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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說心緒回打鄰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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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說心緒回打鄰衛

幾個月的惦記牽掛,又剛苦奔千裏大戰一場,弓捷遠對弓滌邊的那點兒隔閡早消散了,心裏只剩父子之間天然的親熱,聞言便笑著說,“那怎麽了?我又沒有叛國,能有什麽了不得的?爹要大義滅親,親自扭著我去皇上那裏認罪?”

弓滌邊見他一副不以為然,輕嘆了下,“總是如此任性。爹知道你如今會賺人了,不但京城裏面有庇護的,便是韓峻也肯為你遮掩。那也不必吃這場苦,遼東怎麽甘心永遠被圍?只這些天就要見真章了。”

“知道爹要見真章了!”弓捷遠放下茶盞,“師父也算著了,所以我才忙著過來,但能少傷些個兵馬都是好的。”說著他把聲音微微低了,“韓總兵確肯顧念一些,爹說的京城庇護指的誰啊?匡尚書還是宋大人?”

弓滌邊將雙大眼垂下,不繼續說。

弓捷遠便也沈默了須臾,而後不再熬累,合身歪到他爹的軍鋪上去。

“裘和甲都脫了,”弓滌邊立刻就說,“再怎麽被圍困著,北元也沒本事破城,你盡好生歇上一歇……咦,這甲……”

火盆端進來了,弓捷遠借著驟盛的光檢查檢查身上綢甲,幸未如何破損,便脫下去,隨手掛在衣桿上面,聲音平靜地說,“是谷梁初特意做給我的,很占了輕便。”

弓滌邊聽到兒子主動說出谷梁初的名字,眼眸顏色稍微深沈了些,臉上卻無大變,只走過去,仔細端詳那副綢甲,過會兒才說,“是好東西。”

弓捷遠累得狠了,躺在鋪上閉著眼睛,沒有答話。

“吃的馬上就來。”弓滌邊溫聲地道,“你撐著些。”

弓捷遠使勁兒挑挑眼皮,慢悠悠地坐起身來,還沒張口就已聞到面湯香味,馬上來了力氣。

軍廚手藝沒多高超,威平城內的物資也已很緊張了,便是總兵兒子大老遠來,也尋不出太好的東西,匆忙之中,只能端出沒肉沒菜便連蔥花也尋不著的白面湯。

弓捷遠卻甚高興,捧住了碗就滋溜溜地喝起來,一氣呼嚕掉了半碗才問人說,“他們都吃什麽?”

姜重已進來了,“統共只有小半袋子細面,全攪了湯。都是一樣東西。”

弓捷遠十分滿意地點點頭,“挺好。”

姜重久不見他,明知該讓人家父子團圓,依舊舍不得走,眼盯盯地瞧著弓捷遠繼續吸溜面湯,忍不住詢問,“登州的吃用還好?”

“魚蝦隨意,能吃到米。”弓捷遠邊往嘴裏劃拉面湯邊答,一回眼睛看到弓滌邊和姜重神情毫無二致地盯著自己細瞅,動作微微緩了下來。

“吃!”弓滌邊說。

姜重則道,“別急,莫燙著了。”

弓捷遠沒法再狼吞了,捧著碗慢慢喝,同時再次瞄瞄弓滌邊和姜重,壞心地拿副將軍開刀,“姜叔叔,谷梁初說……你和我爹都知道了!”

姜重皺紋很深的眼角聽見“谷梁初”三個字時立刻抽搐了兩下,“啊?嗯……哦……什麽啊?”

直把個能征善戰的人逼得手足無措。

弓捷遠又想要笑又生嘆息。

面湯快吃光了。

他耷拉下眼皮跟兩位長輩哼唧,“我困死了!沒工夫細聊。晨起去了威寧再趕回來也必不得什麽工夫同爹跟姜叔叔多待著,薊膠參將不在登州,真有參劾都遭牽連,得快回去。看不到你們全境退敵,爹和叔叔要多保重,莫太愁煩。至於谷梁初麽……我是樂意的……你們也

想開些。”

兩老將軍皆如人形石頭,誰都沒做任何反應。

弓捷遠便將那些面湯全部倒在嘴裏,而後立刻摸上他爹軍鋪,倒頭就睡。

真的不能久待。

可是能夠嗅著爹的氣息囫圇睡上一覺,也真夠舒坦的。

燭火熄了,除了嗶嗶啵啵的火盆裏炸著的幹枝映出來的光亮,屋內再沒別的照明東西。

弓捷遠睡得極沈。

孩子到了爹的身邊,可以放心大膽地酣眠了。即便看清父親消瘦蒼老疲憊憔悴,畢竟親眼見到他尚安好。

受圍困的威平城並不算很安靜,屋子又在正門附近的道邊,總有些許人聲馬嘶不住傳來,弓捷遠卻睡得特別香,同小時候躺在父親身邊一樣。

弓滌邊睡不著,歪著身子靠著軍榻,凝神端詳兒子很見粗糲的臉。

挽兒是長大了,千裏奔襲出入敵營,沈著若定不是記憶裏的那個小莽撞人。

連對自己和姜重說的那句“樂意”竟然也是平平靜靜的樣兒。

卻不啻如一枚火彈。

弓滌邊早料到了兒子樂意,弓捷遠是何等烈性,當爹的人最曉得了,被逼彎折便不玉碎也會布滿裂痕。

那是弓滌邊狠心要接受了卻又時刻疼痛不已的代價。

可是挽兒竟然“樂意”,竟還來對自己直說,不管做了多少心理準備,親耳聽到還是要比猜到時候震驚,且更覆雜。

這是自己的血脈,是妻子留下來的最大念想,是不可替代的骨肉之親,是他撒手塵世也不會放下的牽掛眷戀。

卻樂意與朔王糾纏糾葛,而且態度清晰明了——不準幹涉,不準阻撓。

弓滌邊其實一直都沒想好該怎麽辦,即使燕京回來已經小半年了,即使他也聽說兒子當了薊膠參將。

沒有上策能選。

年來變故可以看出弓捷遠不是全無自主,那個朔親王爺當真是肯珍惜他的。

然則又怎麽樣?他是一個皇子,甚至太子。

更是一個男人。

所謂天高地遠,登州距離燕京不算近了,兩相隔絕看著是個好事,弓滌邊似乎應該為此高興,可是這位遼東總兵走了那麽多路見了那麽多人,深深知道天家這兩個字什麽意思。

天家。

天下都是他的家啊。

兒子似乎逃脫不掉。

最可怕的是他還說“樂意”。

一個剛過二十的男兒家,樂意跟那將來概要君臨天下的人綁在一起,弓滌邊無論如何整理不清自己是何心緒。

他不知道想怎麽辦該怎麽辦。

能怎麽辦。

始作俑者,同誰問計?

似乎才閉上眼天邊便已泛了絲縷晨曦,弓捷遠根本就沒睡夠,但他仍舊及時醒了。

時機重要,錯失不得。

骨碌爬下床鋪,一面拽過甲來往身上穿一面詢問地道,“派人知會威寧了嗎?”

姜重聽到說話聲音推門看看,馬上又出去了。

“現在過去!”弓滌邊說,“讓他們一刻,你也正好收拾收拾,喝口熱的。”

弓捷遠已將甲給穿利索了,揚手挽著頭發,聽見這話立刻便喊,“弓秩,全都起來了嗎?”

弓秩馬上跑進來,“都起來了少爺!正在喝肉湯呢。師兄問少爺阮同的安排。”

弓捷遠伸手抹了把臉,“他留這兒等。城裏還能有肉湯呢?”

“哪裏能有?”弓滌邊似有一些無奈地說,“是你姜叔叔夜裏不睡覺帶人出去射了只鹿。這等大雪根本就不好尋,也不知道跑了多遠。上下都知堅守不出,不給北元可乘之機,幾十歲的老東西倒在這麽要緊的當兒身先士卒地犯糊塗,真真可氣,卻也沒有時間能教訓他!”

弓捷遠聞言先怔了怔,覺得那實不似姜重性格,隨後又微笑了,“姜叔叔那等身手,北元的混賬們想聞他的味道也不容易。只是犯不著躁,今日過後圍就解了,想打什麽獵物沒有機會?我只跑了五天的路,哪兒就缺肉吃了?”

語氣十分輕松,心裏已經明白有師之實無師之名的姜叔叔是被自己夜裏的話給激著了,翻騰情緒無可安放,找個借口發散而已。

雖然從來不愛肉湯,弓捷遠仍舊端起碗來喝了一大口,而後就往外走。

弓滌邊眼見兒子臉都不洗就已精神奕奕,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腳步。

郭全先迎上來。

“都怎麽樣?”弓捷遠問。

“都已歇整好了。”郭全答他。

弓捷遠又回眼看看父親,“你們何時出城?”

弓滌邊說,“給你兩個時辰,務必帶著威寧兵馬來援側路。”

弓捷遠毫不猶豫地翻上弓秩牽過來的不系,要走之時大聲地說,“爹,咱們父子總算是並肩作戰了一次,自然就得勝個好的。”

走過來的姜重正好聽見這句,馬上就囑咐說,“出去必有敵方兵馬追擊,少將軍莫要戀戰,先奔威寧……保重好自己。”

弓捷遠咧嘴而笑,“我若保護不好自己,白費姜叔叔從小到大的教導。兩個時辰之後再見。”

一溜精騎飛出側門,如縷青煙蜿蜒雪上。

北元哨探發現蹤跡立刻報告,他們的動作卻慢多了,千許兵馬由後追擊,始終奔不進長弓夠得著的射程。

郭全但見弓捷遠置若罔聞地馳馬,始終沒有搭理追兵的意思,暗想難道是想拖到威寧城外再解決嗎?

可等他們奔到之前燒火材的地方弓捷遠卻突然兜轉了不系,擦肩飛過郭全等人的時候高喊了句,“你們繼續往前,不必等我。”

郭全和弓秩皆都大愕,未及勒馬,只在扭頭望的工夫,弓捷遠和不系已經飛到古墻的最高處去,長臂連動,玄謫連錚,瞬息之間已經發了數百只箭。

敵人射不著他,不代表弓捷遠也射不到追兵。

只想等個痛快地方而已。

郭全不是頭回見他射箭,卻是頭回眼睜睜地瞧到這麽驚人的弓法,一時之間只能張口結舌。

箭無虛發,追兵們隨即接二連三地翻倒,不聞人呼,只能聽到烈馬長嘶,聲既淒慘。

剩下那些以為遇了伏擊,想也不想地退,甚至沒幾個人分出神來發現前面只有一雙索命的手。

特地掛在不系背上的幾個箭袋全空虛了,弓捷遠撥馬就奔毫不猶豫,仿佛只是回頭打了個轉,

不過晃去嚇唬嚇唬敵人而已,並沒殺了幾百號人。

二十四衛的馬匹尚未能夠慢下他們的小主子就又奔到前面去了,愛讀書的差不多都想起了類似“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的詩句,性粗些的也在不由自主地想:倘若人人都有這般身手,誰還敢打大祁主意?十萬大軍夠殺多少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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