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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道唏噓暗鋪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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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道唏噓暗鋪道路

弓捷遠聞言身上立刻一冷,猛然想起自己之前告訴谷梁初倪彬對他說的那兩句詩時王爺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淡定淡然毫未意外,不像不知道的,心中立刻沈重起來,暗說自己與他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朔王爺仍舊是有所保留的嗎?他曾影影綽綽地跟自己提過幾次何辭,到底是鋪墊呢還是試探?

倪彬如此謹慎,不等到周閣珍徹底失勢不肯直說,可他這兩句提示還是非常明顯,“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給誰聽見都會放在心裏仔細琢磨一番的吧?谷梁初心若比幹,怎麽可能不當回事?

除非他早料到。

可他沒有告訴自己。

還是太過坦誠信賴了吧?

老公公看他弓捷遠面相聰明,以為有算計呢,對人總會有所保留,不會隨意講起無法求證的話,哪知道自己恁般直接,回去就告訴了谷梁初呢?

而他,竟然一直若無其事。

何辭何辭,原本以為只是一個故者之名,從沒料到有朝一日會通過早已銷骨化塵的親舅舅沈恩遇同自己產生聯系。

弓捷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樣一個舅舅。

同床共枕的谷梁初半點兒提醒都沒給他。

到底說明了什麽呢?

又有小宦趨步過來,輕聲細語地對倪彬說皇上叫他入內伺候,弓捷遠望著這老公公施禮去了,獨自站在宮階邊上發了陣傻。

裏面很快來了傳喚,命弓捷遠進殿。

強整精神走進殿去磕頭參拜,起身之後弓捷遠看清父親和匡鑄並椅坐著,似是這一小陣的交談甚為和洽。

“後起之秀來了!”谷梁立受了弓捷遠的禮後哈哈地笑,“掣穹會教孩兒。小郎中春射之上獨占鰲頭,後來又與尚書大人賀壽,那手好刀耍得,朕在宮內也聽說了。”

弓滌邊一副淡定從容之色,臉上笑容平和而又謙遜,“他還不夠穩重,總是喜歡顯擺。京城子弟多有見識,懶得與其爭鋒罷了!”

“怎麽算顯擺呢?”谷梁立搖頭否定,“他是真有本事。誰家有花願意白白謝在院子裏面?什麽懶得爭鋒?那是沒有的爭。武功還需身體稟賦,不說也就罷了,他到工部裏去任職,也是勤勉有見解的,宋大人那般性子,也喜愛他,很難得了。”

弓滌邊不再反駁,“虧得留在京裏,得了皇上調教。”

“朕不貪功!”谷梁立又笑起來,“京城做事自然是與邊防上不太一樣的,真有進益的話,也該得自朔王提點。”

倪彬聞言立刻偷偷看向弓滌邊。

都說圖窮匕見,谷梁立卻不尋常,直接就把刀子晾在明面上了。

谷梁初先就得了召喚,因路途遠,進殿稍晚了些,入門之時正好聽見谷梁立說這句話,敏銳眼風立刻掃過殿內數人。

弓滌邊稍垂眼瞼,臉上並無太大波瀾,“是該多謝朔親王爺。”

弓捷遠卻撩了谷梁初一眼,神情略顯覆雜。

谷梁初心內一緊,暗想捷遠竟明白了?

不容思索太多,匡鑄已經起身見禮,“老臣見過王爺。”

谷梁初邁步上前,分別與他和弓滌邊見禮,又假作無意地掃掃也站起身來拜見自己的弓捷遠,想要迅速看清他的內心。

奈何根本沒有互相琢磨的時間,谷梁立又在旁邊笑了起來,“把他喊過來是朕的意思,機會難得,也跟掣穹學學治邊之策。都莫這麽多禮,快都坐好了說話吧!”

“臣是邊臣,”重新坐好,弓滌邊率先說道,“只會守城追敵,再有腦筋不過琢磨陣圖防壕,隨意換個武將都能幹的。王爺卻是皇胄,韜略遠淩諸臣之上,不必向下求學。”

“將軍謬讚。”谷梁初先說,“閑養之身,哪有什麽韜略?”

谷梁立也道,“看你把他誇得。皇胄只是一脈血緣,何來天生神勇?朕最知道學之意義,只是掣穹之功源於經年累月積累,他也搶抓不得,且先陪著長輩們說說閑話吧!與鴻儒坐,總有兩分好處。初兒,若有什麽想詢問的,倒也不必拘泥。”

谷梁初露齒一笑,“班門弄斧,兒臣想要問個正經話題也得思索思索,別的就莫露怯,先打聽打聽境上動靜吧!”

匡鑄聞言便即看住弓滌邊。

弓滌邊神態淡然地道,“王爺還真會問。今年光景不好,北面苦旱,從春到今愈演愈烈,分毫沒有改善征兆。老臣只恐青苗一落,失去野菜野果這種勉強果腹的替代之物,北元國內那些走投無路的百姓要鬧事啊!”

谷梁立不讓別人說話,自己搶過去道,“悲憫難覆異族,大祁也顧不得他們如何吃飯。”

“皇上,”弓滌邊卻說,“這並不是能夠獨善其身的事。北元一旦生了暴民,境線上的大

祁百姓皆要成為他們目中魚肉,餓瘋了眼的窮鄰居怎麽看得了旁邊人家吃得上呢?只怕終歸要有戰事!”

這話一出,殿中諸人盡皆神色凝重起來。

時刻備戰是時刻備戰,真說要打,誰也不能舉重若輕。旌旗一發就是許多生命赴死,真從容的不吝冷血。

何況還要算計別的東西。

錢,糧,兵員,將帥,還有火器刀槍,都得預備好了。

谷梁立用力擊了一記椅扶,倏然站起身道,“既然避不掉了,那就狠狠地打!大祁已經緩過氣來,不必太愁軍備。你只管在前面拼力,後面的事自有朕盯著人為遼東安排!”

弓滌邊先謝後嘆,“周閣珍已經伏誅,臣不再憂壞糧劣刀之事,私心裏卻並不想打,能夠拖延多久必會拖延多久。”

諸人聞言又是一詫。

倥傯之將竟然畏戰,且在不得不戰的情況下當著皇帝的面直說,誰不驚訝都非凡人。

弓捷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匡鑄立刻就道,“總兵這是何意?”

谷梁立也說,“掣穹能守遼東,蓋因少年從伍,始初即隨開武皇帝麾下,大戰小戰歷得數不勝數,每每身先士卒不懼生死,此外更懂思謀調度,因而朝中才將國之喉塞交付於卿,如今怎地說出喪氣怠惰之語?”

弓滌邊離座而跪,緩緩言道,“臣非喪氣怠惰,而是心有悲愴。正是因為少年便即追隨開武皇帝,一直大戰小戰幾乎沒個寧歇時刻,才真知道和平珍貴。人言盛世之相無外黎庶飽暖,頭帶白者不識刀兵,臣自效忠開武皇帝,便總聽他鼓勵軍中,每道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如今我們辛勞奔苦,就是要為子孫兒郎們爭個安穩歲月。可這二三十年,能消停的日子不足二三,大半還是在打在戰,此生全在馬上消耗。從前跟隨臣的那些夥伴同僚,尚健在的已無一二,要麽為國捐軀要麽早早病亡,便是死在室內之人細究起來還是因傷因累。如今遼東邊軍已無多少臣的同年同輩,大多都是老軍戶家裏的兒子孫子補入戰隊充實名冊,日常操練訓導之時,臣看見那些又有幾分熟悉又是完全不同的面孔,心情總要起伏矛盾,一面希望他們個個威武難敵四方披靡是我大祁最最強硬之兵,一面又盼他們能有不經大戰的上好運氣,可以成家立業生養兒女。北元已經蟄伏數年,蠻邦國力雖弱建制卻全,也有君臣社稷之論,民又好戰,此番若是因饑興師必是不小糾紛,遼東男兒雖然個個勇健,總要成千上萬地拋卻頭顱性命,丟下家裏老幼做亡魂了!臣一想起這個,心裏便是刀割樣痛,只因自己也有兒女,深知每個少年都是娘親十月懷胎父母精心呵護而來,並不是撒豆成兵天生天養可以隨便舍的。”

他把這些話語侃侃說完,殿內氣氛登時變得詭密微妙起來。

除了弓捷遠先是愕然隨後便生戚然之色,天家父子與匡鑄的神情都很耐人尋味。

谷梁立完全沒有料到弓滌邊竟會說出如此兒女情長的話,這實不合他的總兵身份,怔了半晌兒方才明白其中深意,心中發起冷笑。

這個老兵頭子,關鍵時刻真會哭軟,他這是在邀功請賞,給自己的兒子謀活路呢!什麽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什麽十月懷胎精心呵護,說得不可謂不明白了,等於在講他於遼東受苦受累,就是要替一雙兒女掙個前程,他谷梁立要是不考慮到,遼東竟是要不打了!

匡鑄亦很凝重,覷覷谷梁立的臉色之後方才說道,“總兵有了一些年紀,難免悲天憫人起來,不如年輕時候狠絕!我亦老邁,這些年裏總生兒孫之思,很能解得。只是今之將戰,並非大祁之願,也是無可奈何。”

弓滌邊點了點頭,“是。微臣今日鬥膽,特與皇上和尚書大人直言心中所感,是因這些年裏始終都為一方將首,只能強悍強硬,無處訴說胸內情緒,想求理解安慰,便如孩子要與爹娘撒嬌,討討拍撫而已。只說心裏並不願戰,望能拖住,但果拖不過去,大祁男兒生死為國,自然還要毫不猶豫地頂住境線形狀,絕不會放一個外族馬入城邦。”

匡鑄聞言便又看看谷梁立,沒急說話。

谷梁立的臉色便又緩和起來,“弓總兵終年辛勞,獨身在遠,必有許多難為之事,朕是帶過兵的,心裏豈不知曉?你是直善性子,疼兒疼孫也是人之常情,每常無處訴說,對朕與匡大人道道委屈發發牢騷卻是對的——只在這裏說了軟弱才不妨礙軍心。不過也只可以說說,講過訴過心裏輕快些個,拂卻唏噓還得思謀正事!便如匡大人方才所言,上蒼固有好生之德,奈何這些蠻子非要來殺來死,又有什麽辦法?難道還把飯碗和臥榻讓出去嗎?拖能拖得多久?躲避自然更加不成。掣穹剛才的話說得很好,境線形狀絕不能變!哼,也不是不能變,若依朕的性子,竟是要往他們那裏突一突呢!”

作者有話說:

天下情懷,莫怪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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