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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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的陰暗天幕正在朝著外圍飛速擴散,一面是在暴風雨中依舊屹立的廣州塔,另一面則是一條在陰雲中盤旋的黑龍。

黑龍龐大的身軀若隱若現,卻仿佛喚起了奇異的自然氣場,江面水位隨著龍威的覆蓋而不斷升高,每當黑龍拔高沒入雲層之時,珠江的洪水便抵達峰值,轟然垮下,猶如海嘯般吞沒江畔兩側的樓房與道路!

江鴻快步沖到江邊,難以置信地看著遠方這一幕,就像上一次無支祁驟然現世般,珠江大橋已經被封鎖,本地的驅魔師開始聚集,但己方的人數明顯落於下風。

橋面正中央飛出流星般的火彈,追逐著黑龍的軌跡,射入雲層之中,江鴻認出了那個身影,喊道:“霍然!霍然老師!”

那人正是霍然,他正與兩名驅魔師在珠江大橋中央支撐著。濱江路上到處都是順水漂流的車,泛濫的珠江還將更多的車輛推向更外圍,人已經幾乎跑光了,但江鴻轉頭看,猜測現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救生皮筏艇上、寫字樓裏,用手機錄下這一幕。

“你認識他?”陸修道。

“他是我在牢房裏救出來的人。”江鴻說,“現在怎麽辦?驅魔師為什麽這麽少?”

陰雲一層層地壓了上來,猶如世界末日一般。

張錫廷道:“你倆先走吧,撤離這裏,交給他們!我去看看霍然老師的情況,江鴻,註意安全!”

張錫廷快步離開,江鴻拉著陸修的手正要走時,陸修卻站住了。

陸修道:“不,不行,放任不管的話,南方大地沒有驅魔師是它的對手,再給我半小時,我會去迎戰它。”

江鴻很清楚陸修現在的狀態,兩場鏖戰耗費了他太多的精力,身上還帶著傷,這時候絕不能再去冒險。

江鴻說:“陸修,咱們……”

“聽我說,”陸修驀然抓住江鴻的手腕,說道,“聽我說,江鴻。”

下雨了,雨水淋濕了兩人的頭發,江鴻怔怔看著陸修。

“沒有封印的我,”陸修說,“與驅委兩名S級驅魔師平局,何況現在項誠不在,他們現在從北京與西安過來,至少也是幾個小時以後了,我必須盡快去牽制它,更何況打敗它,是我的宿命。”

江鴻沈默片刻,他明白陸修此刻的執著,以陸修的性格,他必須戰勝另一個自己,才能突破這執念。

“那咱們先找地方休息會兒。”江鴻道,“可是安傑呢?他不是S級驅魔師麽?現在去了哪兒?”

陸修答道:“也許正在設法牽制另一個陳真,不能太指望他,我還沒見他真正出過手。”

“這裏可以麽?”江鴻找到了一家在高處山腰的奶茶店,裏面早已空無一人,水漫到了臺階下,這裏視野清晰,正好能看見遠方的戰況。

陸修點點頭,江鴻推開玻璃門,讓陸修坐在吧臺前,陸修長籲了一口氣,安靜地坐著。

“你想喝點熱的嗎?”江鴻說。

陸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江鴻便到吧臺後去開機器,奶茶機還能用,趁著打奶茶的空當,他試著用萬物書查看了陸修的狀態。

生命值:997390/??????

法力值:74/??????

現在稍微能喘口氣,可以仔細看看了,於是江鴻便試著用萬物書來查看更多的功能,心道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攻擊力防禦力什麽的,說不定也有點用,也許在對敵時,能找到敵人的弱點呢?

但很遺憾,除了紅藍條之外,額外顯示的就只有一堆debuff。江鴻根據圖標顏色和模樣猜測,陸修被掛了個“虛弱”的減益狀態,之前的“重傷”已經消失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從最開始就有的金色圖標,江鴻猜測那是“能力封印”的意思,只不知道黑暗陸修身上有什麽buff。

陸修:“?”

陸修見江鴻拿著萬物書始終朝向自己,問道:“做什麽?想用法寶幫我療傷?”

江鴻說:“我想看你的屬性面板。”

陸修:“??”

但是江鴻沒有再開發出萬物書新的能力了,目前的幾個功能都派不太上用場,只得暫時作罷。他告訴了陸修經過,陸修只是靜靜地聽著。

奶茶做好了,江鴻端給陸修一杯,陸修便慢慢地喝著奶茶,恢覆力氣。

“打黑暗陳真的時候,”江鴻說,“你都快血藍見底了,萬一打不過他呢?”

“不會的,”陸修沈默良久,終於答道,“因為那個時候你在我背後,寂滅心燈對我起不了作用。”

江鴻茫然道:“為什麽?”

陸修說:“寂滅心燈喚醒的,是內心的執念,或者說心魔,對我而言,唯一的心魔只有……總之,在那個時間節點,我不會被寂滅心燈影響。”

江鴻很想問唯一的心魔是什麽?但他已習慣了,不再去追問任何陸修不想說的事,想了想,提醒道:“可是對戰另一個你,有獲勝的信心嗎?”

陸修沒有回答,只安靜地坐著。

江鴻來到他身邊坐下,兩人看著落地玻璃窗外的一幕,泛濫的江水線越來越高,已浸沒了倒數第三級臺階。

“水漫進店裏來的時候,咱們就走。”陸修說。

“不著急,”江鴻說,“再休息會兒吧。”

江鴻有點懊惱,他覺得自己挺沒用的,壓根就幫不上陸修什麽忙,哪怕在他必須去面對生命危險的此時此刻,自己也只能祈禱他別再受重傷。

突然外頭傳來喧嘩聲,有人正涉水朝高處來,江鴻忙上前打開奶茶店的玻璃門,果然,那是逃難的民眾,全身都濕淋淋的。

領頭之人,竟然是江鴻認識的,也太巧了!

“陸迪迪?”江鴻震驚了。

“啊!怎麽是你!”陸迪迪帶著不少人,還穿著漢服,拉著他們艱難地上了最後一級臺階,說道,“也太巧了!哦,這裏也是驅委附近,我還以為同事們都去支援前線了呢!”

陸迪迪帶的人裏有受傷的驅魔師,幸而都是小傷。

江鴻說:“我看看,情況怎麽樣?”

大家基本都法力耗盡了,江鴻便讓人進來休息,又問:“廖芳呢?”

“嗐!”陸迪迪不停地用紙巾擦水,擦得臉上全是紙巾屑,說,“廖主任反水了!她勾結敵人,炸了驅委!”

江鴻一手扶額,先前已經猜測到情況嚴重了,沒想到這麽嚴重。

陸迪迪又說:“我們在江邊抵擋了一會兒,實在不行了,才退過來休息的,你們呢?”

江鴻:“我們剛從江邊爬上來,也在休息,請不要打擾陸修。”

陸修還在出神,陸迪迪詫異地看了兩人一眼,想了想,說:“哦,確實是的,這段路……呃,爬起來挺累……王主任!快進來!別出去了!把其他病友也叫進來!”

江鴻朝外看了眼,看見一個男人還在帶領不少人施法,陸迪迪喊道:“你們會把敵人引來的!”

江鴻趕緊出去拉他進來,赫然發現正是先前見過的、白雲精神病院的一名病人,先前他還冒充醫生,帶著他倆去見趙彥。

“我雖然法力低微,也想幫上忙!小兄弟!把你剛才教我的再說一次?”那人煞有介事道。

一群精神病人,正在跟著那“王主任”施法。

陸迪迪說:“夠了!快進來!”

江鴻問:“其他驅魔師呢?”

陸迪迪說:“能打的去參戰了,不能打的都在華恒大廈,剛才我就是去做這事兒來著。來,給你個望遠鏡,咱們待會兒也去華恒大廈,有同事在那兒守著,就在離這裏不遠處。”

就在這時候,陸修說:“好了,江鴻,我準備出戰了,跟我走。”

江鴻拿著萬物書,正想看看陸修的狀態,陸修卻握住了他的手腕,不讓他再檢視。

“抱住我,”陸修說,“我先把你送去能觀戰的地方。”

江鴻抱住了陸修,霎時黑龍騰空而起,飛向黑暗的天空下!

“你省一點!變化是有時間限制的!”

黑龍沒有回答,江鴻又說:“我其實可以自己過去!”

黑龍說:“找一個你看得清楚的地方,免得你提心吊膽。”

黑龍載著江鴻,須臾間便抵達了一棟高樓,將他放在天臺上,這時候天臺上全是逃難的人。江鴻穩穩落地,說:“可是你倆都是龍,我得怎麽分辨哪個是你?”

“沒有逆鱗的那個就是我。”黑龍答道,“走了。”

江鴻追到天臺側邊,緊接著,黑龍一聲龍嘯,朝著遠方飛去。

“江鴻!”朱瑾玲追了過來。

江鴻道:“朱老師!”

兩人一同望向遠方,從華恒大廈頂部,恰好能看見五公裏外天空中的戰局,陸修化為人形,正在高速飛向烏雲密布的天際。

江鴻把萬物書指向遠處,依稀能看見血條,仿佛在很遠很遠的野外,發現了怪物,但為什麽根據血條顯示,除了陸修、黑暗黑龍,雲層中似乎還有一只生物?是黑暗陳真嗎?不,不是,那只生物正在與黑暗的黑龍作戰!

那是誰?江鴻轉過角度,拿起望遠鏡。

陸修猶如離弦之箭,射向戰團中央,就在他不斷靠近的頃刻,烏雲中傳來一聲爆炸悶響,雲層被炸開,緊接著萬道金光滾滾,現出四散的火焰,就像天空中下起了火雨!

這下不用望遠鏡也能看清楚了,江鴻震驚無比,喃喃道:“思歸?!思歸!項思歸!”

他什麽時候來的?

鳳凰出現了,它正在與黑暗陸修纏鬥!

“交給我吧!”陸修疾射向那黑暗黑龍,朗聲道。

鳳凰的羽毛化作火焰,在空中四處飛旋,此時終於拔高,再一個盤旋,化作人形,長袍猶如火焰飛揚,在空中懸浮掠戰。

陸修借著那疾飛之速,一拳揮去,硬撼黑龍,結結實實地揍在了它的龍角上。

“當”的一聲,撞擊化作音波掃開,竟將雲層掃出環形區域。

思歸沈聲道:“你已經輸了一次,當心點。”

那黑暗黑龍轉頭,放棄了思歸,朝著陸修噴發出凝聚了強大威力的龍炎,陸修上身衣裳盡碎,全身浮現出金紅色的符文,頂著龍炎,再次爆發出強大的威力,接近龍頭,一手按在龍頭上——

——霎時間黑暗黑龍意識到了危險,化為人形。

兩個陸修再次短兵相接,幾乎是同時使用龍語對沖,又是一聲劇震,這場龍的戰爭就連大地也隨之震動起來!

“轟”的巨響,方圓十裏,大地上的水流形成浪潮擴散!

遠方觀戰的江鴻只覺耳膜劇痛,緊接著再眼前一花,陸修與黑暗陸修同時不見了。再下一秒,另一處傳來爆破聲,就像炮彈打穿了居民樓般,汪洋大地上泛起漣漪。

龍再次出現,一條黑龍率先出水,另一條黑龍則緊追上來,以利爪扼住率先出水之龍,在大地上肉搏、翻滾、撞擊,繼而又同時變幻為人。

這是江鴻第一次看見陸修全力以赴,光是那肉眼無法辨認的速度,便幾乎無人是他敵手。人形的陸修與黑暗陸修在寫字樓間飛速穿梭,視鋼筋水泥的巨大森林猶若平地。

“還想再討一次敗績?”黑暗陸修冷冷道。

陸修只不答,在那追逐中噴發出龍語咒文,兩人再次碰撞,每一式俱是傾盡全力的打法。

黑暗陸修又道:“與自己戰鬥,是什麽感受?”

陸修沈聲道:“同歸於盡。”

巨響聲中,陸修扼著自己的覆制體撞進了寫字樓,再穿過無數碎裂亂飛的玻璃沖出。

“不要與他纏鬥,”黑暗陳真的聲音在黑暗陸修耳畔響起,“去刺殺江鴻,這樣他就會露出破綻,他在華恒大廈的天臺上。”

黑暗陸修掙脫陸修的控制,在空中驀然轉向,飛向江鴻。

江鴻看見了一個小黑點不斷靠近,短短兩三秒,已到眼前,朱瑾玲喊道:“快躲開!”

但就在黑暗陸修距離大廈百米外時,陸修再次追上,在他背後來了一發龍語,改變了黑暗陸修的軌跡,一聲巨響,兩人同時撞進華恒大廈的樓底。

所有驅魔師同時驚呼,江鴻跑到天臺邊緣往下看,只見兩個身影再次沖出,在空中纏繞,一方奪得先機,將另一方以一式沖撞,再一次撞進了樓內。

天臺在三十七層,三十六層的底下傳來連續破碎聲響。

剩下的“陸修”在空中懸浮著,仿佛正在遠遠觀察江鴻。

江鴻本能地預感到了危險,緩慢後退,轉身拉開天臺的鐵門,沖進三十六層。

三十六層已停電了,是一家公司,裏面一片狼藉,陸修正在廢墟中艱難地起身。

江鴻快步沖到陸修身邊,要將他扶起來,陸修卻示意不要過來。

在他的背後,黑暗陸修緩慢降落,走進這辦公大廳。

黑暗陸修道:“我要吸收你了,本體,來吧,交給我你的所有。”

陸修起身,沈默不答,這一刻,江鴻感覺到背脊發寒,一陣恐懼。

黑暗陸修不斷走近陸修,瞬間江鴻心底閃過一個念頭。

“思歸!”江鴻喊道。

黑暗陸修正要轉頭,陸修卻抓到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化作一道黑色的光焰筆直撞了上去!

江鴻馬上轉身,抱住頭,三十六樓的所有玻璃窗戶一同朝外炸開,仿佛遭受了炸彈的轟擊一般,玻璃碎片漫天飛舞,又是三聲巨響,江鴻再擡起頭時,一個“陸修”朝自己沖來,那動作他甚至分辨不出是要保護他,還是想抓住他。

此刻另一個“陸修”從背後拖住了他的腳踝,把他掄了起來,狠狠摜在地上,巨響聲中,地面凹陷下去,現出內裏的鋼筋。

前一個“陸修”被鋼筋刺穿了腹部,後一個陸修摁住了他,第一拳,聲音不響,爆發出的力量卻貫徹了整棟樓的地面,連大廈都在震動。

江鴻已分不出來誰是誰了,他沖上前去,大喊一聲。

一個“陸修”把另一個提了起來,繼而把他摜在了地上。

受傷更重的那個陸修搖搖晃晃站起,第一件事不是反擊,而是退避,慢慢地擋住了身後的江鴻。

那是他的陸修……江鴻辨認出來了,而面朝自己的那家夥,胸口沒有逆鱗剝落後的痕跡。

江鴻看見了陸修與黑暗陸修的血條:

陸修頭頂血條顯示:17/??????

黑暗陸修的血條則是:2130/??????

雙方都在劇烈地喘氣,顯然到了極限,但此刻黑暗陸修卻仍有餘力。

而陸修心臟處的逆鱗傷痕,正在淌血。

“你輸了,”黑暗陸修冷冷道,“從這一刻開始,你就已經死了。”

“還沒有……”陸修被徹底激怒,仿佛被自己的覆制體刺痛了心病,驀然怒吼道,“沒有——!”

霎時間,陸修與黑暗陸修手中,同時聚集起藍光,凝聚了兩條黑龍的滔天怒火,口中同聲念道:“圖勒……”

兩道禁咒級龍語釋放的前置,天地靈氣朝著這旋渦當中瘋狂匯聚。

就在毀滅的龍語即將碰撞的最後瞬間,一道黑火平地席卷而起,黑暗陳真終於出現了。

“停下。”黑暗陳真道。

他站在一根即將傾倒的柱子後,手指尖燃燒著寂滅心燈的火焰。

黑暗陸修率先撤去了禁咒。

黑暗陳真沈聲道:“現在沒有必要,他們已經時日無多了。”

霎時又一個身影出現,猶如四周射來的光線,交織出人的影子。

安傑在江鴻身後現身,一手輕輕地放在江鴻肩上,面朝黑暗陳真。

時間仿佛剎那停駐,三方陷入了奇異的僵持,但只是短短一秒,黑暗陳真便打了個響指,自己,以及被控制的黑暗陸修,同時卷起黑火,平地轟然消失。

思歸在大樓外緩慢地降了下來,註視樓內的陸修、江鴻與安傑。

“安傑,盡快去收拾善後,”思歸朝樓內的人說道,“麻煩越來越大了。”

安傑看了江鴻一眼,說道:“你要準備寫一份很長的報告了。”

安傑與思歸同時消失了,剩下一片狼藉中的江鴻與陸修。

陸修沈默地站著,片刻後望向江鴻,他的眼神很覆雜,是悲涼,還是挫敗?

他朝江鴻走了一步,身體便不受控制般地倒了下去,江鴻忙沖上前,大喊道:“陸修!”

江鴻緊緊抱住了他,陸修低聲道:“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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