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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情難舍別因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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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情難舍別因得長

似是經意也似不經意地走到朔王府街,弓捷遠立住了身,情緒覆雜地望著那扇朱門,想起當初質入這裏的時候,雖很憤懣,心裏也含許多悲涼和哀愁。

並沒多久,竟如隔世一般。

“今晚歇在這兒吧!”谷梁初說。

弓捷遠搖了搖頭。

不能見谷梁瞻了,曾對他說定會毫不猶豫,如今這些遲疑,不能讓他知道。

總是不準小孩子家流眼淚,自己不比小孩子強。

“你住在哪兒身邊都要帶著世子,”弓捷遠囑咐地說,“有沒有作為是運數,安康才是最真的事。別總逼他讀書練武,也玩一玩。逮到養伯死磨住了,莫信故弄玄虛的話,只給世子多診診脈。我吃他的藥甚見起色,世子厚福,也能將養好的。”

谷梁初沒有說話。

弓捷遠就瞅瞅他,“聽見的麽?”

“孤在吃醋。”谷梁初低低地說,“你和瞻兒,倒比同孤還好。”

弓捷遠點了點頭,“我同他好的時候心裏還很憎恨你呢!”

谷梁初又不說話。

“在他身上多用一點兒心思,”弓捷遠又說,“還有小王子。誰人都借母腹而來,誰也都是自己,不該背負什麽前債……芥蒂難解便多想想自己幼小時的經歷。谷梁初,你多愛愛兒子女兒,就少想我一些……”

谷梁初看著這人自己講不下去,牽起他手往回行走,“孤得多多想著,才好早接挽兒回來。瞻兒簡兒還有容兒是孤的將來,都是寄托都是指望,自然萬分重要。挽兒並不一樣,你是孤的元神,不能久久外游,總需歸來肉身才不腐爛。”

弓捷遠怔怔聽著他講,半晌兒才很突兀地問,“你怕不怕?萬一……”

谷梁初等著聽他說完,沒有等著,便先答了,“此前確實怕的,生怕挽兒入水即遁,再也尋不見了。如今反踏實了,孤把顆心放在你身上了,還能丟麽?”

弓捷遠咧嘴一笑,眼淚順著鼻腔滑進咽喉,又甜又苦,滋味怪異得緊。

這夜自無好睡,稍一糊塗便醒過來,弓捷遠總要摸摸身邊的人,而後再按一按胸口。

身邊還沒空虛,心裏卻只咣當當的,好像家徒四壁的屋。

熬到晨光熹微,谷梁初親自與他擦了遍牙,滿面笑容地聞,“一樣東西,你用怎就如此地香?”

“你去不去城門?”弓捷遠盯著他的臉問。

谷梁初搖了搖頭,“錦弟出門,必有許多人去相送,匡勤和劉躍更要一身二用,同時與你話別,孤去招人眼目,大家也不自在。”

“那你回家歇著。”弓捷遠便說,“困了就睡。睡不著時就打打拳。”

“孤給你穿綢甲!”谷梁初說,“送你出府街去。”

甲襯衣內並看不見,只那特織的綢已將人給托成瓣間的蕊。

谷梁初還說什麽溫和平淡。

不怪柳猶楊曾要弓捷遠多穿艷色,艷色實在太趁好看的人。綢甲太寬,脂肌雪膚全都被它藏得瞧不見了,只剩那副玉面,如同修煉高超的精靈,掩在深深的連鍪裏面。

谷梁初不敢錯目,只怕他的挽兒不去薊州,而是羽化上了九霄,要做天宮裏的小將軍去。

郭全和親隨們也都直了眼睛。

弓石生下來沒幾年就認識了自己少爺,仍要流口水的,“天啊!咋能這麽俊呢?”

弓捷遠微微蹙了蹙眉。

他的心裏時刻都在交戰,時刻都想改棄初衷硬留下來,趁著那些念頭沒將理智吞掉,趕緊去城門吧!

“別誤了時辰!”因而便說,“讓侯爺笑話。”

谷梁初留在了將軍府街,姿勢一如既往,長身端立,靜靜地反剪著兩條長臂,極目送著弓捷遠伏在不系身上嘚嘚而去。

可他的感受不如外表淡然,直直的兩股突然沒了知覺,似被快刀給削去了。

那種痛楚竟然染給了邊上的谷矯,彪形大漢使勁兒咬了腮幫一口,體味血線滋在嘴裏的感覺。

梁健也自呼吸不暢,強按胸間的難受,心說可莫愛人,愛了就是這個下場。

馮錦的甲炫彩奪目,侯爺已從俊美仙童變成一尊神將,看見弓捷遠的時候卻也瞪圓了眼,嘖了幾聲方才嘻嘻地道,“本侯最愛俏了,捷遠可是馮錦的良友,怎麽好壓我的風頭?”

弓捷遠勉強而笑,“弓挽若有恁般本事,參將也不當的。”

他的眼睛精準選到劉躍,立刻便問,“婕柔知道了嗎?”

“好一場哭。”劉躍湊來身邊,緊緊抓住他的雙手,“我哄她說不久就回來的。嗯,該也不會太久……”

弓捷遠清楚看到他的不舍,為了谷梁初死壓住的情緒立刻泛濫開來,眼珠蒙上一層厚厚水簾,“兄要再細心些,再……體貼些,婕柔……”

“捷遠放心!”劉躍知道弓捷遠沒有能力說囫圇了,把樣東西按進他的掌心,“這是婕柔自己雕的佛符,讓你掛在弓刀之上。她是我的珍寶,捷遠是贈珍寶的人,遠行在外,善加珍重。”

說不完的囑托之語,挑來撿去,無外難舍。

弓捷遠努力分些心神望望旁人,匡勤來看他的眼眸含義頗深,許光則沒什麽情緒,仍如從前一樣禮貌客氣,且又若即若離。

兩隊人馬一起揮別送行之友,撲騰騰地行了裏餘,北疆與薊州方向不同,馮錦與弓捷遠也得分開了。

此刻旁邊沒有不相幹的,馮錦猛從馬上傾來身體,使勁兒抱了抱弓捷遠,大喊著說,“我得了功,必會想法設防告訴你的。捷遠自去建功立業,去當馮錦敬仰的人!”

弓捷遠還沒反過神來,就見這位天人般的侯爺夾馬奔去,竟是氣勢如虹,全沒了他平時笑吟吟地俏皮樣子,也是蛟龍之姿。

弓捷遠極目眺沒了灰霧,扭頭瞅瞅自己要走的路,輕輕拍拍不系脖頸,“咱們也快些個!”

不系拔足就奔,端的神馬,不一刻間就已飛出老遠,只將跟隨的人遠遠丟在後面。

弓捷遠沒有約束意思,不系卻又突然停下,轉回高駿身體註視來路,雖然並未奔返,也在琢磨什麽似的。

“你怎麽了?”從沒見過不系如此,弓捷遠有些納悶,“要你等人了嗎?只跑就是。”

不系慢吞吞地撥轉馬頭,身體向著去路,仍不奔馳。

“怎麽了?”弓捷遠把臉貼上它的長頸,“不想走麽?”他推測著,“難道你也……是舍不得伴飛嗎?”

不系當即打了個鼻兒,大大眼睛順著歪來的頭,看住了弓捷遠。

弓捷遠不由笑了,隨即便流了淚,“你可真沒出息,怎麽能和我一樣呢?走,不準兒女情長!沒有建功立業之說,咱們要做事去!”

不系終於跑動起來,明顯不若素常之速,但也不再停頓。

路邊的樹已落葉了,有風拂過,翻起來的枯葉飄在弓捷遠的臉頰上面,他順手拂,順手就揩了淚,跨在馬上拼命呼吸,拼命吐出胸裏那些沈悶的氣。

似乎有人隱隱在呼“捷遠”,弓捷遠聽見卻不確定,疑心是種幻覺。

師兄和鄭晴叫他“小主子”,弓石弓秩永遠都是“少爺”,叫“捷遠”只有谷梁初和馮錦,一個沒來,一個去北疆了。

自己這是盼什麽呢?

可那聲音卻未停歇,直往耳道裏鉆,弓捷遠狠皺起了眉,緩緩勒住不系,人馬立在原處,仔細分辨後面追上來的馬蹄聲,想讓自己徹底死心。

然後他就當真聽見了人高聲呼喚自己。

“捷遠……”

弓捷遠的臉色倏地變了,那是谷梁初的聲音。

猛然回頭,瞇起眼睛使勁張望,弓捷遠心裏慌慌地想:是他實在舍不得自己,追上來阻攔嗎?

他也改打算了?

良久之後,一個熟悉身影縱馬奔來,可不就是朔王爺嗎?

那張總是八風不動的臉明晃晃的掛著急切,那麽遙遠也看見了。

弓捷遠呆呆地眺著他望著他,眨眼之間就把人給看到跟前,再一眨眼,谷梁初已經棄了胯下的馬,橫空飛起身子,穩穩地,準準地落在他的身後,雙腿跨著不系,雙臂卻將他給死死摟住。

弓捷遠的視線和臉都跟他走,脖子扭到後背上去,“你……你做什麽?”

他是真有些傻,真不知道這還是不是谙於權衡利弊的谷梁初。

分明得走。

糾纏分明沒有用啊!

“孤送你去!”谷梁初氣喘籲籲地說,“孤送你去薊州。”

弓捷遠覺得他是瘋了,一邊欣喜難言一邊忍不住罵他,“你別胡扯。薊州是薊州啊,你當王莊了麽?動不動就跑一趟?”

“怎麽動不動呢?”谷梁初把臉貼在他的發鬢上面,“都是為了捷遠才去的啊!”

“莫耍糊塗!”弓捷遠沒讓不系邁步,“你是王爺,怎可恣意妄為?出來已不對了,快些回去……”

谷梁初放開一條手臂,拍拍不系前腹,“好馬兒,走!”

不系倒愛聽這吩咐,當真奔跑起來。

“哎?”弓捷遠急得不成,“走什麽走?谷梁初,你不要鬧,這算怎麽回事?送我去薊州,你爹……”

“不管他!”谷梁初再次把他給摟緊了,“左不過是在燕京城裏坐牢麽,自己坐還是被他看起來坐有甚不一樣的?孤先送你。捷遠,我們再伴幾天,多一刻都是值得。”

弓捷遠說不出話了,張口結舌地坐在谷梁初的身前,被他裹著往去處奔。

多一刻都值得。

他也覺得值得。

馬上有這個人,後背也有切切實實的溫度,心裏的苦味即刻淡了,路也不顛簸了。

原來不只自己才會意氣用事。

弓捷遠怔了半天才想起問,“你就這麽來的?谷矯梁健都知道嗎?”

“他們都在後面呢!”谷梁初用嘴摩挲他的頭發,“都是大男人家,說來就來麽,還需準備什麽?孤要追來也就追上來了!捷遠,你高不高興?”

弓捷遠低低哼了一聲,“我看你是病了。瘋出了病!仔細你爹的刀當真會砍下來。”

谷梁初笑起來,“死不了就成。孤不能死,得支在那兒震懾人,不教誰打捷遠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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