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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屠仇城艱溯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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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屠仇城艱溯懷抱

按照事先商定好的計劃,谷梁初應該先回登州,過一日後再回接應處來等著,但他不肯。

梁健稍稍勸了一下。

朔親王爺滿臉不悅,“小小倭國都能集整十餘健船累月圍著咱們外海,大祁送了這些兒郎過去震懾,孤還不能帶著海兵守一守嗎?難道只差這艘船的耗用?”

梁健不敢再說。

跟在船上的李家兄弟則是巴不得的。

他家參將樣樣算得明白,臨時有了變故急著回來時卻尋誰呢?還是原處等著更穩妥些。

弓捷遠一行卻出奇地容易,也許就如他所想的,東倭自有國起便寤寐思服地惦記大祁的好處,自己占著環海之利,從未有過敵人深入本境之事,以至輕忽遠敵,所謂城防不過是內管平民外禦草盜,頂多是戒備戒備差不多少的同境軍事力量過來兼並吞食,因此稀松得很。

又或者他們的能耐都在陰暗上面,正經本事只到這般,根本就擋不郭全壽天這種訓練有素的人。

“倭鬼子們的精銳都送咱們那裏去了!”飛上較大祁建築平緩些的殿脊之後,弓捷遠心內冷哼,耳朵卻很豎著,細細地聽下方動靜。

花了大量心血速學成的倭話派上了用場。

時間不是特別晚,許多房裏還有人聲人語。

弓捷遠在幾個最豪華的屋子上面留心找那大名住處,沒過半個時辰就在一個侍妾樣的倭女輕聲細語地請求領主安歇的聲音中穩住身形,知道正主在這裏了,輕輕地給郭全比個手勢。

倭殿房闊檐窄,並不利於倒掛金鐘,郭全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到地上,透過排門縫隙往裏面看。

那位大名已經站起了身,扶著侍妾的手向後室走,看著面白臉長,服飾也是俘虜們仔細描述過的樣子,就沖朝下望的弓捷遠點了點頭。

弓捷遠立刻就如小蛟龍般游了下來,快速張望一眼,而後示意郭全制那女子的喉,自己即刻摸進屋去。

這代織田家主還不到四十歲,本也有些漂亮功夫在身上的,可他養尊處優了十餘年,難免荒廢,等到發現不對勁時已太晚了,弓捷遠翻出藏在蛟衣裏的小刀一下就把他給抹了,迅捷無兩毫不猶豫。

那名侍妾早被郭全掐住喉嚨,半點兒聲音也發不不出,眼睜睜地瞅著領主頸血噴濺,大駭之下登時暈厥過去。

郭全防她速醒,又拍了下昏穴,而後才同弓捷遠一起把兩個人推入內室掩好了門,動作快得織田大名身上的血都沒幾滴落在外面,留到裏面去淌。

伸腳抹去一點兒零星紅點,弓捷遠與郭全並肩翻上房脊的時候心裏都不敢相信事情這般容易就成功了。

飛落城墻外面郭全方才攏手吹哨。

是提前定好的海鳥夜鳴,不過長久了些。

未久八名暗衛也都先後回來,弓捷遠清清楚楚看見他們安然無恙,喜不自勝地問,“都成了嗎?”

負責領頭的壽天和阮同分別點了點頭。

弓捷遠果斷地說,“跟師父會合!”

到天明時臂艇都已劃入海了,倭城裏面才鬧起來,先是有早起的汲水人發現幾處水源都被貼了倭文告士,明言此處下了瀉肚子藥,還說並非大祁沒有要命的毒,而是天朝上國仁慈好生,只為警示不傷無辜。

不信邪的覺得危言聳聽,硬飲用了,當即拉了一個昏天黑地。

民眾分外驚怕,吵吵嚷嚷地報官,官府這才發現死了好幾個挺高階的武士和勳貴,正發懵呢,大名府裏也傳出了噩耗來——領主竟然被人抹了脖子。侍寢的妾倒是活了命,驚恐萬狀地同人描述刺客是個什麽模樣。

整個城如地震了般,等到接替主事的人終於想起來搜查追捕,弓捷遠他們已經游出幾海裏了。

回來時間充裕得很,弓捷遠的體力卻透支了,沒到半路就伏在小艇上動不得,由所有親兵暗衛和柳猶楊換著力氣載他,都巴望著快點兒趕到礁群好讓這個重傷新愈的人躺在平地上面放心大膽地歇一歇。

然而意外總壞計劃,兩日之後的洋流到底變了方向和流速,過了三四個時辰還沒找到那片礁石,鄭晴和焦潤終於意識到自己這一隊人偏了原來的航線,心中登時憂緊起來。

能來的人沒有一個是傻子的,很快都反應過來怎麽回事,面色皆變嚴峻。

事情做得再好,順利回去才算真的勝利,若是丟身在這茫茫海水之中,也不知道能不能算合賬。

雖然不缺飲水,一味地給驕陽照射,弓捷遠早就氣息奄奄,時睡時醒地癱在艇板上面,要靠同伴拽著四肢才不至於滾進波濤裏去,但他極為平靜,一點兒都不擔心地說,“沒事兒!只管朝咱們的外海裏游。偏些不怕……谷梁初會找咱們……”

按照測算好的時辰,傍晚之前能會合了。

谷梁初整日都在憑舷而望,眼睛早被茫茫海波給映花了。

他本有些暈船,海戰之時不住騰挪閃跳還不覺得怎樣,這兩日裏只是枯坐,當真難受得緊,可他卻連虛弱的心也不敢分,好像自己若嘔弓捷遠就會跟著不舒服,自己若休息去就會卸掉弓捷遠的力氣。

兩夜不眠對他來說也並不算什麽大不了的事情,腹胃翻騰也不要緊,只要那人如期歸來,一切都補上了。

然則谷梁初把天都瞪黑了也沒望見半片臂艇的蹤影。

梁健已經心慌起來,“王爺……”

“穩帆!”谷梁初臉龐如同死人一般,“明全燭!告訴李家兄弟高起瞭哨,架千裏鏡,與孤一寸一寸地找。”

須臾之後李望儒跑到他的身邊,“王爺,請準我們兄弟放下小船向前尋找。”

谷梁初穩著心神問他,“共可放出幾只小船?”

“八只。”李望儒說,“都能承載五六個人,我與……”

“孤也下去!”谷梁初打斷了說,“你們兄弟留下一個掌管大艦,橫挪橫漂沿線搜尋,孤與小船一起向前接應。”

“王爺!”李望儒愕然。

梁健知道勸阻不得,伸手推他一把,“快去傳令。”

八只木船本為海船擱淺涉沙入灘而準備的,此時毫不猶豫地放下了深洋,晃晃蕩蕩地朝前行進,若有一個滔天巨浪就是舟毀人亡之禍。

好在梁健不懂,因此不怕。

好在谷梁初已急紅了眼,什麽都無暇想。

好在天公仁慈深海仁慈,竟是一片風平浪靜。

八船如扇般地撒開,往前行了十餘海裏,眼尖的梁健終於發現了一片艇板,登時喜極而泣,不管不顧地大喊,“師父在那裏!小主子在那裏!”

谷梁初被他喊得身軀一震,巡著他裂帛般的聲音望去出,好半天裏,什麽也沒看見。

賴得船上水手臂力強勁,立刻嘩嘩嘩地圍向十二艇板,同時發出信號通知離遠了的同伴趕來救援。

當梁健終於和幾個水手合力撈起水淋淋的弓捷遠時,始終撐著自己不徹底昏過去的少年將軍慘白著被水泡傷的臉,努力對心上人笑了一下,“谷梁初,我成了!”

而後再也沒有聲息。

谷梁初如同死境得返,緊緊摟住弓捷遠的身體,把臉埋進他幾近失溫的身體裏面,無聲地流了眼淚。

登州老指揮使聽到在海船上歇覆精神的孫兒親口告訴他說參將手刃了織田大名時喜得濁淚縱橫,健碩身軀連連打著轉轉,不知如何是好地拍手打腳道,“我活這個歲數可不虧了,早死一年都沒法子解這口悶。幾十年啊!老焦一輩子都窩囊著,可他媽的出了口氣啊!若是沒有少將軍……啊啊啊啊……焦潤你有福啊!能得少將軍的重用,是咱老焦家的大福啊!啊啊啊啊……”

這裏老兵頭子放聲嚎啕,那邊谷矯也跑過來抹淚,不住地對梁健說,“這可真是,天生將星!”

他也只逮得到梁健,郭全弓秩已累癱了,柳猶楊也什麽都不管地去休息了,谷梁初已經親手替昏睡著的弓捷遠換過衣服,卻不肯離半步,養伯和一眾軍醫也都圍著這些跨海鳧水的人照料,弓石又忙遞巾又忙遞水。

整個軍營一團嘈亂,人人心裏都是笑的。

真贏了呀!

李海來哪哪插不上手,只在弓捷遠的院子當間跪著磕頭,“參將大人替我父親報仇雪恨了!”

他也夠呆,弓捷遠哪裏聽得見呢?

一直睡著,晚間才睜開眼,看見谷梁初雙目深瞘地瞧著自己,弓捷遠心疼地道,“你怎麽瘦得這樣快?”

“還丟不丟孤?”谷梁初什麽也不想聽,就只是問。

弓捷遠搖搖頭,“不丟。咦,我的頭發都香了,你幫我洗過了嗎?那身蛟服真悶臭人!”

“你好好說,”谷梁初不想聽他打岔,“以後還會丟下孤自己去做事嗎?”

“不會啦!”弓捷遠彎唇笑了起來,“還用你問?我回來時趴在艇板上就是這樣想的,再也不離開谷梁初……嗯,我餓了,拿吃的來。”

谷梁初示意弓石取食物來,看著兀自腫著臉的弓捷遠慢慢吃,良久方才哼了一句,“孤都不信你了!人都是好了傷疤才忘記疼,你是只要活著就不在乎滿身傷,連帶著孤也體無完膚。”

弓捷遠仍舊笑著,“你好可憐。”

谷梁初不忍再責,只問他說,“真高興嗎?”

“真高興!”弓捷遠點了點頭,緩緩放下手中吃羹的勺,“我們這邊很順利的,雖說殺他一半個大名不算什麽,好歹也叫卑劣之族知道咱們不僅有本事防禦他們,也有本事殺過去,只看想不想了!更可以同朝廷裏面那些總把闊海大洋當天塹的朝臣們說說咱們的船很能用的,水上兒郎們也悍勇呢!”

谷梁初伸手捏起那只勺來,無言地往他的嘴裏送了口湯。

作者有話說:

再有幾章就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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