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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君臣分對酌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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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君臣分對酌眷酒

弓捷遠勒馬立在原處,眼睜睜地看著花轎去遠,依稀聽見婕柔在前喊他似的,立刻想追上去。

弓秩連忙拽住他的韁繩,“少爺莫再送了。再去就逾禮了!”

弓石也嘟囔道,“行了行了!您可真是頂頂厲害的舅子!姑爺好聲好氣地安慰咱們,您還嚇唬人說若對小姐不好就拿鋼刀砍人!少爺這般武藝,劉家公子敢不害怕?以後定把小姐當成娘娘供著。”

弓捷遠什麽都沒聽見,只是望著逐漸遠去的迎親隊伍,一雙濕潤美目逐漸變成通紅,心裏覺得娘親留下來的所有念想都送了人,從此再與自己無關。

弓秩在旁看得清清楚楚,伸腿就踢弓石一下,“啰嗦什麽?敢情不是你的一奶同胞,盡可胡說。”

弓石也已瞄到弓捷遠那副要哭不哭的樣子,當真心疼起來,沒與弓秩計較。

郭全慢慢追了過來,低聲勸慰弓捷遠說,“小主子莫太傷心,這是喜事,高高興興才是良祝!王爺特地囑咐過的,讓我們勸著你些。”

弓捷遠撥轉馬頭就往回走,“他在哪兒呢?”

“自然在王府裏。”郭全答他。

“你告訴他,我要見他。”弓捷遠不管不顧地說。

郭全微微一楞,立刻勸道,“小主子,將軍一待小姐回門完畢就離城了……”

“那還要好幾天。”弓捷遠竟然任性起來,“我等不得。今晚就要見他。”

郭全為難住了,“在……哪裏見?”

弓捷遠邊走邊想了想,“在雲樓吧!那裏還有離人淚麽?”

父子兩個不相見時彼此想念得緊,如今可以面對面了,很快又找不到什麽話講。

只幾日間,李猛或者兵器糧餉一類可聊的事似乎都說盡了,兩兩相望,只剩沈默。

婕柔一走,氣氛越發沈凝下來,不似仲秋倒似晚秋了般。

今天原是一個好佳節啊!

後來還是當爹的先找到了話頭,“此時無事,把你的玄謫和臨風都拿過來!明後兩日爹要進宮去與皇上和匡大人等人說話,後日迎過婕柔回門就要返遼東了!趁著這會兒有空,幫你揉揉弓,礪礪臨風的刃口!”

弓捷遠把那兩樣珍貴饋贈都取了來,蹲在父親身邊看他神情認真地養護兵器,心裏又想起他打赤膊蹲水田,在篝火上給自己撕羊腿子的情形來,輕聲地說,“爹,等會兒一起用過晚飯,我還要出去和人吃酒。”

弓滌邊擡起炭面,用那雙掉進泥土之中的星辰一般的眼睛看看兒子,“你也學會吃酒了?”

弓捷遠點點頭,“學會了!酒量還不行,也比從前能吃些了。”

“和誰去吃?”弓滌邊不用今日本該父子團聚不當隨便出去的話彈壓兒子,只是詢問。

“谷梁初。”弓捷遠不騙父親,他只是不能明說,但也早晚會說,能滲透一點兒就是一分心理準備。

弓滌邊又好好地看看他,然後垂回目光,繼續專註地對付手上的長弓和軟刀,“記得幫爹謝謝王爺,謝謝他肯出手清掉周閣珍,此事不易,王爺算得少年英雄。”

弓捷遠心裏略生一些安慰,問他爹道,“您這算是喜歡還是欣賞?”

弓滌邊略頓一頓,而後容色不變地說,“君臣有別,怎麽談得上這兩個詞?敬佩畏懼而已。”

“畏懼?”弓捷遠自然接受不了,“他只是個閑王而已,偶爾打個一仗半仗,即便贏了,也虧一眾將領幫襯,又非天神,哪裏就值得敬畏了?”

弓滌邊輕嘆了下,“挽兒到底還是挽兒,你只這般,數月之間,如何與他處得相安無事?”

弓捷遠有些答對不上。

“閑王一語只可他自己說,”弓滌邊接著講道,“咱們還當真嗎?他若是真的閑,還能出去打仗?還能得著別人幫襯?柳先生是他的舅舅不假,就一定肯拿力氣扶持他嗎?臣子縱有滔天之功也是臣子,妄起逆心必然導致生靈塗炭,皇王之身就不一樣,他們想要把這天下捏在掌中,終歸占據著天時,更易有所作為,這是命中之貴,怎麽不該敬畏?”

弓捷遠無法評論所謂的“命中之貴”,他和父親看法不同,只將谷梁初看成一個可以信賴的人。

兩個人不是第一回來雲樓吃酒,單純為了散心還是初次。

弓捷遠負手站在那如換上素衣的絕色女子一般的樓宇之前,深深凝望了會兒方才輕嘆,“美人依舊,不覆當初。”

“退卻鉛華,也是好事!”谷梁初淺淺地笑,“如今捷遠可以放心品嘗酒菜,必然沒有脂粉氣了!”

二人信步入內,又見蠻丁一樣的門童們皆不見了,只有兩個氣質和善的導引立在櫃臺旁邊,倒似大家族裏的知客一般溫和有禮。

弓捷遠還沒多說什麽,於流已經迎了出來,異常恭敬地給兩個人行禮說,“難得見著王爺和弓家少爺,齋香樓當真迎到了貴客!”

弓捷遠已經知道馮錦留他繼續管事,仍往他的身上臉上仔細打量一番。

於流倒沒大變,還是布衣名士之態。

所謂鬥轉星移,地石未動。

弓捷遠不由笑了,“於樓主竟也洗手做羹湯嗎?”

於流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既不驚訝也無解釋之意,只笑著請,“定要好好伺候伺候弓小少爺。”

這裏非但換了菜肴和廚師,離人淚也改了名字,叫做“成眷”。

弓捷遠特別驚訝,“這肯定是侯爺的奇思。”

於流笑得平和而又開懷,“酒方還是原來那些材料,侯爺只給換了水——特地去城外的圓望山上接引了峰頂的甘泉重新釀造。小少爺久未親至,今日飲的便是脫胎換骨過的。”

弓捷遠聞言愈驚,盯著谷梁初道,“你竟還有這個興致?”

谷梁初為他夾塊蜜釀芋頭,淡淡地道,“孤也不管,白二哥也不操心,只是分派過人容許錦弟的人登山而已,其他的事都是自理。”

“侯爺忒有閑情了些。”弓捷遠兀自要說,“他還不夠忙嗎?”

谷梁初瞧著於流出去方才回他,“大概不是閑情。父皇南下之前,韓峻當了許久的燕京衛指揮使,二人當與圓望有舊。”

弓捷遠聞言胡亂想了好半天才又道,“谷梁初,我爹雖然常年在外,總是身體康健,且又疼我,妹子也是嫡親的妹子,又能與你一處相伴,與侯爺比起來,我實在要幸福多了,是嗎?”

谷梁初凝目看看他的眼睛,“這等感覺如魚飲水,旁人無法定論。”

“都說惜福福駐,可我就是不太高興,可怎麽辦?”弓捷遠並不細究他這句話,只嘟著嘴,半是撒嬌半是抱怨,那般模樣,父親面前卻是做不出來。

谷梁初緩緩給他斟上一盞“成眷,”輕輕地問,“要怎麽樣才能高興?”

“要……”弓捷遠扶著酒盞思索,口裏隨意地說,“能在遼東。爹他不缺糧餉兵器,婕柔也能守著父親哥哥……你也待在那裏,咱們一起騎馬……”

“太貪心了!”谷梁初低低地嘆,“每樣都難。”

弓捷遠不言語了。

每樣都難。

爹在遼東,他便不能繼續去當少將軍。

那裏缺了許多年的糧餉兵器,如今暫時得緩,未來如何,還需費力籌謀。

而婕柔,便能再硬留上個三兩年,又怎麽會永遠待在塞上守著父親兄長?

谷梁初是能繼國祚持兵符的朔親王爺,就是不能去守邊境,想他終日與自己在曠野裏騎馬也是癡心妄想。

人間總沒暢意,酒名成眷,倘真那般如願,還有這烈這辣?

弓捷遠猛然仰頭,把那只換了水就有一種奇特香氣的消愁君迅速灌入喉中,似怨似恨地問谷梁初說,“婕柔這會兒也在喝酒呢吧?”

“她喝的是交杯酒。”谷梁初一直定定看他,“捷遠,你只心疼送走了妹妹,怎知她不是尋到了幸福?父母再好兄長再親,也得有個耳鬢廝磨的人,那可是你替不得的。”

這是權威,弓捷遠卻皺了眉頭抽起鼻子,五官擠在一起,“可她是我的手足,我娘生的珍寶,憑什麽白白便宜劉躍?他雖然好,也沒那般如我的意,怎麽就不能長成侯爺那個樣子,再加上你的腦子和地位……不,不要地位,換作武功或者戰策也成。”

“捷遠,”谷梁初有些無奈地笑,“怎可如此求全責備?且不說劉躍已是人中上品,就算真能把孤與馮錦拆開之後再糅做一個,你怕還要嫌棄我們命格孤煞沒有倚仗了呢!”

弓捷遠眨巴眨巴眼睛,“會嗎?”

谷梁初點了點頭,“會的。容兒將來要嫁給誰,憑他能是秦王漢武,或者潘安再世且又富可敵國,孤也定要覺得委屈。自己心頭之珠,日月來陪也顯耽誤光輝。可也總得理智些個,難道生生留到她青春逝去韶華不在嗎?”

“理智最不是好東西!”弓捷遠仍舊皺著臉兒,“等於忍耐郁悶,等於時刻憋著。谷梁初,我好難受。柔兒是娘留給我的親人,做什麽非得送到人家去呢?怎麽就不能把劉躍弄到將軍府住?”

谷梁初聽他越發耍起混來,忍著笑意不再多說,只哄人道,“難受你就稍微喝點兒,暈乎暈乎時光易過,孤陪著你。”

弓捷遠瞧著他繼續給自己斟酒,賴賴地笑,“谷梁初啊,做人就得這樣的嗎?要算計別個,也需糊弄自己……時光易過,易來易去豪氣就耗沒了,到底是騙誰呢?”

谷梁初瞧清他的悲傷,凝聲詢問,“捷遠,真的不能貪太多的。孤陪著你,不想婕柔行不行呢?”

弓捷遠手撐腮角瞅他,笑著點頭,“勉強行吧!谷梁初,我們也喝一個交杯酒好嗎?且叫小爺嘗嘗,換了姿勢倒進嘴裏,味道能夠有何不同。”

谷梁初不料他會如此提議,認真瞧了這人一刻,威脅地說,“務必喝出不同之處,否則孤不依你!”

“這也蠻橫了些,”弓捷遠的笑容裏面終於有了一絲開心,“總需品得出來才成。莫要廢話,你來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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