並無意搶奪靈脈,只求能與她分享一二,救得性命即可。”

淩虛谷谷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默默搖頭:“這些天來,我與她交涉得可還少了?幾乎是每日都上一趟天香樓,可她說——”

砰的一聲,是房門狠狠地磕在了墻上。陸九色裹著一身的雨氣撞了進來,驚惶失措,懷中抱著一對癱軟的小鹿蜀:“谷主,我家孩兒,你來看看我家孩兒!”

被打斷的谷主緩緩轉過頭去,望著他。

陸九色這才覺得不對勁。

小小的一間僧房內,擠滿了他認得的谷中妖獸。可它們看起來如此陌生,他簡直都要不敢相認了。原本遨游天際的游龍,此刻鱗片脫落,皮膚裸露。身軀龐大的熊羆,瘦得只剩下一副包裹著骨架子的熊皮。角落裏不斷地傳來撲騰著翅膀的聲音,是一只全身抽搐的仙鶴,還在徒勞地嘗試著飛起。

難怪谷主望著他的眼神如此寧靜,底下是深深的絕望。

谷主繼續道:“那朱成碧說,我們的死活,與她無關。那蓮心塔中的靈脈,乃她獨享,我們休想靠近一步。”他將手放在陸九色懷中小獸的身上,又搖了搖頭,“你的孩兒們,恐怕只有等死一條路了。”

“為什麽?”他不敢置信地追問,“為什麽?我們做錯了什麽?我們只是想活……”

他擁緊了懷中幼小的身體,那一對兒小心臟因為高熱,在他掌心急速地跳動著。失去了家園,忍受著塵世的喧囂,偽裝成普通人類,委曲求全地想要活下去。可即使是如此,也還是不夠嗎?他可憐的孩子究竟做錯了什麽,要忍受這種苦楚?

雪白的光再一次在陸九色的腦中爆裂開來。

待那光消退後,成年鹿蜀甩動著赤紅的鬃毛,噴著鼻息,站在原地。他只覺得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甚至能舔到口中新生出來的犬牙。

仿佛是被他所激勵,那只盤在柱上的蛟龍也昂起了身軀,抖了一抖,竟有銳利如刀的鱗片刺穿了皮膚生長出來。旁邊趴著的熊羆竟也膨脹出了嶄新的肌肉,露出半尺長的雪白利齒,一邊滴落著唾液,一邊低沈地咆哮著。

真奇怪,陸九色隱隱疑惑,它們病得如此之重,忽然之間哪裏來的力量?他又朝空中嗅了嗅:果然,空氣中有一股熟悉的,荔枝味的酒香。

原來如此,它們也遇到過那古怪道人,飲了那白玉杯裏的液體。那東西可真帶勁啊,不僅給了他新生的犬齒,還給了他對鮮血的渴望。他溫順的一生中,從未象現在這般憤怒,只想立刻便沖出去,將遇到的一切統統撕裂。即使要面對的是那只令人畏懼不已的饕餮

“就算是上古兇獸,也未免太過分了!”

“上蓮心塔!上蓮心塔!將靈脈搶過來!”

“橫豎不過是一死!”

忽有一陣狂風自敞開的門口席卷而來,裹著冰冷的雨滴,砸了激動不已的妖獸們一身。陸九色朝門口望去,一瞬間,有細小的閃電蜿蜒劃過天空,照亮站在那裏的人。

他滿頭黑發已經濕透,緊緊貼在臉側,一手護著懷裏的小萱,一手下垂,握著那只喚出狂風的生花妙筆——正是常青。



酷似常青的道人出現在漫天雨簾中時,真正的常青正在教小萱作畫。

他握著小萱的手,扶著他,將沾了朱砂的筆尖落到灑金的宣紙上,輕巧地一勾,便是一個花瓣。

“看,這是你喜歡的桃花。”他哄道。然而那孩子只會楞楞地看他,他一松手,筆就從孩子手裏掉了下去,滾在紙上,那朵桃花頓時洇成了一團。

朱成碧覺得好玩,一直抱著零食罐在旁邊看著。

“教妖獸畫畫,你還是開天辟地來的第一人。”她塞了一嘴也不知道是什麽,一邊大嚼一邊評價。

“我也是忽然想起來的。小萱內心悲傷的回憶太多,以至於看不見,也聽不見當下發生的事情。若他能將那些回憶一點點畫出來,不再堵在心口,說不定有助於他康覆。”

“你對他倒還真的挺上心。”她悶悶道。

常青一笑,習慣性地要摸她的頭:“我應過他娘,要好好照顧他的。”

“你這人,就是心裏裝的事情太多。許下的諾言,答應過要救的人,全都念念不忘。”朱娘搖搖頭,“還是那句話,我只擔心你哪天,會將自己賠了進去。”

“哪能呢。”他陪笑,“不是有位獨一無二的饕餮大人罩著我的麽?”他轉念一想,又問,“其實我一直想知道,你活了數千年之久,積累下來如此多的回憶,有歡喜的也有悲傷的,不會彼此搞混嗎?會不會有一日醒來,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怎麽可能?”朱成碧嗤笑一聲,“無論是不重要的事,還是不重要的人,我從來不會記得,更不要提什麽悲傷的回憶了,那種無聊之物,轉眼便忘得一幹二凈!”她轉過金眼,遠望著圓窗外的蓮心塔,輕聲道,“我只要記得真正重要的人就夠了。”

等她再度轉過頭來,卻驟然變了臉色。

常青跟朱成碧閑聊的時候,小萱獨自在一旁,摸到了他放在桌上的生花妙筆。

他原本不是很在意,那只筆是有靈的,脾氣大得很,連對他都經常是呼來喝去,百般嫌棄,除了偶爾屈服於朱成碧強大的淫威之下之外,任何人都休想驅使它。沒想到的是,小萱隨意往空中一畫,拙劣的線條竟然化為了桃枝,轉眼開出花來。

他額前的犀角重又發出了光,猶如神助一般,繼續在空中添加著重重桃花,和花枝下的一男一女。女子靠在桃樹下,手中舉著杯子,似乎在邀人共飲。她對面的男子身著道袍,吹著長笛,一面回望著她。兩個身影都異常熟悉,常青只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以小萱的年紀,還遠不到能獨立創作這麽覆雜的畫的時候。那麽,是他之前在哪裏見過類似的畫,因此模仿著畫了出來?

常青覺得很是歡喜。雖然那一對人影最終都沒有成型,在空中懸了一陣,便猶如薄霧一般消散了,但他仍是看到了治愈的希望。帶著小萱去找陸九色的路上,他還在回想著。

“若是再加上一對長角呢,那女子倒有幾分像我認得的一個人。”他跟小萱絮絮叨叨地念著,“不過你不可能見過饕餮將軍吧?對了,那男子該不會是我吧?可我從未穿過道袍——”

他忽然住了嘴。不,那不可能是他。

那人的身影浮現出來時,朱成碧瞬間變了臉色。她將手中的團扇握得吱吱作響,雙目一點點轉為赤紅,唇上雖然還是在微笑,卻像是隨時能落下淚來。

她從未這樣看過他。也從未這樣看過任何人。

漫天的雨都滴落在他頭頂,是透心的寒涼。

怎麽?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白澤在他心底冷冷笑道。你不是連那人的姓名都一清二楚的麽?

“你閉嘴!”

然而他面前只有一片茫茫夜雨,並無人回應。



沒想到再次見到陸九色,他卻已經化出了獸形。

“我送小萱回去找你,你卻不在,攤子也無人看管。”常青走向獸群,也不看別人,只對著那只成年鹿蜀說。

他帶著小萱回去時,陸九色的煎餅攤上只剩下大灘血跡,一對兒小鹿蜀也不知去向。似乎有人在血跡中掙紮過,留下了一串帶著血的腳印。他沿著這腳印一路找到了寒潭寺,將谷主和妖獸們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眼見事態要無法收拾,不得不出面制止:“谷主大人,在下在無夏城多年,從未聽聞過城中有靈脈,更未見過類似之物。這其中必有誤會。”

聽了他的解釋,淩虛谷的谷主嘆了口氣:“常公子,你高風亮節,救了我們一谷三百八十二口,這份恩情,我谷中眾民銘記在心。可既然救了我們,又要讓我們在這裏活活餓死,是何道理?”他舉起拐杖,指向蓮心塔的方向,“那塔身靈氣四溢,即使在夜裏也光焰逼人,難道我們都看不見麽?”

常青遲疑了一下:“塔中有一串星月菩提制成的佛珠,是用來鎮壓蓮心塔的。你們看見的,是佛珠的光。”

旁邊的蛟龍冷笑一聲:“五百年了,誰聽說過蓮心塔還需要鎮壓?”

“那是因為我!”常青擡高了聲音,“因為我盜了麒麟血,朝蓮燈和尚的像上傾倒了半瓶,蓮心塔身從此出現了裂縫,不得不靠佛珠鎮壓!”

這些話,朱成碧並未說過。是他自己猜到的。

它們沈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已經壓了很長時間了。原來說出來,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麽艱難。

“這答案,你們是否滿意?”

一道新的閃電劃過了天空,有一瞬間,似乎有悠長的蛇尾自窗外游過,短暫地分去了常青的註意。

大白?不,不對。大白失去蛇珠,元氣大傷,此刻應該仍在西湖下沈睡才對。

淩虛谷主扭過頭,跟妖獸們湊在一起,說了些什麽,又朝他轉過臉來,滿臉皺紋都堆在了一處:“我們商量過了。既如此,只好請朱掌櫃的暫借佛珠一用。”

怎麽可能?常青苦笑:“那是蓮燈和尚唯一的遺物。蓮燈和尚是誰,各位都知道。以我家掌櫃的性子,絕不肯外借的。”

他每說一句話,都不得不往後退一步。盛怒的鹿蜀噴著鼻息,弓起了背,正在一步步逼上前來。在它身後,蛟龍鼓起了銳利的鱗片,熊羆掀起了上唇,露出了刀刃一般的利齒。他們曾經是他的朋友,為他所拯救,對他感激不盡,如今卻變了形,也變了臉。

谷主站在獸群中央,柔聲細氣道:“不必擔心,誰不曉得那饕餮最寶貝的是誰?若是用常公子去換,她必定是肯的。你便好事做到底,再救我們一回吧?”

“是啊,是啊。”常青嘆道,“每個人都曉得我是她的軟肋。卻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會不會束手就擒!”

他握緊了手中的筆,在空中狠狠一劃。

群獸齊齊朝後一退,以為將要面對洪水或是風暴——卻空空如也。

關鍵時刻,他家的生花妙筆又開始生澀了!

常青大急,正待再咬手指,手中卻一空。小萱一直被他護在身後,此刻卻沖了出來,抽走了他手中的筆。那筆也怪,到了小萱手中之後,竟然開始嗡嗡作響,整個都懸浮起來,籠罩在光芒之中。

“小萱!危險!”

小犀牛充耳不聞。他額上的犀角放射出如此強烈的光芒,雙眼灼灼:“不許傷害我娘!”

筆尖滴落出的墨團在空中瘋狂地旋轉著,緊接著猛然朝外爆裂開來,常青下意識地擡手一擋,衣袖上便是一道裂紋,像是被鋒利的無形刀刃給切過。他在小萱背後,所受傷害尚小。對面圍困他們的獸群就沒有那麽好運了,風刃所到之處,慘叫聲此起彼伏。

“我要……殺了你們!”小犀牛銀白色的眼瞳中,漸漸地湧出淚來,“我要殺了你們全部!”

風刃的攻擊毫無章法,連同他自己,都被切割得血跡斑斑,可他毫不在乎,還要驅使著那只筆繼續攻擊。

這便是圍困他的回憶了。是每一日都在重覆的,母親慘死時的情形。無法被忘記的仇恨,現在,借這只筆的力量,終於蜂擁而出。

再這樣下去,他會殺死所有人,連同他自己!

常青一咬牙,朝小萱撲了上去,將他緊緊地擁在了懷中。風刃一刀接著一刀,落在他的雙肩,鮮血淋漓,他也不曾放手。

“小萱,小萱。”他忍著疼痛,在孩子耳邊喚著,“沒有人要傷害我們,沒有人要傷害你娘。她不在這裏,她現在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而這都是你的錯。你忘記了我們,背棄了我們。

閉嘴。常青想著。但他已顧不上再呵斥白澤了。小萱正在他懷中奮力掙紮,更多的風刃一起落下, 常青背上又有幾處切痕瞬間綻開,深可見骨。他痛得腦中嗡的一聲,眩暈便湧了上來,連氣息也開始不穩。

幸好小萱在他懷中一點一點安靜下來,睜著雙流淚的眼睛望著他:“常……”

“是。”他嘗試著做一個微笑給他,“你終於認得我了嗎?”

“我認得你,常公子。”小萱揪住他的衣服,“你什麽時候帶我們回靈界?帶我回家?”

常青胸口一陣劇痛。有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是茫然四顧。在他因失血而模糊的視野中,是摔倒在地,被風刃所傷的鹿蜀,折斷了翅膀,再也無法飛起的仙鶴,還有哀嚎不止的游龍。他自幼能通獸語,鳥獸也願意與他親近,他便自認為是他們的朋友。他曾允諾過,要為它們拿到麒麟血,再開通天引。

如今卻走到了這一步。

“都是我的錯。”他喃喃。

沒錯,陰冷的男聲在他耳邊盤旋,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亮。都是你的錯!

新的閃電劃過天空,接著是隆隆的雷聲在耳邊炸響。待到雷聲停歇之時,那個曾經懷抱著發狂的小萱,死也不肯放手的年輕人忽然將小犀牛推向了一邊,緩緩站起身來,嘴角帶著高深莫測的微笑。

一枚白澤眼紋在他的前額鼓動不休,鮮紅得猶如在滴血。



灰蒙蒙的天空,既無日月,也無雲彩。但仔細去看,能見到凝固的表面下,有細細的墨絲流動。

就像是在一整盆清水當中,滴入了一滴墨汁。

常青再次睜開眼睛時,所見到的就是這番景象,而他身下,是平整地延展到天邊,毫無起伏的灰蒙蒙的大地。他坐起身來,只覺得頭痛欲裂。

一個留著山羊胡子的幹瘦老頭原本擔憂地看著他,此刻見他醒來,又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去看遠方的地平線。

“……我說,既然世間萬物你都能繪出,為啥不把這裏搞得稍微有生氣一點?”

被常青這麽一說,老頭立刻炸了:“混小子,若不是我及時出手,將你拽進筆裏,你這次就要完全被白澤吞噬了!這就是你道謝的態度?”

“謝了。”常青不甚有誠意地道,“不過,下次能不能不要用李白的樣子出場,看起來有點兒瘆人。”

眼前這幹瘦老頭,就是妙筆生花的筆靈。這只筆在數千年的時間裏,輾轉於無數主人手中,漸漸地生出了自己的靈。常青剛拿到生花妙筆那幾年,筆靈對他不屑一顧,根本不曾出現在他面前。上回他搞了次大手筆,繪了整整一座無夏城,筆靈這才對他有了些興趣,肯時不時地現一下身。

在常青看來,筆靈現身與其說是為了指點他,還不如說是為了嘲諷他。

“你敢還挑剔我的造型??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你與其他人不同,身上屬於白澤的血肉太多,他若要占據你的身體,簡直是輕而易舉,千萬要小心——你倒好,任由自己受傷,還流了那麽多血!”

抱怨歸抱怨,筆靈從善如流地將外形換成了個頭戴方巾,大腹便便的老爺子。

……就算是換成東坡居士也很瘆人好吧。常青捂住了臉。

“若不是你關鍵時刻沒墨,一到小萱手裏就興奮得不行,非要來場大風暴,我其實也不用流這麽多血的。”他咬牙道。

“那孩子是罕見的白靈犀!靈犀最為敏感,能跟我有最高的共鳴好麽?我換過這麽多主人,都沒有見過那樣純粹的心志,滿心滿意,只有覆仇一個念頭!”蘇東坡外型的筆靈訓道,“更何況,他跟我做了交易,存了他最寶貴的記憶在這裏。每一個使用過我的人,都存了一部分記憶在我這裏。”

“……我就沒有。”

“你還早得很!”筆靈指著他的鼻子,“瞻前顧後,猶豫不決,什麽都想要抓在手裏,你這樣如何能到忘我之境?如何能真正成為妙筆生花之主?”

筆靈的外表悄然發生著變化。現在站在那裏的,是個跟常青有幾分相似的英俊男子,披著三十六股紫紗制成的山水袖帔,頭戴道冠,身後還伴有五色雲霞,簡直是飄飄欲仙。

常青頓時啞口無言。

“你之前一心只想要麒麟血的時候,心思是多麽純凈堅定,如今卻……你怎麽了?”

常青搖搖頭:“我只是沒有想到,他也曾是妙筆生花之主。”

“他?”筆靈朝自己身上看了看,“啊,這家夥是貞觀年間的國師段清棠,本事大得很,可通陰陽,測未來,算得上半個神仙。這人活了一百多歲,到安祿山造反的時候,他一人在長安城外對陣五萬叛軍,阻了他們三天三夜,後來精力耗竭,魂飛魄散了。”

“……我知道。”

筆靈發現他有點兒無精打采,想了想,蹲下來哄他:“你也不必氣餒,在我這麽多主人中間,你也是有優點的嘛。例如——例如——”他囁嚅了半天,最後憋出來一句,“幾千年來最窮最摳門的一個?”

“滾!趕緊送我回去!!”

醒來時,常青依然頭痛欲裂。

而且痛的還不僅僅是頭。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一雙手從手背到雙肩都被包紮得嚴嚴實實,連臉上都是傷口。最慘的是左手,手掌稍微一動就往外滲血,手指腫得跟胡蘿蔔一般,活像是被人刺穿了個通透。

可他怎麽也想不起來這處傷從何而來。

櫻桃和翠煙兩個在他床頭寸步不離,見他醒了,忙著端水送藥,雙眼都是紅紅的:“公子你怎麽不小心些,怎麽就從樓頂摔下來了?”

她倆這麽一提醒,常青恍然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全都因為朱娘想用金蠶把白澤釣出來,結果被訛獸所控,現了原型,將天香樓吃下去一半。光這筆修繕費用就花掉了整整半年的進項,常青自然心疼得要死,非要親自監督工程進度,結果摔了下來。

“姑娘讓你暫時不要管事了,安心修養要緊。”

常青想了一陣:“我大概是摔到了頭,有些糊塗。眼下還是三月吧?”

翠煙跟櫻桃對視了一眼:“是的。”

“我記得前幾日,淩虛谷的谷主有托青鳥送來封信,似乎沒有來得及拆開?拿來我看看。”

“你已經看過了。”冷硬的成年女子聲音從門口傳來。常青勉強轉頭,望見的卻是饕餮將軍。平日裏見她這副樣子見得少,他頗有些訕訕,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信中什麽都沒有寫,不過是些日常寒暄。說是新得了些仙茶,邀你過去共飲。”

是嗎?常青恍惚覺得她說的是對的,緊接著卻又開始頭痛。饕餮將軍嘆道:“你眼下這個樣子,如何能去作客?還是在樓中好好休養吧。”

常青於是開始了養病生涯。

朱成碧給他用的也不知道是些什麽藥,不出幾日,他臉上和手背的傷口便好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左手傷勢實在嚇人,恢覆較慢。他享了幾日清閑,終究是個勞碌命,放心不下,總想找些事情來做。

朱成碧這幾日懶得尤為厲害,不說是開門做生意了,白日裏連美人榻都懶得下,瞇著雙金眼總是在打盹。天香樓裏安靜得很,連鳥兒都少來叨擾,幾乎能聽得到玉蘭花輕輕飄落的聲音。

常青便平白無故地,生出了些歲月靜好的感慨來。

“等到有一日,人類也好,妖獸也好,都不用再彼此爭鬥了。你也不用再總是守著蓮心塔,我帶你出去走遍神州大陸,吃遍各地美食去。”他找了幅舊地圖,用完好的那只手持著筆,一處一處地圈點著,“你沒吃過揚州的富春包子吧?還有嶺南的煲仔飯?我聽說泉州那邊的山中,有極好的紅茶……”

他越想越美,不由得彎了眉眼,微笑起來。

朱成碧在一側靜靜地看著他。

“是啊。”她點點頭,“要是真能有那樣一天就好了。”

養病歸養病,帳還是要算的。

見他日日抱著算盤不放,櫻桃打趣道:“公子你何必如此勤勉?難不成還惦記著要在臨安開分店?”

他一邊撥著算盤珠子一邊回答:“你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可是還要給小梨攢嫁妝的——”

等等,小梨是誰?常青忽然間惶恐不已。這個名字應當是萬分熟悉的,否則自己不會說得如此自然。但是與這名字相關的一切都仿佛消失在了黑洞之中,他越回想,越是膽戰心驚。

“櫻桃,你告訴我,小梨是誰?”

櫻桃眼中有淚,還在勸他:“奴婢,奴婢也不知,公子你還是歇息去吧,這些勞心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頭上生著銀白色犀角的小男孩忽然出現在了櫻桃身後兩步之遙的地方,皺著眉頭看著常青,一副隨時能哭出來的樣子。

常青能肯定,自己之前從未見過他。但為何他看起來如此熟悉?

“等一下!”

那孩子受了驚嚇,頭也不回,直接跑上了二樓。

常青也跟著追上了二樓。眼前是重重疊疊的雕花木門。一扇接著另一扇,似乎無休無止。

哪一扇是那長著犀角的孩子所進入的?

他遲疑起來,一扇又一扇地查看,卻差點被腳底下的東西所絆倒——定睛一看,竟然是寒潭寺的木制金剛,卻只剩了半截。

他記得是鼠王和它的臣屬最喜歡乘坐的,卻為何損壞成這個樣子,遍體的傷痕,仿佛被野獸撕咬過?

“你究竟對美人做了什麽?”鼠王的聲音從最近的一扇門後面傳來,“為何自他被白澤俯身之後,你就將他藏了起來,任誰也不許見?”

“他傷了手,自然是還在休養。”回答的人是朱成碧,只是略有些嘶啞。

“他傷的又不是右手,依然可以驅動生花妙筆,何不讓他助我們一臂之力?”

朱成碧低沈地咆哮起來,連門板都在震動:“誰也別想打攪他,他已經夠辛苦了!”

鼠王回以更猛烈的咆哮:“所以我才懷疑,以美人的性格,絕不可能袖手旁觀——你究竟對他動了什麽手腳?!”

有人在旁邊輕輕地拽著常青的袖子。他低頭一看,長犀角的孩子懷裏抱著只水晶匣,踮起了腳尖遞給他。

忽然有碎片般的影像浮現出來:老人的拐杖頂端生出三枚不同顏色的果實,發瘋的鹿蜀朝自己一步步逼近,生犀角的小男孩站立在風暴之中,雙眼炯炯發光。

“小萱!”他喊道。

那些影像很快消散了,只剩下越來越劇烈的頭痛。

他再也無法想起更多,卻已經明白了真相——眼前的水晶匣裏只剩下兩塊忘憂糕,白色的那塊已經不知去向。

忘憂忘憂,她竟然給他吃了忘憂糕,連他的記憶也一並抹去了。

若鼠王說的是真的,他曾被白澤俯身,在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常青再也無法忍耐了,伸手便推開了門



雖然在朱成碧身邊隨侍多年,常青其實很少見到她以饕餮將軍的形態出現。

他更習慣於她梳著雙髻,眉間點著朵桃花,赤著雙腳,靠在榻上打呵欠的樣子。那時,嬌俏的少女猶如一只慵懶的貓咪,簡直能給人造成”誰都可以上去順兩把毛”的假象。饕餮將軍則是另外一回事情。幾乎每次見她出現,無夏城都處於危難當中,面容姣好的女將軍總是一臉冷峻,金眼灼灼,頭頂的紅纓猶如燃燒著的明亮火焰。

她是如此強悍,如此美麗蓬勃,叫人轉移不開眼睛。

也因此,他從未想過她竟然受了傷,披散了長發,胸口上纏繞著層層白布,竟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他叫這場面嚇了一跳,滿心的憤懣和疑惑也跟著一起跳了跳。

這麽一遲疑,饕餮將軍立刻收攏了衣袖,將胸口藏了起來,就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你來做什麽?”她問。

常青沒有立刻回答。他正盯著旁邊饕餮形狀的香爐。那香爐有一雙祖母綠的眼睛,也正在回望他。

“不是芙蓉香。”他喃喃。是另一種,專門用於麻醉和鎮痛用的香。但他此刻忽然想不起來它的名字了。這幾日來,朱成碧的袖間都是這種新的香味,他只道她是興致一起,想要改換風格。卻根本沒有想過,那是為了能忍住傷痛,在他面前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究竟出了什麽事?你這又是何時受的傷?”

他原本準備好的質問,終究還是抵不過對她的關心。可她只是冷淡地應道:“不關你的事。”

常青只覺得兩耳之間嗡的一聲,不由得將手中的水晶匣子越捏越緊。這家夥從來都是這樣,什麽都不肯告訴他,自作主張地安排好一切,然後肆無忌憚的一意孤行!連消除他的記憶這麽大的事情,都能做得出來!

“是嗎?那這匣子裏的白色忘憂糕去了何處?這總關我的事情了吧?”

“原來如此。”一旁的鼠王點了點頭。他之前都跪坐在朱成碧身邊,此刻也站起身來。”你給美人服了忘憂糕。難怪你會收下谷主的忘憂果,原來是早有打算----”

“那忘憂果是少有的奇珍。”朱成碧喃喃:”我第一眼看到,便知道總有一日能派上用場。”

“為何要讓我忘記淩虛谷的妖獸們?你還讓我忘記了什麽?”

像是有烈火在腦中燒過,而他透過烈火看到了新的景象:被閃電刷得雪白的天空之下矗立著的佛塔,塔身的飛檐上游動著的蛇尾,還有洶湧的,卷曲的雪白頭發,鋪天蓋地,遮蓋了整個視野。

常青猛地捂住了額頭----他被白澤附身後,發生了什麽?

“那群白眼狼?”朱成碧滿不在乎:”明明是你救了他們,他們卻得寸進尺,恩將仇報。我不明白,你還要記得他們做什麽?這忘憂糕,本來就是拿來消除憂愁用的。服了它,你便從此高枕無憂,世上的一切煩心事,都不用再掛念了。”

她望著他,專註而溫柔,眼光明媚,猶如藏著十裏春光。

就好像他是這世上最美味之物,除了他之外,剩下的一切都不值得一提。

“你不是想去揚州吃富春包子,去嶺南吃煲仔飯麽?我帶你去,我帶你走遍神州,我們去看塞北的雪原,去看東海的仙山----你什麽都不需要記得,只需要留在我身邊就夠了。”

這是,多麽大的誘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曾在心中勾畫過多少次這樣的景象:大雪落滿山谷,四周靜謐無聲,只有他們兩人並肩而立,等著一輪紅日噴薄而出----花開花落,雲卷雲舒,卻再無紛爭侵擾,直到用盡他所能陪伴她的,短短的這一生。

他原以為這是他一個人的願望,說出口時,也不過是當個玩笑罷了。

可她真真切切地將它擺在了他的面前,甚至自顧自地,已經采取了行動。

只要他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只要他將淩虛谷的妖獸們忘得一幹二凈

身後有什麽人,一直在鍥而不舍,拽著他的袖子。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那個頭頂有著銀白色犀牛角的孩子。

在他被忘憂糕切割得七零八碎的記憶中,他還是記得他叫做小萱。

怎麽能忘得掉呢,怎麽能真的就閉目塞聽,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明明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已經許下過的誓言?

“你還是不明白……“他緩緩搖頭:”就算有數千年的壽命,可你還是不懂。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所有過去的一切匯聚而成的我。我們人類的生命本來就轉瞬即逝,如果再擅自抹殺自己的過去,等於是殺死了一部分的自己。”

朱成碧往回退了退。

“所以你還是要選擇想起來,即使那是痛苦不堪的回憶?”

“即使是再痛苦的回憶。”

他們久久對視,直到朱成碧挪開了眼睛。

“我明白了,你終究還是選擇了他們。”

可我真正想要選擇的是你。

常青死死地咬住了這句話,生怕它會自己冒出來。

“那匣中的紅色忘憂糕便能讓人恢覆記憶,你咬一口吧。”

說完這句話,饕餮將軍便起了身,拿起了一側的長刀,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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