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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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顧九闕不假思索沖出裱房,順著漏窗長廊直奔中院。只見一片火光竄天,他住的西廂房早已淹沒在火海中。火勢慢慢擴大,隱隱有向周圍彌漫的趨勢。噩夢般的場景讓顧九闕瞬間回到臨死前。

只是這一次,行動自如的顧九闕不必趴在地上等死。

顧九闕猛然回神,拿出手機報了火警。

顧家所住這一片都是明清時期留下來的古建築,為了有效遏制火災發生,消防部門特地在距離這片居民區不到五公裏的地方建了一座微型消防站。確保出警時間不超過五分鐘。

上輩子,如果不是顧九闕在逃離火災現場時被掉下來的門框砸中腦袋昏迷不醒,也不至於耽擱最佳的救火時間。

至於這輩子,想到自己剛剛排查過消防隱患,還特意將白悅笙送出宅子,卻依然沒辦法避免這場火災……

顧九闕目光微凝,只是眼下並不是認真思考的時候,他收起電話,轉身往外跑。身後忽然傳來玻璃砸碎的聲響。

顧九闕身形一頓,扭頭看向西廂房的方向。

滾滾黑煙從緊閉的門窗縫隙鉆出來,火光映照的黑夜如同白晝。明明暗暗的火光中,隱約可以看到一道人影趴伏在西窗炕桌上。

顧九闕眼皮一跳——那是白悅笙!

他都拒絕白悅笙的告白親自送客了,他還能折返回來把顧家老宅燒了!

“為什麽非得跟我家的宅子過不去……”看著火勢越來越大的西廂房,顧九闕一陣氣悶。前後兩次火海求生的經驗讓他知道,火勢蔓延成這個樣子,如果不及時撲滅,很有可能會燒成一片。

顧九闕的目光再次看向趴伏在西窗炕桌上,好似人事不省的白悅笙。不管這場火是不是白悅笙放的,顧九闕都不能坐視他在顧宅有什麽閃失。

顧九闕冷著臉將外套脫下來,浸入院子正中擺放的一只白瓷缸中。那缸裏養著一株碗蓮,花葉亭亭嬌小玲瓏,蓮葉之間還穿梭著幾尾錦鯉。

顧九闕將濕漉漉的衣裳連水撈出來時,順便帶出了一尾紅鯉。搖頭擺尾的紅鯉濺著水花在眼前飛過,啪嗒一聲落在地面上。顧九闕隨手將那尾活蹦亂跳的鯉魚撿起來扔回缸裏。正欲披著衣裳沖進臥房,眉心再次竄出一抹讓人難以忍受的灼熱。

顧九闕輕輕地“嘶”了一聲,只覺兩只眼睛一陣刺痛。下一秒,門窗緊閉的西廂房竟然在顧九闕的眼前慢慢變得透明,臥室裏的所有陳設在顧九闕面前清晰可見,包括趴伏在西窗炕桌上,好似昏迷不醒,眼神卻分外清明的白悅笙。

炕桌上還倒著一只深綠色的啤酒瓶,被白悅笙的手臂掃到地上。酒瓶破碎,裏面殘留的酒液四濺,空氣中頓時又竄起了數道火焰,險些燒到白悅笙的身上。嚇得白悅笙忙不疊地往裏挪了挪,一雙手掌無力地拍打著窗戶。

雖說白悅笙有大半可能是在施展苦肉計,甚至是想故意受點傷,顧九闕卻不能坐視不理。他將濕淋淋的外套穿好,立刻就想沖進西廂房救人。眉心卻再次燒起了令人難以忍受的灼熱感。

顧九闕突然意識到,玉璇璣似乎是在向他示警。

第一次是他在裱房裏反覆練習書畫修覆技藝的時候,玉璇璣在他眉心發熱,提醒顧九闕西廂房著火;第二次是顧九闕欲披上濕外套沖進火海救人,玉璇璣讓他“看”清了房間裏的火勢有多危險,以及裝昏不醒向他求救的白悅笙有多居心叵測;第三次則是這一回……很顯然,玉璇璣並不想看到顧九闕直接沖進火海救人。

——大概是怕顧九闕重蹈覆轍。

果然,當顧九闕想通這一點後,眼前的景象又一次變化。已經透明的西廂房竟然在他眼前勾勒出重重疊疊的線條。各種直線曲線不斷蔓延,就像電腦建模的3D動畫,在顧九闕的面前生生勾勒出一副西廂房的3D建築結構圖,只是被火燒過的地方都變成了虛線,房梁和門框的部位更是不斷閃爍著。

就在顧九闕凝神看過去的一剎那,只聽“哢嚓”聲響,西廂房的房梁和門框竟然裹挾著一陣火光轟然砸落。火舌炸裂,火星四濺,滾滾熱浪將面前的空氣都扭曲了。可想而知,倘若顧九闕剛剛就披著濕衣服悶頭沖進去,恐怕又要被掉下來的房梁或者門框砸個正著。

顧九闕當機立斷,將香樟樹下擺放的花梨木搖椅舉起來,用力砸向緊閉的窗戶。

“嘩啦”一聲,玻璃應聲而碎,滾滾黑煙從敞開的窗戶裏面湧出來,嗆的顧九闕一陣咳嗽。炙熱的氣浪撲面而來,顧九闕一把拽住白悅笙的胳膊,把人硬生生從裏面拽了出來。

窗沿的玻璃碴碎片刮破白悅笙的皮膚,疼得白悅笙嗷嗷叫。

白悅笙下意識地護住頭臉驚聲尖叫:“顧九闕,你幹嘛呀?”

顧九闕柔聲解釋:“事急從權,你也不想被燒死在裏面吧?”

大概是顧九闕的態度給了白悅笙勇氣,白悅笙可憐兮兮道:“顧九闕,我好疼呀!我動不了了,你背我好不好?”

顧九闕可不敢用背對著白悅笙,也不能將白悅笙獨自留在著火的院子裏。他看著摔在地上,半邊身體都鮮血淋漓的白悅笙,只好彎腰將人一把抱起。

被顧九闕抱在懷裏的白悅笙一陣氣悶,越發得寸進尺地抱怨道:“你剛剛為什麽不直接沖進去把我抱出來?現在抱我有什麽用?我都受傷了!我流了那麽多血,好疼呀!我是不是破相了?我會不會毀容呀?”

察覺到半邊臉頰火辣辣的疼,白悅笙又驚又怕,氣得在顧九闕的懷裏不斷掙紮捶打。下一秒,只聽白悅笙驚訝地問起:“顧九闕,你脖子上戴的那塊玉呢?”

顧九闕心下冷笑,嘴裏說道:“不知道,可能落在哪兒了吧。”

“那怎麽行!”白悅笙急的脫口而出。

顧九闕不動聲色:“你好像很在意那塊玉?”

白悅笙支支吾吾:“我當然在意啦。那可是你們家的傳家寶,要是有個閃失,我可賠不起。”

顧九闕道:“你還是先想想怎麽賠償我家的損失吧!”

顧九闕道:“這場火是你放的吧?”

白悅笙驚叫道:“怎麽可能?我喝醉了,我什麽都不知道!”

顧九闕“驚訝”地道:“你還喝酒了?”

不等白悅笙回答,顧九闕又補充道:“私闖民宅,酗酒鬧事,故意放火,你想去坐牢?”

白悅笙心下一緊,又見顧九闕說的輕描淡寫,便也沒當回事,可憐兮兮道:“你不要再嚇我啦,我差點在你家裏被燒死。”

顧九闕反問:“是我讓你偷偷闖進我家喝酒鬧事放火燒屋的?”

白悅笙啞口無言。

顧九闕沒再說話,抱著白悅笙飛快跑出老宅。

街坊鄰居都聚集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裏面看。眼見顧九闕從裏邊把門打開了,呼拉一下圍上來。

“你們家裏著火了?”

“怎麽著的火?哪兒燒著了?”

“這附近可都是木石磚瓦的老宅子,你們家怎麽也不註意著點兒。這火燒得怎麽大,萬一燒著別人家可怎麽辦?”

“你們家其他人呢,怎麽就你出來了?你懷裏抱著的是誰啊?”

“報警了沒有哇!”

正說話間,一輛消防車急停在胡同口。身穿制服的消防員推著古建築專用的移動式高壓細水霧滅火裝置迅速趕了過來。顧九闕把受傷的白悅笙放在門口,引著消防員返回火災現場。

另一波消防員將消防車停在著火院落的圍墻外面。不多時,一條銀色水龍在火光夜色中沖天而起,熊熊燃燒的西廂房上空頃刻下起了一場瓢潑大雨。

幾分鐘後,這場在上輩子將顧家老宅付之一炬的大火,最終只來得及燒毀了顧九闕住的半間西廂房,就被迅速撲滅了。

看著餘煙裊裊的斷墻殘瓦,顧九闕分外慶幸。這座歷盡磨難的老宅子,終於擺脫了被付之一炬的厄運。

顧九闕跟著消防員出來的時候,街坊鄰居們還圍在顧宅門口看熱鬧。一道高亢的尖叫聲劃破夜空,直接壓住了所有人的議論:“笙笙?這不是我們家笙笙嗎?你不是去顧家找顧九闕玩了嗎,怎麽會傷的這麽嚴重?這顧家怎麽還著火了?笙笙你有沒有事?你怎麽流了這麽多血?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爸可就沒法活了!”

一對中年夫婦從看熱鬧的人群後面擠出來,一邊抱起躺在地上渾身擦傷的白悅笙,一邊沖著顧九闕發火:“顧九闕,你到底把我們家笙笙怎麽了?我好端端的兒子,怎麽會在你家裏傷的這麽重?他要是有個萬一,我跟你們顧家沒完!”

“這話應該問白悅笙。”顧九闕看向白悅笙:“你跟顧家究竟有什麽深仇大恨,非要偷偷闖進我們家,喝酒鬧事,還放火燒我家的宅子?”

聽到顧九闕這一番話,白家夫婦大驚失色:“顧九闕你個小兔崽子可不要血口噴人。我們家笙笙那麽乖,根本不會喝酒,怎麽可能喝醉了跑到你們家裏放火燒屋?”

“別是你自己在家裏搞出了什麽幺蛾子,非要賴在我們家笙笙頭上吧?你可別欺負我們家笙笙膽子小,就把臟水往他頭上潑。”

“就是,你們顧家著火,賴我兒子幹嘛?還私闖民宅,喝酒鬧事,故意縱火,你倒是挺會扣帽子。嚇唬誰呢?”

“你別在這兒危言聳聽!說一千道一萬,笙笙是在你們顧家出的事,你們顧家必須負責!不光要賠償我們笙笙的醫藥費!還得賠償我們家的精神損失費!”

“你看看這張臉,都破皮了,也不知道會不會毀容。我兒子長得這麽俊,真要是毀容了,這輩子可毀了。你們顧家必須負責!”

仗著顧家眼下只有顧九闕一個人在家,白家夫婦摟著兒子撒潑打滾,哭爹罵娘,宗旨就一個——讓顧九闕掏錢認錯。

眼見白家兩口子這麽欺負人,街坊鄰居都看不下去了:“我說你們兩口子差不多得了。別看人家大人不在,就可勁兒欺負小孩兒。”

“就是。那白悅笙還是顧九闕從火海裏救出來的。你們當家長的不知道感謝人家的救命之恩,怎麽一張嘴就想訛人呢?”

“怎麽說話呢?誰訛人了?我們家笙笙好端端一個人,在他們家傷成這樣,我們當爸媽的還不能問問了?”

“還有,我兒子是怎麽受的傷?他們家著火,憑什麽我兒子身上受了這麽多傷,他一點事兒都沒有!你們還有臉說是他把我兒子從火海裏救出來的!那不是應該的?我兒子要是在他家出了什麽意外,我讓他們全家償命!”

白家夫婦一通胡攪蠻纏,聽得街坊鄰居們啞口無言。

白爸爸梗著脖子叫囂:“總之一句話!我只知道我們家笙笙是在顧家受的傷,他們家必須負責!”

顧九闕急著清點火災損失,也懶得跟白家人掰扯。聞言輕笑道:“您說得對。就算笙笙私闖民宅,酗酒鬧事,故意縱火,給我家造成這麽嚴重的損失,可他畢竟是在我家出的事,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受傷。所以笙笙的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我家一定會給。”

街坊鄰居們一片嘩然。都勸顧九闕別沖動:“等你家大人回來再說!”

白爸爸哼了一聲,志得意滿道:“這還差不多,算你小子有點良心——”

話沒說完,就聽顧九闕繼續說道:“不過我家遭受的損失也不能就這麽算了。我已經報警了,相信警察一定可以查出火災的原因。只要查出是白悅笙放的火,你們作為笙笙的監護人,也會為他承擔責任吧?”

白媽媽眼睛一瞪:“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顧九闕輕笑:“您和叔叔只有悅笙這麽一個孩子,一定特別疼愛他。你們也不想他年紀輕輕就去坐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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