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雙生菇 (1)

關燈


他在深夜的森林中奔逃,身後怪物緊緊追趕。

已是深秋,樹林中彌漫著樹脂和腐爛在枝頭的果子的芳香,但這一切都無法蓋過自他身後,朝他緩緩彌漫過來的脂粉香氣。那香粉如此熟悉,是他曾親手為她買來,又親手為她塗上。

他兩股戰戰,如今已經到了樹林邊緣,他拼盡力氣,縱身一躍

落地的時候,半只腳卻踏入了虛空,只差半分,便要朝無盡的黑暗當中墜落下去。他嚇得連連後退, 忽然,黑暗中,射出了點點光芒。那是些細小的、不計其數的光點,散發著靛紫色的螢光。它們被落石所驚動,在水下四散逃離,卻又撞亮了更多的光點。一層層由螢光組成的波浪沿著水面,朝著黑夜深處無邊無際地鋪展開去。這原是一處隱藏在山林深處的湖泊,猶如藏在匣內的璀璨寶珠,頃刻間叫人打開了匣蓋,露出粼粼珠光。

瑤光海。

這個失魂落魄的男人陷入了短暫的失神。這等美景他只在書上讀到過,但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感嘆,便有一只冰冷的手如有吸盤般附上了他的後腦,指尖根根雪白,指甲還用鳳仙花染成了紅色。

“段郎,”隨著它開口,腐爛的脂粉味道縈繞而至,“找得奴家好苦。”

他全身僵直,拼命想要閉上眼睛,身體卻完全不受控制,只得一寸寸地轉過頭去。

“你,你不是早就死了,我明明已經把你埋了!”

暴露在瑤光海的光芒之下的,依舊是他記憶中的美人臉,肌如凝脂,唇如櫻桃,卻只有半張。此刻朝他緩緩轉過來的另外半張上面,腐爛發黑的肉塊正在掉落。一只眼珠脫出了眼眶,左右晃動著。

他駭得手腳都冰涼了,想要逃走,卻已經是不能。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女人外表的怪物從前額縱裂開一條口子,一條鮮紅的長舌從其中彈了出來,舌身上翻卷著層層利齒。

慘叫聲持續了很長的時間。

紀海茹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翻身坐起,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尋了件長襖披在肩上,便急忙撐開了窗。窗下是一層浮動的螢光,瑤光海正在用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輕柔拍打著浮魚客棧的一側。她沒有聽錯。有人再一次驚動了瑤光海。

紀海茹迅速下了樓,自客棧一樓的櫃臺後面取出了一盞帶燈罩的高枝雙纏蓮花燈,連鞋都沒有顧上穿,便舉著它走上了連接浮魚和陸地的棧橋。

和往常一樣,客棧裏老邁的昆侖奴蜷縮在橋頭,將滿是白發的頭枕在胳膊上。紀海茹經過的時候,他也不知道夢見了什麽吃食,正在不安地嘟囔著:“還不夠,遠遠不夠。離熟還早得很……”

深夜的薄霧在林間蔓延,紀海茹舉著燈,裹緊了身上的長襖,赤裸的腳趾陷在腐爛的樹葉當中。她在一處明顯的摔倒痕跡旁邊停了一陣。判斷著,這也應該是一只笨拙而且肥胖的野獸。因為它從泥潭中出來之後,直接逃往了瑤光海的方向。

她沿著泥水痕跡,走向了同樣的方向。樹木在她的兩側無聲退卻,她手中的燈光驅散了薄霧,將另一段瑤光海自黑暗之中拽了出來。有一個影子正立在湖水之中,攪動著水花。

吞咽和咀嚼的聲音。腐爛的脂粉味道。紀海茹屏住了呼吸,將燈舉得更高了些。那影子被她的燈光所驚動,猛地轉過身來,長發上帶著螢光的湖水飛濺,雙臂擋在眼前。

一瞬間,她的耳邊灌滿了呼嘯的風聲,幾乎讓她摔掉了手中的燈,但她用盡力氣將蓮燈朝那影子高舉。

風聲在瞬間止歇了。

紀海茹再度睜眼的時候,齊腰深的湖水中站著個赤裸少女,有著跟她自己一模一樣的晶瑩大眼。唯一不同尋常的是少女的耳朵,就像兩只巴掌大小的蘑菇,邊緣是胭脂一般的紅色,正在沮喪地微微下垂。

紀海茹眨了眨眼睛,才意識到自己滿臉都是淚水。

“八年了,你這是去了哪裏,如今才回來?”她開口,聲音裏滿是哽咽,卻忽然一下破泣為笑,只顧著脫下身上的長襖,披在少女赤裸的肩上。

“快出來吧,水裏涼!”



譚一鷺離開無夏城,沿著驛路進入蒼梧山,是在三日之前。

起初還有商隊可以載他一程。他這人相貌儒雅,待人謙和本分,很快便跟他們稱兄道弟起來,連帶著聽了不少山間特有的鄉野傳聞。他仔細聽著,尤其將其中提到瑤光海的部分牢牢記了下來。

瑤光海是蒼梧山中最大的湖泊,瑤光海上的浮魚客棧,有著方圓百裏最漂亮的老板娘。浮魚客棧的虹鱒魚湯是天底下最好喝的,這樣寒冷的夜晚,如果能喝上一碗,便是皇帝老兒叫我去坐他的寶座,我也不去。一個留著山羊胡子的老行商補充。

譚一鷺跟他們一起哄笑起來。

“若在下叫大家說得心動,現在便想去尋那浮魚客棧呢?可有人願意帶路?”

奇怪的是,這些粗豪的漢子們幾乎在同時沈默了下來。“若是之前,我們回無夏的途中,無論如何也是要去一趟浮魚的,”老行商囁嚅,“可如今……”

他在行商們的眼中讀到了重重懼怕,但這仍不足以阻擋他繼續前行。離了商隊之後,他按照行商們的描述,離開大路,轉而沿著蒼梧山的山脊走了足足兩日,才終究叫他尋到了瑤光海。

若那些行商所言非虛,這瑤光海的湖水到了夜間,受到劇烈攪動,便會開始發光。有時甚至整個湖面,都會鋪滿細小的螢光。這是因為湖中生有一種獨特的細藻。它們終日浮游,白日裏吞吃了陽光,在夜間吐出來,等光亮熄滅的時候,它們的生命也會隨之終止。

而浮魚客棧,就在這會發出螢光的湖面之上,隨波逐流。它靠著八根鮮紅的長繩固定在岸邊,那原本是一艘雙桅的木船,經過改裝,在甲板之上又加蓋了三層小樓,臨瑤光海的一面俱是雕花的木窗。飛檐下面鯉魚含珠形狀的風鈴正在風中打轉。

幾乎就在同時,投影在瑤光海中的雲影發生了變化。譚一鷺皺起眉頭。蒼梧山的氣候總是變化多端,難保不會有突如其來的冰雹和暴雨,他迅速地沿著山坡跑了下去,山風獵獵,沈甸甸的背簍在他身後顛著。他轉念一想,將背簍解下來抱在胸前。

這舉動非常明智,因為下一個瞬間,豆大的雨點便追著他的腳後跟砸了下來。他用袖子遮著背簍,跑上了棧橋。一個皮膚黝黑的昆侖老奴站在甲板上。雨點同樣也砸在了他的身上,但他渾然不覺。

他望著譚一鷺狼狽地朝自己跑過來,嘴角咧開。譚一鷺顧不上跟他寒暄,只拖著背簍,急著去掀客棧門口垂下的棉布門簾。

“還差五個。現在還不熟。”

譚一鷺猛地回頭。門簾外是那昆侖老奴意味深長的笑容。譚一鷺覺得自己在哪裏見過這個全身黝黑的老頭,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再進一步回想下去。不準備再繼續深究,只轉身便進了浮魚。

客棧內光線昏暗,跟無夏城內大多數客棧一樣,一樓是兼供吃食的廳堂,擺了幾張八仙桌,中央的方形火塘裏燒著明亮的炭火。譚一鷺剛進去,首先跳入眼簾的便是地上那團明紅的火焰,他一轉眼,只見角落中一張兇惡的獸臉,怒目圓睜,雙眼通紅。

譚一鷺心中一驚,伸手便去取藏在背簍裏的烏鷲刀,眼睛卻已經逐漸適應了室內的光線,再看時,坐在角落裏的,只是個梳著雙髻的少女,著石榴紅對襟短襖,杏黃色百鳥翎裙。那件短襖的雙袖都繡的是纏枝芙蓉牡丹,卻偏偏在當胸繡了張兇獸饕餮的臉,獸眼處鑲著一對鴿血紅的寶石,湛湛生光。此刻她已經移開了打量譚一鷺的目光,正跟身邊一個年輕俊俏的公子低了頭,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後者帶著笑望著她,眼神中三分懶散,卻有七分溫柔。

他松了口氣,緩緩放開了刀柄,掌心中竟微微出汗。一回頭,一個盤腿坐在火塘旁邊的光頭大漢正挑釁地盯著他,左手若有若無地摸著腰間一柄彎刀。

譚一鷺心中叫苦,趕緊高舉雙手,抱著他的背簍就想坐到火塘邊去。

“嗯?”光頭大漢的眉毛豎了起來,將彎刀緩緩抽出,刀背朝前,朝他當胸一送。譚一鷺瞬間明白,這火眼看不是白烤的。他從袖子裏摸出十幾文來,擺在那刀身上。那刀抖了抖,卻只是不撤。

他哭喪著臉,將剩下的十幾文慢吞吞地攥在手心裏,朝刀身上閉眼一放。大漢這才滿意地轉過刀身,朝火塘對面點了點下巴:“喏。”

譚一鷺如得大赦,趕緊搬了背簍坐過去,將簍裏之物一樣樣貨取出來擺在火塘旁邊的地上晾曬。他沒有忘記自己的行商身份,這一路跟山民換了不少山貨,甚至幾朵罕見的天白花菇,足有碗口那麽大,雪白耀眼,叫他珍惜地放在了中央。火塘的溫度一烤,頓時鮮香四溢。

那個梳雙髻的小姑娘遙遙地“咦”了一聲,自語道:“好香的花菇”。

譚一鷺低了頭,就當沒有聽見。無風,火塘裏的火苗卻忽然躥了躥,再平靜下來時,那嬌媚的少女聲音就已經到了他的身後,帶著笑緩慢重覆:“好香……”

譚一鷺硬著頭皮回頭,只見她一雙大眼映著火光,便如融化的黃金。隨之而來濃郁的芙蓉熏香甚至蓋過了花菇的香味。他只得拱手:“見過朱掌櫃。”

小姑娘朝一側歪了歪頭:“你認得我?”

“這世上統共就一座天香樓,無夏城中哪個不曉得朱成碧掌櫃?”他語調輕松,半是說笑,“朱掌櫃廚藝之精,當世罕見。上個月的芙蓉焰,小人蒙朋友相邀,有幸嘗過那麽一勺,至今猶有餘味。那邊那位,想必便是常青公子了。”

“我瞧你卻面生得很?”

譚一鷺失笑:“譚某一個小小的行腳商人,朱掌櫃的哪裏能記得?”

“行腳商人?”常青卻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背簍旁邊,低著頭似笑非笑,“帶刀的卻是少見。”

“帶著防身罷了。”譚一鷺嘆一口氣,將那朵天白花菇小心翼翼地捧起來,“二位想必也知道,最近這蒼梧山中,不算太平。無夏城裏,這一朵花菇,要賣到五十文了。倒是二位,湊的是什麽熱鬧?”

“跟你一樣。”朱成碧蹲在一旁回答。她早將他擺在地上的山貨嗅了個七七八八,此刻點頭道,“不錯不錯。唯有這蒼梧山頂的花菇,叫夜間的寒冷凍裂了,又在第二日晴朗的陽光中愈合,如此重覆上七七四十九個日夜,十朵之中方能成上這一朵天白。不過,卻依舊不是我想要的。”

“連朱掌櫃都想要的,必定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奇珍了?”他恭維道。“卻是何物?”

朱成碧註視他良久,忽然露出虎牙,莞爾一笑:“來早了!沒想到等了那麽久,卻還是不夠成熟。”她兩手一拍,站了起來,“罷了!再呆一個晚上便回去罷。”

此刻,從樓上飄下來一陣笑聲,猶如銀鈴相擊。

“怎麽,姑娘這便要走?不再多住些時日了?”



帶著笑從通往二樓客房的樓梯上走下來的,正是浮魚客棧的老板娘紀海茹。

紀老板娘一身素色,挽的是少婦的發髻。彎著對細細的柳葉眉,明眸流轉時,卻有十分的風情。

照那些行商的說法,八年前,她的雙胞胎妹妹紀海蓉,眼看就要出嫁,卻不知怎地溺死在了瑤光海裏。紀老爺子悲傷過度,也跟著一起去了,將浮魚留給了她一個弱女子。那時紀海茹不過只有十八歲。卻拿出了男子一般的氣魄,自梳了頭發,立下誓言終生不嫁,繼承了客棧。浮魚從此便靠她跟一個昆侖老奴撐著,居然沒有倒閉,生意反而越發紅火,光憑這點,眼前這年輕的老板娘便不容小覷。

眼下她柔若無骨地靠在欄桿上,朝樓下的諸位甩了甩手絹:“可巧我正跟這位淵玄道長說,雖然確實並非我邀請他前來,但他既然都來了,便當替我看一看這浮魚的風水,他告訴我,浮魚的風水可是再好不過了,姑娘不再多住幾日嗎?”

譚一鷺這才註意到,在紀海茹後面還跟了個花白頭發的道士,看起來倒也仙風道骨,只可惜前襟卻油膩膩的,像是吃完了雞腿之後,隨手便往上抹的結果。

這道士一邊下樓,一邊憂心忡忡地說:“這風水是好,但也難敵妖魚作孽啊!這瑤光海中便有吃人的妖魚,那請我來此的人說得千真萬確,說不定,此刻便在浮魚客棧附近!”

此話一出,廳堂裏的客人們都靜默了。紀海茹用手絹拍著胸口:“哎呀呀,嚇死咯!既是如此,便請道長捉妖如何?”她眼珠轉了轉,“不過,道長若能捉到,自當有謝禮,若是捉不到妖魚,可得替我廣而告之。否則我這浮魚的生意,還要不要做了?”

那道士正待開口,一個錦衣的公子哥裹著雨點闖進了客棧,一疊聲地喊著阿茹。紀海茹擡了擡眼:“柳公子?這麽大的雨,你這是——”

這姓柳的公子原本裝束精致,此刻卻有些狼狽,半邊身子都濕淋淋的,但他毫不在意,朝前走了幾步,滿面歡喜:“還不是為了過來見你?”

他這一走,露出原本躲在他身後的另一個人,卻是個單薄的女子,眼下烏青,瘦得兩頰都凹了下去。她手中拿著把油紙傘,不知為何,濕得比那公子還要厲害,渾身的水都在往下滴著。

紀海茹趕緊從樓上下來:“柳夫人?我的九娘哎,你也來了?這如何使得,一會兒又要咳起來了,趕緊在火邊烤烤!”

那女子只是不動,拿眼睛去望柳公子。

“你還是趕緊去烤火。”柳公子連忙擺手,“省得一會兒燒起來又來纏我。”

九娘得了這話,哆嗦著湊去火塘旁邊。譚一鷺挪開了背簍,好叫她能坐下。柳仲仙立刻湊去紀海茹旁邊,將一個層層包裹的小紙袋從懷裏取了出來:“阿茹,我一收到你的信——”

“嗯?”紀海茹一拖長聲音,他立刻改口。

“不,不是,是我自己相思如焚,一刻也不能耽擱,特地給你送無夏城裏春熙樓新出的甜嘴兒來。我知你最愛吃這個。”

紀海茹朝紙袋裏掃了一眼,道:“我近日胃口不太好,這蜜漬烏梅還是給了九娘吧。”

柳公子連續遭到拒絕,面上有些發僵。紀海茹便靠過去,將手絹下的兩根手指在他腕上一抹,他的骨頭又有些輕了起來,笑瞇瞇地過去蹲在九娘旁邊,將紙袋扔給她。

“吃嗎?”

火塘光芒照耀下,紙袋中的烏梅幹癟,顏色猶如凝固的鮮血。

九娘一低頭,竟然捂住嘴,跑到床邊幹嘔起來,柳仲仙不慌不忙地蹲在原地,將那紙袋重新撿了起來,一點點地包好。此刻他身邊只剩譚一鷺跟那光頭漢子,便再不肯掩飾面上的嫌惡表情。譚一鷺在旁邊,瞧了個一清二楚。

正在這時,九娘卻指著窗外的瑤光海喊起來:

“妖怪!水裏面有妖怪!”

她只喊了這一聲便昏過去了。柳公子好歹還有些為人丈夫的自覺,趕過去接住了她,譚一鷺一聽到她喊,拔腿便朝窗戶跑,那光頭漢子跟他幾乎同時到了窗邊。兩人擡頭望去,暮色中一片茫茫水面,卻不知妖獸何在。此時忽覺有人踩上了自己肩膀,頭頂有衣袖作響,那人朝空中一個飛縱,落向水面,竟然穩穩地站住了。

卻是淵玄道長。

水花四濺,波浪翻動,隱約可見真的有一條魚尾上下翻卷,跟道士鬥成一團。

天香樓的那兩人此刻也不慌不忙地朝窗邊踱了過來。譚一鷺只聽得他倆低聲交談。

“水底下必事先埋有木樁,呆會兒他還會抓條魚回來,說那便是魚妖。”

“噓!”常青的聲調裏帶著笑意,“你若不肯好好看戲,豈不是枉費道長一場辛苦。”

這邊話音未落,淵玄便自水面上又平平地掠了回來,手裏拎了只金紅鱗片的虹鱒魚:“這便是那妖魚了。它夜晚能化人形,專門吸人精氣,最近瑤光海旁邊常有山民無故失蹤,便是它做的了。”

天香樓的兩人都笑而不語。那光頭的漢子卻信以為真,一面翻檢著那魚,嘴裏嘖嘖有聲。紀海茹的臉色不太好,她說請這神棍道人捕妖,原是想要激他一下,沒想到對方有備而來。但她見多識廣,經驗老到,很快便調整了臉色,笑吟吟地迎了過來。

“卻是我不識泰山,沒瞧出道長果真身懷絕技!黎伯?過來將這魚收拾收拾,今晚給大家做湯喝!”



譚一鷺早聽說浮魚的虹鱒魚湯相當有名,因此心中存了些期待。那昆侖老奴不一會兒便做得了魚湯,用一只粗礪的青花大碗盛了上來,紀海茹又給在場的人,連同那終於悠悠醒來的九娘,都各自分了一小碗。但見湯色雪白,肉質鮮嫩,除了一把粗鹽外,並無別的調料,只浮了兩三顆碧綠的香蔥。譚一鷺嘗了一口,並沒覺得特別,但他本就不擅品菜,卻知道朱成碧是出了名的刁鉆舌頭,一般的吃食根本就懶得動筷。因此朝她笑道:“朱掌櫃的以為如何?”

“這個嘛……”她將筷子尖在湯裏攪了攪,滴在舌頭中央,“略燙了些……”她正待要繼續說下去,那光頭的漢子卻沿著二樓的樓梯沖了下來。

“別喝了!”光頭大喊。他額上滿是冷汗,肩膀微微顫抖,眼中俱是驚惶不定。

“還喝!那道士已經叫妖魚給殺了!”

譚一鷺在淵玄的屍體一側蹲了下來。

此刻他終於知道,為何光頭這樣的粗漢,也能被嚇成那個樣子,而他又為何要強調是“妖魚”所為。浮魚的二樓是成排的客房,淵玄沒有死在房內,卻是靠在正對著自己房間的走道上,保持著朝前伸出一只手的姿勢。譚一鷺趕到的時候,那只手已經幹癟了,手背上密密麻麻,盡是些成對兒的褐色蘑菇。

譚一鷺掀開淵玄的衣服,確認他全身都被這種詭異的蘑菇所覆蓋。他甚至還挑起了一片蘑菇,它牢牢地附著在皮膚上,無法輕易被摘下來。就在他做這些的時候,淵玄的臉還在繼續幹癟下去,而新的蘑菇正從他的兩頰地冒出。

一個驚恐萬狀的表情凝固在他的臉上。

幹嘔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柳仲仙哆嗦著問:“這,這是為何?”

“不知。”譚一鷺站起來,幹脆利落地回答,“柳公子,還請你替我們照看一樓的女眷,別讓她們上樓來受了驚嚇。”

柳仲仙下樓去了,旁邊的光頭還在跟常青絮絮叨叨地講著:“我本是想讓這道士教我功夫的,可他不肯,只推說要回房梳洗,誰知道他忽然撞在門上就退了出來,一面喊著什麽都是他的錯,一面將懷裏的銀票拿出來亂撒。我還以為他發了失心瘋,豈不正是我撿銀票的好機會?誰知道他倒在地上,便成了這個樣子。”

“他喊了些什麽?” 常青聽到這裏,忽然問。

光頭想了想,捏著嗓子學起來:“是我錯!我不知你病得如此嚴重,只說多拖得幾日,可以多賺些銀兩——都拿去,都拿去!”

他聲音嘶啞,卻將那驚惶絕望學了個七八分,叫人毛骨悚然。

“難道不是,這道士殺了妖魚,如今湖內還有同夥,找他報仇來了?”

“卻也未必。”譚一鷺插話道,“可沒有人能夠證明你所說的一切。這些銀票,也完全可能是你殺死他之後再布置的,然後再將一切都推給妖魚。”

光頭楞了一下,然後爆發起來:“奶奶的,你剛才說爺爺什麽?”他抓起身側的腰刀,立時便要抽將出來,常青在旁邊長嘆一聲:“別打了。他額頭上有遭啃噬痕跡,傷口雖小,但足以致命。更何況房間地板上有濕漉漉的水漬——是妖獸所為。”

此話一出,他們三個同時聽見了細小的啃噬聲,猶如有細小的牙齒,在堅持不懈地啃咬著他們腳下的船板,一時間,卻無法分辨究竟是從何處傳來。

光頭最先忍耐不住,拔腿就跑:“奶奶的,這鬼客棧爺爺不呆了!”

譚一鷺跟常青追了過去。廳裏的女眷們圍著桌子,柳仲仙正在紀海茹身邊溫言細語地安慰著,見光頭跑下樓來,站起來問:“剛才那啃噬聲,卻是何物?”

光頭充耳不聞,只朝門口撲去,那叫做黎伯的昆侖奴也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伸著兩只手臂就要攔住他,卻被他掀到一邊。眼看他推了門,掀開門簾就要往外沖。一腳卻踏在了空中。

“小心!”黎伯喊著,一把抓住他的背心,竟如同拎一只小雞一般,將他拽了回來。光頭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跟廳裏所有的人一起,望著門外。

竟是黑黝黝一片湖面,無邊無際。整座浮魚客棧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離了棧橋,在瑤光海中浮沈。

“怎會!”紀海茹沖了上來,伸手去摸門外一側固定的紅繩,可握在她手中的只剩紅繩的一截,她腳下不穩,差點摔在地上。

“這是被人用利器削斷的。”

光頭驚覺到眾人的註視,大聲嚷嚷起來:“還在懷疑我?若是我做的,怎麽會將自己也一並困在這有妖魚的船上?”

“或許你還另有所圖,那道士雖為妖獸所殺,也無法完全洗清你的嫌疑。”

光頭咬牙切齒:“總之,此事與我無關,今晚誰也不要來煩爺爺,否則刀可不長眼睛!”

譚一鷺望著他跑上樓去,隨即傳來摔門聲。常青之前站得遠,等到此刻,才慢條斯理地朝他踱了過來。

“不是他。”他低聲說。

“自然不是。這家夥外強中幹,真要殺人,也絕想不到這樣詭異的法子。”

“既是如此,譚兄又為何要激他?”

“他太吵了。”譚一鷺轉身要走,常青卻繼續說著:“這裏有刀能割斷繩索的,也不止光頭一人。”

他失笑。“原來常公子在懷疑在下?”

“無夏城中,認得我的人並不少。”常青面上一點笑意也無,“但見過朱姑娘的,總共不到一二十人,且都叫那芙蓉熏香攪渾了記憶,無法回憶起她的確切相貌。而你,你一眼便認出了她,這是其一。其二,作為一名進山收香菇的行商,眼見同伴離奇死亡,不擔心自己的貨物,反倒頭頭是道分析起案情來,常某再駑鈍,也該有所察覺。”

譚一鷺伸手入懷,卻叫他死死按住了。

“我說得可對,羿師大人?”

他倆同時低頭,譚一鷺握在手中,尚未掏出來的,是一枚寫著羿字的烏木腰牌。

“但凡巡獵司內的羿師,沒有我跟掌櫃的不熟悉的,但譚兄卻真是面生得很,想必是瑯琊王麾下的暗羿了?”

“公子果真明察秋毫……”譚一鷺點了點頭,“我卻也知道,天香樓的常青公子,有一只可以妙筆生花的神筆,兼有白澤精怪圖在手,可瞬間喚出上千種妖獸。如今我們一起被困在此,何不畫一道橋梁出來,好讓大家回到岸邊?”

沒想到的是,對方露出了尷尬之色:“這個……”

“他的筆叫我玩兒壞了,眼下耳鼠盡都冬眠了,尋不到可供修補的毛。”朱成碧的聲音從桌邊含糊地傳來。她坐在桌上,翹著條腿,嘴裏叼著筷子。“你們不吃嗎?這魚湯好不容易涼到這個最佳溫度,再涼些就不好吃了。”她見剩下的人都望著她,不解地問。

“既是如此,只好明早再做打算了。”譚一鷺將烏鷲刀握在手裏,“今晚我就歇在大堂吧,各位安心。”

那天夜裏,譚一鷺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自己獨自躺在單薄的木板上,在瑤光海上隨波漂浮。湖面上擠擠挨挨,盡是骷髏,正在一點點啃食著他身下的木板。每當風起,那些骷髏都會彼此碰撞,下頜骨顫抖著,玲玲作響。

驚醒時,窗外的鯉魚形狀的風鈴還在響著。瑤光海中熒光洶湧,照得他面前一張黝黑臉龐猶如鬼怪般猙獰。譚一鷺嚇了一跳,將烏鷲刀舉在胸前,才認出是那叫做黎伯的昆侖老奴。

還差四個。那老奴低下頭,朝他喃喃。還差四個才會熟。



再驚醒時,已經是第二日清晨。

客棧周遭的景象漸漸顯露出來,日光中一片波光粼粼,離岸怕沒有十幾裏。人們陸陸續續地下了樓,神色間多少都有些疲憊。紀海茹更是面露愁容,少了平日歡聲笑語的樣子,眼角竟也顯露出皺紋來。柳仲仙得了這個機會,繞著她大獻殷勤,再次拿出了那包蜜漬烏梅。這次紀海茹沒有拒絕,將紙包抓在手裏只是發楞。九娘縮在一旁角落裏,用袖子掩著臉,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家相公。

譚一鷺一個接一個地看過去,發現唯獨缺了光頭。

那頭腦簡單的家夥昨日叫他一嚇,不會不敢出房門了吧?譚一鷺正在揣摩,黎伯卻出現了,他胳膊上挎了個食盒,站在堂中,渾身篩糠一般地抖著。

“咋了?你倒是說話啊?”

他對紀海茹的問話充耳不聞,只是打開食盒,將裏面的粥碗一個接一個地捧出來放在桌上。手抖得粥都叫他灑了一半。譚一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黎伯擡眼望見是他,便咧嘴一笑,伸出三根手指頭來。

只差三個了。

譚一鷺腦子裏嗡地一聲,拔腿便朝樓上沖去,卻在光頭的房間門口停住了腳步。其餘人跟在他後面,只見房門大開,屋內空空如也,只有同樣濕漉漉的痕跡,沿著走廊一路拖了下去。譚一鷺將烏鷲刀拔了出來,小心地沿著那痕跡開始搜尋。

樓板上原有一處暗門,水漬到了暗門裏,便消失了蹤跡。譚一鷺朝暗門裏望了望,只覺得水汽翻湧,另有一股酒曲暗暗發酵的酸味。問過紀海茹,才知這裏原本是船上的艙室,浮魚建成後,便用來做儲藏用,放的都是些酒壇、腌菜、醋壇之類。他又跟她要了火折子來,朝裏面扔了一個。火折子掉在中央,照亮了周圍,果然盡是些大大小小的壇子,隨著火光跳動,將影子投在四面墻上。

“那是誰?”柳仲仙眼尖,率先叫起來。

譚一鷺隨之也望見,一人倒在酒壇之間,雙臂交叉掩面,大刀落在身旁,雙腳還在動彈。正是那光頭。

“他還活著!”譚一鷺心中大喜。

此刻,光頭身後的墻上卻緩緩升起來另一個龐大的影子,似人非人。

譚一鷺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這樣的怪物。明明是魚形,卻在身體兩側長出了屬於少女的雪白的手腳,此刻正用那人形的手腳在酒壇之間爬行著。圓鼓鼓的魚眼兩側,各生了一只蘑菇形狀的耳朵,從邊緣起有一半都是胭脂紅色。它甩了甩尾巴,一側的酒壇上頓時出現一道濕漉漉的痕跡。

“師弟,師弟!”光頭在一旁顛三倒四地喊著,“我不該誣你偷牛,我只是害怕師傅會將他的絕活兒傳給你!但我真不知道你會病死在獄中……”

眼看那怪物越來越近,譚一鷺大急:“快跑!它根本不是你師弟——”

這一聲驚動了那怪物。它原本已經裂開了前額,伸出一條兩尺多長的鮮紅舌頭來,要舔光頭,被譚一鷺一嚇,收回了舌頭,卻朝他的方向望了過來。剎那間,譚一鷺只覺得呼吸困難,視野邊緣所及,全都微微變形,雙耳中嗡嗡作響。此刻站在儲藏室內的,再不是那相貌可怖的怪魚,而是那個披散著如鴉長發的人,一雙桃花眼,正朝他微微地笑著。

卻是瑯琊王。

譚一鷺只覺得冷汗涔涔,視線卻像是膠著在那人身上一般,他眼睜睜地看著王爺雪白的前額從中裂開,帶利齒的舌頭朝自己卷來,仍無法移動分毫。

多虧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往後一扯。暗門被迅速地合上,那舌頭擊打在門上,發出砰的一聲。光頭的慘叫聲聲傳來。在場的人默不作聲地聽著,只覺得骨頭縫裏都灌滿了寒風。

譚一鷺喘了一陣,低聲朝出手相救的常青道了謝,勉強站了起來:“得去尋些重物來將這門堵上,別讓那怪魚再爬上來。”

紀海茹蒼白著臉,搖頭道:“當初改成客棧時需得考慮船身吃重,樓板全都用的是最薄的。這魚必定已啃出了通道,進入上兩層,只怕是朝夕之間了。”

譚一鷺恍然,原來昨夜夢中的啃噬之聲,竟是這怪魚在啃咬樓板。一夜之間,便有兩人喪命在妖獸手中,他心中正在憤懣不已,一回頭卻望見黎伯站在眾人背後,雙手都揣在袖子裏,朝著他嘿嘿地笑著。

譚一鷺只覺得怒火中燒,分開眾人,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好老頭,你笑什麽?什麽三個四個,究竟是何意?難不成,是你故意放那妖獸進來?”

紀海茹過來勸阻:“譚大人,黎伯是看著我長大的,在浮魚也有二三十年了,絕不可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