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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鮫人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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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擡頭,便看見了蓮心塔。

石質佛塔共有七層,六道菱邊,不見一絲接縫,連同蓮花形狀的底座,都像是由同一塊巨石雕刻而成。每一處飛檐下面都掛著一只蓮花形狀的風鈴。佛塔浸在夏末明晃晃的陽光裏,安靜得仿佛是浸在透明的冰水中一般,讓高琮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低頭縮脖,招呼身後四個扛著一只青花大甕的苦力再走快一點。

望見佛塔時,可遇天香樓。高琮停下腳步,給苦力們打了個手勢。在他們面前是覆著青瓦的三層木樓,一層臨街,大門緊閉,旁邊的烏木窗格上雕著團雲和仙鶴,二樓的圓窗正對著蓮心塔,窗欞上沒有按照常規雕著八仙或者瑞獸,反而是雕著兩枝盛開的重瓣山桃。一位披著石青色直裰的少年背對著他們蹲在窗臺上,手持狼毫朱筆,正在給桃花上色。

他將筆懸在半空,凝神思考,喃喃自語,忽然落下一筆,再緩緩地將筆提起來。一瞬間,所有桃花都豐滿起來,旋轉著打開花瓣,再顫動著一片片雕落。

高琮驚得往後退了半步,但眨眼間,幻覺便消失了,留在原地的是實打實的木雕山桃,只是多了些灼灼的顏色。襯著一旁的月白色暗金盤紋厚絹窗簾,越發顯得鮮艷無比。

“落筆如生,常青公子果真好畫技——”

“天香樓今日不營業。”那人連頭都沒有回,低頭在一只小碟裏蘸朱砂,“朱姑娘外出取材了。”

高琮咬牙,“但是朱字燈籠還掛在二樓。”

天香樓沒有掛牌匾,只挑著只鬥大的,寫著朱字的圓形白紙燈籠。如果有誰能有天大的面子,在自家府裏待客的時候請得動朱姑娘出馬,這燈籠就會高掛在這家的門口,而每一次,這家門口都會被圍觀的民眾擠得水洩不通。

“啊——”常青毫不羞愧地改口,“她還在午睡,況且,你也看見了,月白色窗簾也掛在二樓。”

月白色窗簾意味著天香樓的朱姑娘“心情不好”,所有來天香樓的食客都只能吃閉門羹。經營方式如此古怪竟然還沒有倒閉,只因朱姑娘的廚藝過於驚艷,有恃無恐。如果高琮是個普通的食客,他大可就此回頭,等掛出繡了桃花的窗簾了再來。但他不是。

“不過,這一次,月白色窗簾掛出的時間未免太長了些?據小生看來,足足有一旬?”

常青總算是轉過頭,用眼角打量著他,似乎還翕動了兩下鼻翼。

“小生聽說,天香樓的朱姑娘苦於沒有少見的新鮮食材,而無法下廚。”

高琮把手探到懷裏,捏住一枚魚尾形狀的玉玦,緊緊地攥在手心。今天早上,這枚玉玦還藏在阿姣的枕頭下面,是她的至寶,此刻他渾渾噩噩地握著它,仿佛還能感覺到她的體溫。他定了定心魂,朝常青舉起手中的玉玦。

“在下這裏,正好有一味世間少有的珍稀食材,想要獻給朱姑娘品鑒。若常兄願意代為引薦,感激不盡,願以此玨相贈。”

他一揖到底。這是明目張膽的賄賂,但常青與朱成碧不同,就高琮探聽得知,他欠了天香樓三百兩銀子,不得已才賣身給朱姑娘。非常地,缺錢。

這世上,萬物都有價錢,只看你是否付得起。

一截繡著柳枝的腰帶晃動著出現在他視野裏,他一擡頭,那清秀的少年公子就站在跟前,笑得瞇縫了兩眼,一面伸著手,像是要扶他的樣子,卻巧妙地沒有碰到他的衣袖。他本就生得俊俏,這樣一來,更是讓人如沐春風。高琮只覺得指尖一松,玉玦就已經到了他的手上。

“何必如此客氣。”常青從袖子裏抽出一塊手絹,將玉玦擦了又擦,又對著陽光看了看成色。

“剛才居然忘記自我介紹,真是失禮。不才乃金陵‘湯包常’第十七代傳人,現忝居天香樓帳房兼跑堂,這位公子,幸會了。”

他動了動手腕,玉玦就此消失在他的袖子裏。



雖說時日是夏末,天香樓的一樓廳堂內依然透著股子沁人心脾的涼氣,還混合著隱約的熏香。高琮跟在常青後面,踏上了通向二樓的樓梯。四個苦力扛著沈重的大甕亦步亦趨,水曲柳木的樓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就在這時,一聲女子的呻吟如一縷柳絮,從他們頭頂飄落:“好餓啊——”

這聲音嬌媚無比,令人魂魄頓失。高琮腳下一個不穩,差點踩空,身後的苦力們被他這麽一阻,腳步紛紛趔趄起來,險些打翻大甕,連帶著潑出不少甕中之水。難以抑制的海腥味四散而出。高琮狼狽地重新站好,恨恨地瞪了苦力們一眼,又回過頭去瞥常青的臉色。他倒是面色如常,仿佛毫無察覺般繼續往上走。到了樓梯頂端,徑自推開旁邊一扇門就走了進去,從裏面傳來的熏香味越發強烈了。高琮自幼錦衣玉食,對熏香並不陌生,但卻無從分辨,只覺得一時如芙蓉花,一時又如龍井茶,一時卻如新出爐的糕餅一般,一層層紛至沓來,竟引得他腹中隱約“咕嚕”一聲。

“好餓啊……”

嬌媚的女聲沿著高琮的脊梁而下,仿佛無數雙撫摸的手。他不由得汗毛直豎,朝門內探了探身。他在樓下時望見的那扇掛月白色窗簾的圓窗就在眼前,只要一掀開,便能望見蓮心塔。室內的地面裝飾著軟墊,上面隨意甩著四五只紅漆燙金的食盒,其中一只的蓋子跌落,露出裏面毛茸茸的兔子形狀的糕餅。整整三排的形狀奇特的器具系著紅繩,分門別類地掛在對面的墻上,其中的一半都是各式各樣的刀,在暗中幽幽地生著光。一道半透明的紗簾隔開了整個房間,其上浮動著手繡的桃花。

那嬌媚的女聲就是從簾幕內部傳來的。

常青站在簾幕前面,幾乎是敷衍性地略微拱手,便直起身來不慌不忙地回答:“餓了就吃。”

“沒有東西可吃!我要餓死了,湯包——”

常青朝被扔在地上的兔子餅偏了偏頭。

“這可是尋芳齋的玫瑰酥,一日內只售十二只,要賣一兩銀子一個。”

提到銀子兩個字的時候,他隱隱磨牙。

“你們都被騙了!做餡兒用的玫瑰不是在子時采下的,我一嘗就知道,露水味不足!”

“你親手制的糟鵪鶉呢?”

“那是要準備留到冬天吃的啊,紅泥小火爐,天雪配鵪鶉,湯包你根本一點意境都不講!”

常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地吐了出來,“我說,任性也要有個限度。天香樓有整整半個月沒有開門了,客人們都在樓下等著呢!這樣下去,怎麽能賺到錢在臨安城開分店?”

“都說過很多次了,沒有想吃的新鮮食物出現啊!飲食者,乃是吸納天地,順應四時,與日月共生的大事,一粥一飯都不能敷衍,必須是命中註定,獨一無二的想吃之物啊!在那之前我都不會再次動手的!”

“您老人家盡可以等下去,我還要給我妹妹小梨攢嫁妝呢!”

“小梨小梨!”原本在撒嬌的女聲忽然微妙地轉了調子,“湯包是個大笨蛋,我寧可餓死!”

簾幕後面傳出更多的女子嬉笑聲,聽起來似乎不止一人。

“你不用餓死,至少今天不用。”他朝高琮的方向招了招手。四個露出一臉呆傻表情的苦力將大甕擡了進去,放下後,再一個接一個地走下樓去,竟然連酬勞都忘記跟高琮要。他心底生寒,但眼見大甕已被擡入人家內室,不得不進了門,隱約見有身量嬌小的女子臥在簾幕之後,兩位婢女隨侍在側。他趕緊垂眼束手,站在常青身邊。

“這位是城南望族,高家第二十六代排行第十八位的公子,名琮,字子玉。自幼憊懶厭學,鬥雞賭馬卻無所不能。半年前因為鬧著要娶一名來歷不明的貧家女,被當家的高老太太掃地出門了。”

高琮的冷汗當時就下來了。自己跟阿姣的事情,可算是瞞得隱秘,只有三五個知己知道。無夏城裏絕大多數人見了他,還是得照樣稱呼一聲十八公子。天香樓才開了區區幾個月,怎麽會

不,不對。他皺起眉來,圓形朱字燈籠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便曾經懸掛在瑯琊王府的門外,但天香樓開業的典禮卻千真萬確就發生在三個月前,無夏城裏的芙蓉開得正盛的時候。

但那是今年嗎?那是哪一年?

角落裏,一只饕餮形狀的熏香爐睜著雙祖母綠的眼珠,緩緩吞吐著紫色的輕煙。他的記憶仿佛被誰活生生撕裂了,再吞噬得一幹二凈。

“不過這甕裏的‘新鮮食材’,說不定你會想要試著一吃。”

女子的目光落在一人來高的青花大甕上。從它被放下的那一刻起,她便起了身,緩緩坐直。那對婢女得了她的示意從簾中出來,是對雙生子,分別披著桃紅和青蔥色的褙子,朝常青行禮過後,開始慢慢卷簾。

高琮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即將看到朱成碧——天香樓神秘莫測的女掌櫃的真面目。無夏城中,總共不到二十個人見過她的面,而且每一個人事後都諱莫如深,只說朱姑娘是位絕頂的美人。他緊盯著簾幕一點點升起來的下端,那裏正在緩慢地露出籠著薄紗的茜色襦裙,結著獸形金環的束腰,繪著牡丹的輕羅小扇,還有垂著發帶的雙髻。

雙髻?高琮瞠目結舌地看著朱成碧站起來,徑直走到大甕面前。他只道她只是身量較小,現在才得以看清,原來發出那麽嬌媚女聲的,不過是一個看起來尚未及笄的小姑娘,頂多有十三四歲,稚氣未脫的臉還有些殘留的嬰兒肥。一雙大眼漆黑至極,卻有些缺乏神采,仿佛沒有星星的寒冬深夜,只因眼角微微翹起,才稍微帶了點兒嬌俏。

穿青蔥色褙子的婢女捂嘴輕笑,另一個則惱怒地瞪了高琮一眼,他才意識到自己死盯著人家姑娘看,實在是失禮。但朱成碧毫不在意,她的全部註意力都在那只大甕上面,繞著它緩慢地踱著步子,轉了整整一圈,接著翹起嘴唇,露出有些發尖的虎牙,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

“蟹粉!”她開口喚道,“這個好吃,這個好吃!快取我的鸞刀來!春韭,將我的白梅醋也開一瓶!”

兩位婢女齊齊地望著常青,說不出來的愁苦。他輕嘆一口氣:“你這亂給人取綽號的脾性什麽時候能改?”

所謂的鸞刀,是一對兒長不過兩寸的小尖刀,刀柄各自掛了枚金鈴。朱成碧將其執在手中,雙臂略展,凝神屏氣,面上再無一絲嬉笑之色。旁邊翠煙已經擺出了一張烏木小幾,放了三只龍泉窯的碎青小碟,又捧出一只琉璃罐,將裏面琥珀色的醋挨個兒倒進碟中。那醋味甘甜微酸,縈繞悠長,高琮站在一旁,被這醋味一沖,覺得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洗凈了一般地舒暢,因為熏香而昏沈沈的腦子也忽然清醒過來。

這時候,朱成碧已經朝著大甕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眼看著就要將手放在甕蓋上,他猛然朝前一步,攔住了她,“姑娘廚藝冠絕天下,這甕中之物本該送給姑娘,但這食材卻也不是平空得來的。”

“要換啥?”

高琮被這直白噎得差點說不下去了,朱成碧只是睜著雙青白無辜的眼睛望著他。

“小生……小生有一事相求——有位貴客,要在八月十五月圓之時路過無夏,懇請朱姑娘出馬,將這千年難遇的珍稀食材,做於他吃。”

她一笑:“我說怎有人平白無故拿這等好吃的來。你所求的那倒也不是什麽難事,只是你這食材,倒未必是千年難遇。常青,你猜,這裏面裝的是何物?”

一直沈默旁觀的常青吸了吸鼻子。

“海水、鐵銹、含硫磺的砂巖、濃厚的魚腥。錢塘江口的四平鎮,每年這個季節都能捕上來胭脂色的海鱸魚,個頭最大的,恐怕也當得起這只大甕。海鱸堪稱人間珍饌,但要說千年難遇,卻是言過其實了。”

不對!高琮還沒來得及反駁,只聽朱成碧說:“你這猜測對了一半,卻錯了另一半。胭脂鱸的味道,跟今日這魚腥又有不同,你若仔細分辨,還有另外一種奇異的味道,便像是將珍珠磨成粉,再與海鹽和龍涎細細調和。也難怪,你自幼便在神州大陸,未曾出過海。這種魚,原先在蓬萊周邊的海域最多,蓬萊人誤以為食之能令人長生,爭相捕撈,將沿海的都撈得絕了蹤跡,現在就算有族群,也要往深海裏去找了。能抓到活的,確實難得。”

她走上前,也不知道哪裏來那麽大的力氣,將整個甕蓋朝上一翻。一雙被鐵鏈捆縛,緊貼在蓋子內側的手被一起拉了上來,纖細的手指間生著蹼,還在淋淋漓漓地滴落著海水。

“鮫人鲙!”

朱成碧轉過頭來,歡喜至極地舔著嘴唇,忽然又是那個天真的小姑娘了。“湯包,我太餓了,現在就做來吃好不好?”

許是聽了她的言語,那鮫人露出頭來,醜陋的臉上顴骨突起,張開了兩側的鰓板,口中只是喝喝作響,卻無人能聽懂它在說些什麽。

高琮面露懼色,朱成碧卻接著解說:“《太平廣記》中有言:作鱸魚鲙,須八九月霜下之時,收鱸魚三尺以下者,作幹鲙。浸漬訖,布裹瀝水令盡,散置盤中。取香柔花葉,相間細切,和鲙撥令調勻。霜後鱸魚,肉白如雪,不腥。所謂金齏玉鲙,東南之佳味也。而鮫人鲙的做法,又與鱸魚有所不同,需得在活生生的時候,便自海水中割下——”

她出手迅速,鸞刀上的金鈴只輕響了一聲,水面上升起縷縷血痕。鮫人緊跟著拼命掙紮起來,在甕中猛力甩動著尾巴,咚咚作響。為躲避四濺的海水,高琮後退了一步,內心惶恐不已。朱成碧朝他伸出一只手,臉上笑吟吟的——那手上托著巴掌大小的一片肉。通透如冰雪,殊無血跡。

“吃鮫人時,蓬萊人慣用青芥,卻不知青芥辛辣有餘,將鮮味殺得七零八落,最是暴殄天物。鮫人這物在海內長途遷徙,以脊背上的肉質最佳,需得取肋骨之下第七節 脊骨上不到三寸大小的一塊,用純金盤盛了,加上頭年的白梅經雪壓凍過的醋漬好,再取香柔花葉,切細了拌勻。可算值得一吃。”

她每說一句,便轉動一次手中的鸞刀,鈴聲停止的時候,看起來還是完整的那塊魚肉忽然一下就在她掌心散開了。她就像是托著一朵盛開的白芙蓉。

朱成碧拈起一片來,直接放入口中,陶醉地說:“不過,直接生吃也別有一番風味。”

高琮的心跳猛地加速了,眼前浮現出阿姣坐在床沿給他縫衣扣的樣子,一只手戰戰兢兢地擡起來,就要喊出住手兩個字。朱成碧卻忽然臉色一變,呸地一聲將那塊肉吐了出來。

“可惜了可惜了!”她接住常青遞上來的茶,連飲了好幾口,眼睛卻一直盯著地上那塊肉,“如此年輕細滑的鮫肉,偏偏缺少一味重要的滋味。”

高琮腦子裏嗡的一聲。

“怎會……這麽新鮮……您再看看,是活生生切的……”

“新鮮倒是新鮮。”朱成碧轉眼看他,“但她被囚甕中,不得自由,自是愁苦。被人生切,又加驚懼悲痛,如此以來,連血肉都是苦的,哪裏還能有什麽好味道?需得再加一味佐料,好讓她雖身遭千斬萬切,卻無怨無悔,方才能入口。”

“那是什麽?”

朱成碧招手:“你過來,我且說給你聽。”

他遲疑著靠近。此刻,他已經分不清哪些是現實,哪些是虛妄,眼前只有朱成碧將半邊臉都藏在羅扇後面,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眼角上翹,像是憐憫,又像是嘲諷。

“那一味叫做——愛情。”



高琮落荒而逃。

事後回想,他根本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連滾帶爬地下了天香樓,也不記得自己曾經怎樣失魂落魄地在街頭奔走,身後是那雙眼角上翹的媚眼,和如影隨形的嘲笑聲。待回過神來,他已獨自在空蕩蕩的庭院當中徘徊許久,身上已被夜風吹得涼透了,袖子上還殘留有些許熏香,三兩點寒星在頭頂閃爍,一旁池塘裏的殘荷簌簌發抖。

他只記得自己上了天香樓,記得見過了朱成碧,但她的相貌卻如同籠罩在迷霧當中。他記得遭到了拒絕,但阿姣!他忽然想起來,阿姣何在?

一瞬間,他只覺得一顆心被高高懸起,還好低頭便發現了地面上殘留的水漬,跟著一路進了內室,望見了那端端正正被放在床頭的青花大甕。他這才松了一口氣,緩緩坐下,一探手摸到搭在床頭的一件布裳。是他扯松了扣子,阿姣拿去縫補的那件,上面的針腳還是歪歪扭扭的。

一開始是再簡單不過的故事,閑來無事海邊游玩的世家公子哥兒,遇上了不谙世事的漁家姑娘。那時阿姣穿了身粗麻小褂,戴了鬥笠,挽了褲腳站在齊膝深的海水裏。高琮打馬經過的時候,她正將一只一掌來長的黃花從網上解下來,露出尖尖的牙齒,一口咬在魚背上。魚兒甩著尾巴,水珠四濺,她黑盈盈的眼睛漾著一天一地的水光,白藕一般的手臂露在外頭。高琮看得出了神,竟從馬背上直直地滑了下去,栽在海水裏。姑娘奔過來,完全不顧男女大防,伸手便拽他起來。隨後她像是覺得他一身淋漓的樣子分外有趣般,同時將兩只食指並攏了放在唇前,再一起朝外,畫出道上揚的弧線。是一個笑容。

他很快打聽到姑娘的名字,是四平鎮上一對打漁的老夫妻在海邊撿來的女兒,不會說話,手勢倒是會做一些,面上的表情很少,似乎總有些呆呆出神樣子。但他的魂魄已經不全了,似乎姑娘的手指從他的掌心滑過之時,便連同他五臟六腑的一部分也一起帶走了。阿姣一開始對他並無好感,但他日覆一日地站在海水裏,看她打漁、看她織網、學她的手勢,甚至不惜五次三番故意栽倒在海水裏,終於再次博得她一笑。

高家乃是傳承數百年的名門望族,現今當家的高老太太是高琮的祖母,個性強硬剛烈,眼睛裏從來揉不得沙子。知道了他跟阿姣的事情,大為惱怒,以將他轟出家門為要挾,要求他跟阿姣斷絕往來。高琮的父親並非高老太太親生,再加上高琮本身頑劣憊懶,平日裏本就沒少受氣,仗著有幾分積蓄在身,幹脆從高家搬了出來,在兩三好友的幫助下置了一處安靜的小宅院,過起小日子來。

那時院子裏的池塘還沒枯,一池碧水,正逢夏季,蓮花開得高過了人頭。他在窗前畫蓮花,一擡頭就望見她坐在池邊,將兩只白嫩嫩的腳泡在池水裏,花色錦鯉就在她的小腿旁邊游來游去。興致來時,高琮也教她寫字,在宣紙上一筆一畫地畫他的字:子玉。

阿姣雖口不能言,但卻異常溫柔,他倆纏綿過後,他昏然欲睡,常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錦被上一筆一筆地畫——子玉,子玉。

那樣的日子,終究沒有過得長久。很快,能借到錢的朋友都挨個兒被借了一遍,高琮身邊值錢的東西也都被典當的差不多了,不得不遣散了仆人,阿姣開始頭一次操持家務。他這才發現,雖然她身為貧家女,卻不會生火,反而會被火嚇得手忙腳亂;做出來的粥完全難以下咽;連一根針都拿不好,給他縫補衣服,針腳粗大得根本不能見人。

是在那一日,高琮去跟舊友借錢,一個下午都枯坐在人家的廳裏,將一杯茶喝到寡淡無味,終於有個下仆出來拖著長聲說,公子不必等了,少爺今晚不回來了。但他分明聽到這位少爺正跟歌姬調笑,唱的還是他倆一起抱著歌姬在懷的時候唱的那首歌,連韻調都一模一樣。他氣得發抖,又兼腹中饑餓,回到家中,看著庭院裏叢生的雜草,廳堂裏遍布的蛛網,自己衣服上不成樣子的粗大針腳。正好阿姣歡喜地捧了杯茶上來,他入口,只覺苦澀至極,這本來就是一文錢三兩的茶末,哪裏是他從小喝慣了的碧螺春。

他忽然就發起火來,將茶盞摜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旁人家的歌姬能唱多少曲子啊,啊?你看你,什麽都做不好,還是個啞巴!”

阿姣的臉當時就白了,絞著衣角,口中謔謔作響,隨後扭頭便跑了出去。

高琮的火還沒有消,卻聽得庭院中傳來撲通一聲。池塘是早就枯了的,不光是錦鯉,連蓮藕都被挖出來吃了個幹凈。但這聲響從何而來?

他追出去,卻看見一波一波的清水溢滿了池塘,漫過了石砌的邊緣,還在不停地朝外流出。藍盈盈的波光交織著映在四面墻上,一條長長的魚尾從殘荷之中伸出來,正在死命地撲打著,甩出鹹腥的水沫,星星點點地落在他的臉上。他茫然地繞過池子去看,那魚尾上拴著塊玉玨,纏住了殘荷的根部,正是阿姣隨身常戴的那塊。

阿姣一直將其視若珍寶,便是三餐不繼,也沒有同意讓他拿去換米。現在聽得他靠近,魚尾的掙紮更加激烈起來。

高琮只覺得腿軟,緩緩跌坐在地。五百年前黑麒麟降世,以麒麟血開通天引,無數妖獸蜂擁而至,於濃霧中擇人而噬,卻終被蓮燈和尚所降。大部分的妖獸都與黑麒麟一起遭到封印,壓在蓮心塔下,但仍有不少殘留人間,鮫人就是其中的一族。

傳說中,滴淚成珠,價值連城。

心中念頭百轉千回,最後轉驚為喜,哈哈大笑起來。有了你,還愁什麽!聽到笑聲,鮫人不再掙紮,高琮過去,將那魚尾形狀的玉玨輕輕從她尾上解開。它繞湖環游,擡起上身,半是遲疑,半是驚懼地靠近。

真是醜陋啊。高琮生平第一次見識到。鮫人的臉顴骨突起,如同骷髏,青白的唇薄而且小,根本無法做出任何表情,原本應該是女子頭發的地方是一圈濕漉漉的魚鰭,連雙臂上都布滿了鱗片。跟自己同床共枕的時候,帶著無比的留戀所撫摸過的,竟然是這樣的手臂——高琮胸中一陣惡心,但被他忍住了。“阿姣。是我啊,我是子玉。”他將玉玨托在掌心,朝她展示。它猶豫地靠近,猛地抓過了玉玨,一頭紮進水中。

他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耐心等待,待她再度冒出水面,伸了根指甲尖利的手指在他攤開的掌心輕輕地畫。

你不怕?

“我為何要怕?只要是你。”他一把抓住那只爪子,滿意地感覺到它在他手中一點一點褪去了魚鱗,再度恢覆成當初在海面滑過他掌心的綿軟手指。

“阿姣,為了我哭一個,好不好?”

終究卻是妄想。任他死磨硬泡,反覆解說,阿姣卻只是不懂,睜著眼睛楞楞地看他。待他發起脾氣來,將屋裏本來就不多的物什摔了個幹凈,她悶聲不響地站在角落裏,咬著嘴唇,眼角卻是一滴眼淚也無。

高琮迫於無奈,只得朝她面上甩了一巴掌。力道不大,卻也讓她白皙臉龐上漸漸浮現出紅腫的印子來。她張口欲言,發出的卻是嗷嗷聲響,終於在眼角有些濕潤的影子。高琮大喜過望地撲過去,伸手欲接,那半滴眼淚卻在他手心裏化掉了。除了帶些海腥味之外,與常人的眼淚並無區別。

這下高家公子可謂是失望至極。家中已不再有半件值錢的事物,迫於無奈,他開始在城門支個小攤,賣些字畫,常常是一日到頭都無人光顧。

沒料到有一天一場午後的暴雨,將他的字畫攤淋了個七零八落。人也淋成落湯雞一樣,一面哆嗦著,一面往回走。經過瑯琊王府時,已經是上燈時分,王府門口濕漉漉的兩只石獅子,頭頂各亮起了一盞紅燈籠。一旁的側門前蹲著黑壓壓的一群乞兒。高琮縮著脖子經過,正遇上側門吱呀一聲開了,伸出一只手來,將整整一桶肉面倒在了地上。乞兒們蜂擁而上,高琮夾在中間被撞得團團轉,又被誤以為是競爭對手,平白無故地挨了好幾腳。他忍著痛楚掙脫出來,看著他們爭搶成一團,腦中卻只是那些香味撲鼻的面條,在泥水當中,在乞兒的指尖,如此的美味誘人——從清晨直到現在,他還未嘗有一滴水米沾過嘴唇呢。

好想吃啊,一個歇斯底裏的聲音在他頭蓋骨下面嘶叫著。太美味了,好想現在就全部吞下去!

“高公子?這不是十八公子嗎?”

這聲音驚動了他,他朝旁邊挪了挪,以免有人要搶他手中好不容易得來的美食。

“我乃蒼梧山謝燕,高兄,你可還認得在下?”

說話的人立在紅燈下面,襆頭上一顆鴿子眼睛大小的珍珠被照得熠熠生光,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正在王府門口等著他,不耐地噴著鼻息。高琮恍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模樣,他攤開手,讓混合著泥水的根根面條從手指間滑落,這才嘗出了裏面的餿味兒。

昔日的高十八公子用袖子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謝燕好好地款待了他一回。他倆曾同在一處游學,縱馬歡歌,青樓酒肆,沒有少花高琮的銀兩。後來高琮要回無夏,兩人一年多未通音訊,現在意外相逢,才知道他也在無夏,竟已是瑯琊王面前的紅人。這頓飯設在熙春樓,雖然比不上天香樓,卻是份量十足,謝燕像是知道他多日未進酒肉,故意多要肉食,好讓他一次過癮。

他好久不曾這樣暢快吃喝,更何況席間所配酒的還是難得喝到的酴醾香,很快便醉了個七八分。

“難怪我去高家遞名帖,卻說沒有你這個人。恕我冒昧,一別經年,兄臺看起來像是遭遇坎坷?”

他一腔苦水,全都變成了絮絮叨叨的言語,將阿姣的事情告訴了謝燕。“誰,誰說鮫人的眼淚能化成珍珠?騙子,全都是些騙子!”

那謝燕聽了,卻是眉飛色舞,站起身來朝他一揖。

“啊呀,高兄,小弟這裏要跟你道喜了!”

他苦笑:“眼下我這個樣子,喜從何來?”

謝燕湊在他耳邊,細細道:“你可聽說過南巡節度使賈大人?那可是皇上身邊的紅人,他家長女去年剛入的宮,上個月封為貴妃了。這次說是奉旨巡查,出了臨安,一路由蘇州、經無夏,向泉州而去,其實就是皇上體恤,給老國舅一個機會,好讓他吃遍江南美食,游山玩水罷了。”

高琮醉得有些模糊了,但還是恍惚記得是有這麽一位賈大人。

“賈大人何等人物,什麽山珍海味沒見識過?這一路上總有人獻上各種珍品,想借此換個官兒做,卻沒有一樣討得了他老人家的歡喜。我多方打聽,才曉得他最喜食魚膾,尤其喜歡生食。天下各種魚膾,都叫他吃得差不多了,再難有什麽新鮮可言。不過……”

“不過……?”高琮趴在桌上,哆嗦著手將一杯酴醾香灌進嘴裏,同時潑了一半在下巴上。

“要論起珍稀魚膾來,高兄家裏,不是現成的有一條?”

“你胡說什麽!”高琮驚得坐直了,瞬間酒醒了一半,桌上的筷子叫他的袖子一帶,嘩啦啦掉了一地。

謝燕慢條斯理地給他著撿筷子:“要做這道鮫人鲙,一般的廚子是不行的,恐怕只有請天香樓的朱掌櫃出馬。但她最近不知為何,連續十多日都不曾親自動手操辦,恐怕是難得請動她了!”

他看到高琮的臉色,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來:“你看你,一看就是當真了!不過是說笑,阿姣姑娘是你的心口肉,哪兒那麽容易就割舍與人?”

他一面往杯裏續酒,一面不經意地提醒著:“不過,賈大人八月十五就要經過無夏了,可得早做打算啊。”

從酒席上歸來之後,高琮便大病了一場。他的腸胃多日來只得野菜粗糧果腹,哪裏經得住忽然便大魚大肉,又喝了那麽些酒,加上心中苦楚,風寒交加,猛然間便高燒起來。阿姣連續幾晚都未曾合眼,一直在床邊細心照料。他在高燒中,眼前幻境交錯,一時間是阿姣在被人一刀刀地割,一時間是自己重又過上了錦衣玉食、嬌妻美眷的日子,說不出的暢快。等他神志終於清醒,第一眼望見的便是阿姣坐在床頭,抓著她給他縫補扣子的那件衣服正在垂淚。香味奇異的眼淚一滴滴落在衣襟上,像是海鹽,又像是龍涎。

他恍惚回憶起自己在病中胡言亂語,心下惶恐。

“我說了些什麽,阿姣?”

她卻只顧垂淚。香味越發彌漫。

“為何你在哭?”

她抿嘴,搖頭。兩手各伸出一根手指,在唇前合攏,再朝兩側分開,描畫出笑容。

我不曾哭——你看,我在笑呢。

她垂下一根手指來,在他手心裏一筆一劃地寫。是他教會她識字,是他曾握住她的手,在錦被上一字一畫教會她識的字。這一次,她卻寫得萬分艱難。

但、隨、君、意。

“阿姣!”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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