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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做狂徒又疑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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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做狂徒又疑情愫

這話唐突不孝,說於行前更傷吉利,弓捷遠已經存在心裏橫了好幾日,艱難猶豫,到底還是問了出來。

無他,隨時都將有戰,此番做兒子的卻不能廝守父親身邊。

弓滌邊頓在門口,默然佇立一會兒,沈聲說道,“弓家低賤,祖輩草芥,壽長者鮮,多是破席荒山了卻一生,既沒陽宅更無家墳,你娘這個嫡媳也已留在了自己喜歡過的地方,繼夫人將來……若能得你照料百年,也挑個她自己喜歡的地方就是了。爹呢,雖然一生從戎,卻也不必馬革裹屍,死在哪裏就葬在哪裏,與老夥伴們一處相陪也不寂寞。魂魄可以瞬行,我若想你娘了自己會去尋她,並不必千裏迢迢地夫妻合墓,除了折騰活人毫無用處。繼夫人更該自由,她已為我誤了今生,熬過這世各自解脫了吧!”

弓捷遠一言不發地聽著,目光卻已紮透父親的背甲看透了他的內心。

遼東總兵這是打算生死捍守長城和衛所,徹底丟下燕京城裏的家宅親舊了。

將軍心中還有什麽牽掛無人知道,但他勢必不會回頭。

這次沒有眼淚,弓捷遠默默地隨在父親身後,把他送出家門送出城樓,勒馬立在自己不該繼續前行的路口,靜靜地看著甲胄威武的將軍帶著三百隨從迅速奔上官道,一行隊伍很快就由人影變成灰團,沒過一會兒就連灰團都不見了,神情始終平淡,似乎無大波動,木著張臉慢慢回來。

剛剛走進外城,谷梁初已經帶著谷矯梁健尋了過來,眼睛望到弓捷遠便露關切,“捷遠……”

“王爺,”許是起太早了,弓捷遠竟然有些疲倦,聲音低懶地說,“若非我還要回家裏去敬送繼母,也不願意直接進城……好想一起去野路上跑跑馬啊!”

谷梁初過來與他並轡而行,“德壽園也不甚遠,咱們送過夫人再跑不遲!”

“可我又想睡覺。”弓捷遠簡直不說道理。

谷梁初全不在意,只是縱容地道,“那便睡上一睡再跑。晚些也不怕的,咱們的馬都非

凡駒,又不用燈照路。”

幾個親隨互相望望,沒有聽懂兩人在說什麽。

唯有郭全聰慧,他記得叔叔曾和自己說過,人小的時候遇到特別難過的事總要哭累了喊

累了之後大睡一場才能覆原,等到長大,哭和喊就漸漸不管用了,大睡一場也常無用,需得經過消沈頹廢甚至長久的自我煎熬才能慢慢恢覆,有的根本就恢覆不了的,傷痕永遠存在那裏,永遠會疼。

弓捷遠能不能當真恢覆起來他這做近衛的不敢斷言,好在小主子還想要睡,好在還能有

人縱著這睡。

繼夫人離開將府的時候亦很少見地凝視了弓捷遠一會兒,而後柔聲說道,“捷遠不要掛念於我,能伴太後左右,日夜陪她侍奉菩薩是我的福氣。昨日細看婕柔模樣,聽她言語說話,像是有了幸福著落,如此我也沒什麽放不下的了,若極思念她的時候,自然會央太後去接去請,娘們團聚不在話下。你雖然也有幾位親隨陪伴左右,總是獨個兒撐著府門度日,日常起居之時仔細照顧自己才是。”

弓捷遠沒什麽話能講,只是點頭,然後親手把繼夫人扶上了車,緩緩送去德壽園裏。

馬離府前街道,將將拐角的時候,弓捷遠下意識地回首望望自己家裏那已幾年沒大修繕過的門庭,不由自主地想:這個宅子大概再也沒有悉數迎回幾位主人的機會了。父親回來之前,他和婕柔還有繼母雖然都在外面,這裏畢竟是家,如今分頭一走,家就再沒有了。

從此之後,弓府只是他弓捷遠一個人的房子,是個遮風避雨睡覺的地方,永遠也不會有好幾個親人圍在自己身邊的日子。

八月花香未落,他在馬上悠悠前行,卻覺到得冷。

谷梁初立在德壽園外面的街角處等著弓捷遠,見他返身出來,詢問地道,“回哪裏歇?”

弓捷遠搖頭,“不歇了。這便出城去吧!”

谷梁初料他必然如此,便即笑盈盈地逗引,“出城就出城。捷遠,此處到城門處都是寬道,路無雜肆。咱們就做一次狂徒,策馬奔將出去,好賽場馬,看誰先到莊上可好?”

弓捷遠凝眼望一望他,“我倒不怕被人當成狂徒,王爺只講賽彩卻是什麽?”

“你要什麽?”谷梁初隨口便說。

要什麽都可以。

弓捷遠跨在馬上,仰頭望望蒼藍天幕,悠然輕嘆一聲,“誰若輸了便說一句最最真心之語。”

“好!”谷梁初痛快應了,“那便開始?”

弓捷遠扯扯不系的韁,與他並駕立在相同位置,“誰都不準討巧,咱們互蹬一下馬腹才開始跑,早到者勝。輕輕蹬一下啊,莫當馬兒好欺負的。”

谷梁初越發笑了,他這笑容別人甚難見到,在弓捷遠這裏卻已成了家常便飯。

“走著!”

兩只健馬腹部各吃一記足尖,立刻發足狂奔起來。

谷梁初沒有說謊,從德壽園到城門口的這段道路卻是寬敞,但也到底鋪在城內,並非郊外通途,弓捷遠一馬當先奔得極快,卻不莽撞橫沖,耳聽六路地觀察著前面情形,以防哪裏突然躥出車馬行人來撞傷了誰。

谷梁初知其謹慎,稍落半個馬身打量著人。

什麽比試賽彩都是借口,他只是想縱著自己的人而已。

弓捷遠與己不同,父親是他心瓣,妹妹亦是他的心瓣,誰都不禁碰觸。

遠離近離都是隔絕,郁郁難歡,且先紓洩紓洩。

不是初次共同騁馬了,大概是因心情不同,谷梁初關註到的東西也不同了。原先只知道弓捷遠精於騎術,邊塞男兒善馭也不稀奇,谷梁初自己的馬術也很高超,不把誰的能耐放在心上,之前只想跟弓捷遠比個速度而已。

今天他才好好觀察這人與不系已經默契到了什麽地步。

可能是因繃著精神,弓捷遠的雙目直直向前毫無旁顧之意,可他即便人緊張著,跨住不系那雙長腿也未狠狠夾貼。

非但如此,他的腰臀且還微微離於馬背,不知是靠什麽力道欠起身的。

不系從來有韁無鞍,谷梁初總以為是弓捷遠太過愛惜於它,舍不得平白負重,到了該裝該配的時候還需給安上的,畢竟騎兵要於馬上廝殺,下盤穩固無比重要,此刻終於知道不系所以能名不系之故,竟是永遠不戴額外束縛的。

它有韁繩,弓捷遠卻沒提著,有等於無,不過方便了平常時候給人牽挪它用,主騎一處之時並不需要那累贅物。

他與它一起向前,彼此都知對方心意,想沖想停都是同個念頭,誰也不必命令誰,誰也不必反饋與誰。

尚還未利燕京外城,谷梁初已然認輸了。

所謂人馬合一,弓捷遠與不系甚至還做到了馬人合一,他比不上,甘落下風。

守門城丁只覺眼前刷刷兩道勁風刮過,還沒弄清怎麽回事視線裏面已經尋不到物,不由驚疑難定。

正在面面相覷忐忑納悶之際,谷矯騎著匹馬由後面來,朗聲說道,“不必驚慌,是朔王爺出城去了。”

城丁這才勉強笑道,“王爺是天神嗎?便給咱們看看樣子也好。”

谷矯打馬而上,“馳騁著玩。難得起了興致,兄弟們莫要大驚小怪,傳出風聲要給皇上責怪。”

城丁連忙承諾,“小的們也沒看見什麽,卻沒的說。”

谷矯便與他們拱了拱手,邊往外追邊暗嘆道,“我跟了王爺這麽多年,都沒見過這樣時候,倒叫別人不要吃驚。”

到莊門時谷梁初無論如何攆不上弓捷遠了,伴飛肚腹已大,根本舍不得騎,胯下這匹亦是師父見贈的良駒,但與不系相比,差的不是一點兒半點兒。

他趕到時,弓捷遠已經立在馬廄之前,垂目看著不系喝水。

不系似也不大饑渴,喝得有一搭無一搭,望見谷梁初過來,輕輕噴了下鼻。

谷梁初將手裏的馬韁丟給趕過來伺候的莊丁,顛著腳步貼近弓捷遠,笑聲十分爽朗,“你還真不留情,便是要贏也給孤王留點兒面子不成?”

弓捷遠擡起眼睛看他,臉上卻沒什麽笑容,“輸了還恁多話?快將彩頭繳來!”

“那不也得說嗎?”谷梁初展開雙臂,將他環在不系面前,“孤已想了半晌兒。捷遠,此生無你,必是苦行。這便是孤最最真心的話。”

弓捷遠默然不響。

谷梁初以為他兀自沈浸在親人分別的思緒裏面,也不擾他,就只抱著,靜靜地看不系。

不系也用大大的眼睛看這兩人,似在感受他們之間的情誼。

好半天,弓捷遠才又問道,“沒有了嗎?”

谷梁初不由失笑,“捷遠還要多少?物稀為貴,語短為精,敢是要孤舌燦蓮花作篇錦繡文章不成?”

弓捷遠輕輕拽開他的雙臂,臉上一點兒笑意也無,緩緩離了馬廄,徑往慣常住的屋子裏走。

白思甫等在路上候著,眼見弓捷遠當先過來,連忙施禮問安,弓捷遠卻如未聞未見,直直走過去了,不由驚疑。

谷梁初由後見到,出言安撫了句,“白二哥不必多想,這人剛嫁掉了妹子,又送爹爹離家,且要難受難受,旁的都顧不得。”

白思甫這才寬了些心,“是難免的。總需熬上一段日子才能好些。”

谷梁初惦記弓捷遠怕要和衣而睡,不與白思甫多說,只吩咐他晚上做些好魚就大步追趕上去。

白思甫由後望著王爺腳下甚急,心中暗道,人言女寵禍國,卻也不全盡然,管愛什麽進了骨頭都會顧此失彼的吧?滿朝文武都道這個王爺是個冰人兒,若是看到這般情形會如何想?而那百般得寵的人竟然恁般驕傲,眼睛總是看不見別個也就罷了,怎麽也似看不著愛著他的那位尊貴什麽神色?

都說孽債孽債,孽與非孽不好斷言,債字卻真傳神,若非是欠著了,哪會這樣沒道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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