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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覺情誼受請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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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覺情誼受請山林

京城到此路途不近,宋棲剛剛返程兩天,谷梁初就騎著一匹普通的馬找過來了,他還是當日那個代駕探病坐在將府廳堂之上對自己冷言冷語的朔王爺嗎?

仔細回想回想遇到他之後的種種情形,怎麽拜見怎麽鬥法,怎麽被他賺上了榻,怎麽變成了勾連糾葛早有前緣的人,又是怎麽情思蔓延摘不出來,弓捷遠感慨萬分。

他的身上虛軟不堪,人卻精神起來,越發睡不著了。

只好任憑肆意流淌的思緒將他帶回遙遠的往昔。

弓捷遠清晰看見幼年的自己抱著一只瓷碗蹣跚奔跑,猛然撞翻了迎面而來的梁健。梁健趴在碎片裏面流血,自己驚慌失措,遠遠的地方卻站著個從容自若的小谷梁初,模樣還是如今這副模樣,氣質神韻特別像跟別人裝相時的谷梁瞻。

不由輕輕笑了起來。

笑完又嘆口氣,弓捷遠靠在床頭胡亂尋思:這爺倆個命運相似,脾氣秉性肯定也差不了多少,都是打小就會端架子藏心思的。

又都肯對自己好。

繼而又想起從前暴打水口縣主時的情景,想起那場並未親見的驛站之火,記起公孫優在牢裏講過的那些話,記起谷梁初告訴他說實望能是自己,只覺心臟猛然悸痛起來。

比乍知時還要清晰。

弓捷遠驚訝萬分地垂下頭,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赤在衣襟下的胸膛,詫異地發現這種痛楚竟然十分不同。

與父親分別,常常憐惜幼妹,為柳大人等人不甘,替娘親的命運憤慨,甚至憎恨谷梁立束縛自己郁悶難言之時,他心裏都確確實實生過疼痛,卻和此刻有的不是一種感覺。

現在的悸痛太覆雜了,硬要描述,只能說是百般滋味糅合在一處,唯有眷戀占得最多的難言滋味。

弓捷遠非常清楚地發現自己想要時刻依偎在谷梁初寬厚熾熱的懷抱裏,想要用不著寸縷的後背去汲他身上的溫度,想要仰臉就能看清這人下頜上的須根,願意咬就咬上一口,想要眼巴巴地瞧著他說話之時喉結滾動,氣息緩緩拂在自己臉上……

太嚇人了!

出生至今,對誰也不曾有過的強烈情感。

也太吸引。

恨不得溺在其中永不離開。

李望儒看出弓捷遠的精神大大不如往日,整個上午都是一種恍惚之態,不由問道,“郎中身上不爽快嗎?”

弓捷遠立刻臉紅起來,心裏的猶豫也在這刻變成決定,“哦,沒有。明日我要走了,還沒與主事一處待夠,心裏有些難舍。”

李望儒有些詫異地道,“明日就要回去?不是說過還能待兩日嗎?”

“有點變化。”弓捷遠只得含糊地說,“今晚可能會去拜訪韓將軍,若能見著,大概直接返程,或者不與主事告辭。”

李望儒聞言點了點頭,“沒有不散的筵席,郎中也不該在這裏久留。”

弓捷遠瞧他片刻,突然伸手抓住了李望儒的臂膀,“好教主事知道……”他快速望望左右,壓低一些聲音說道,“我身邊還有幾個可用的人,是那種只幫我的,主事能明白嗎?”

李望儒愕了剎那,立刻點頭,“明白。”

“將來或有事情需要主事幫忙,我若無法親至,可能派遣他們前來求教?”弓捷遠又問。

“不吝何事。”李望儒鄭重點頭,“我家原本兄弟四個,名排三字之‘願’,二字依次下來是‘在願從望’,因為三兄未滿周歲便夭亡了,唯有家裏知道,外人多不得曉。只要來者提起這四個字,小人無不從命。”

弓捷遠用力拍拍他的手背,“海防也不平靜,我這一趟時間倉促,必有許多沒能想到的東西漏下了!這四個字便為你我聯絡之用,不論書信還是別的,後會必然有期。”

李望儒還待再說什麽,鄭晴已來尋人,他便閉上了嘴。

跟著鄭晴回住處去,弓捷遠先喝了藥,剛想用飯,一名小校由外進來,看清弓捷遠身上服飾便行禮道,“敢問大人可是弓郎中嗎?”

弓捷遠瞧了瞧他,“是我。”

小校再次與他行禮,“我家總兵大人特請郎中移步府中相見,已經備好了午宴款待,車駕就在外面候著。”

谷梁初走時曾說安排韓峻下午請他,不想竟然提前到中午,弓捷遠暗嘆這人手腕太強,要做什麽沒不能的。

說是府中相見,韓峻卻不住在城裏,而在校場後面的山上辟了一方院落,獨門窄戶,緊鄰著個規模不算太大的和尚廟。

弓捷遠賞著清幽景色攀了一段山道,立在那扇隱士居所般的柴門面前,失笑地看看兩旁戍衛的軍士,“就草房子還守什麽?老遠射只火箭過來便燒著了。”

“捷遠!”谷梁初的聲音從旁傳來。

韓峻的石頭臉上也有一絲笑意,瞧著實在違和,“郎中真是性情中人,草房確實易燃。反正也不值錢,燒就燒麽,塌了再建就是。”

弓捷遠光顧好奇,脫口說了不當的話,此刻臉頰已然紅了,“下官孟浪,將軍恕罪。草廬之雅等閑不懂,是我太過俗了。”

韓峻開門迎他進去,淡淡地道,“沒有雅俗之分。既到了家,就沒什麽上官下官,郎中遠來是客,請隨意些。”

弓捷遠只能再道,“能為將軍之客,榮幸之至。”

韓峻邊往草房裏走邊交代說,“侯爺早來了信,讓我照顧郎中的飲食起居,軍務在身只怠慢了,今日就算賠禮。”

弓捷遠見他竟然主動提起馮錦,不知怎麽接好,偷偷瞟瞟旁邊的谷梁初。

谷梁初似未察覺,沒有什麽反應。

“侯爺看重,”弓捷遠只得跟進門去,“明日回京,捷遠必去侯府面謝厚恩。”

“明日就回去嗎?”韓峻轉身站在堂內的飯桌前面,做個請入座的手勢,問的同時看了看谷梁初。

“已與船廠的人辭別過了。”弓捷遠答覆韓峻的話,同時也在知會谷梁初,“明早動身返程。”

韓峻拍拍手說,“如此今日之酒可盡興了!來人!”

草房之外進來一名軍士。

“去把郎中的馬匹行囊取到這裏,今夜酒宿在此,清晨直接出發。”韓峻吩咐著說。

軍士應諾要去。

弓捷遠連忙擋住,“有勞將軍費心,我的馬不愛聽別人的話,好在有個親隨陪它,只告訴他說我在此處,讓其自己來尋就是。”

韓峻點了點頭,示意那個軍士去船廠傳話,而後說道,“上午和王爺一起游山,順路打了一只野雞一只野兔,我的廚子手藝尚可,更是新鮮整治,味道應該還好。郎中這些日子必清苦了,且快嘗嘗。”

弓捷遠從善如流地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裏嚼著,讚賞地說,“確實美味。”

韓峻又給他布了一塊烤兔子,“既是因不善飲才與炮廠的李主事鬧了齟齬,我就不與郎中倒酒了,只多用些菜肴便是。王爺大概還不知道此事,等下聽了恐要心疼。”

弓捷遠見他竟然說出“心疼”二字,手指不由一抖,夾著的兔肉跌在盤裏。

谷梁初淡定看他,“怎麽回事?”

弓捷遠待要解釋,韓峻卻又阻道,“若是郎中自述必然簡單,很失趣味兒,我這兒有個聽過內情的小兵,喚過來講講,正好助助酒興。”

弓捷遠萬沒料到韓峻竟然還有這個興致,又是吃驚又是臉紅,“將軍說笑。”

韓峻已經揚聲喊人,“鄧取!進來!”

外面應了聲諾,一個看起來和弓捷遠年紀相仿的少年軍士噔噔跑了進來,“將軍!”

韓峻伸手點一點他,“這小子最好聽熱鬧,嘴巴能說書的。那日我在屋裏和侍郎大人閑話,他在外面扯著兩個工匠,把郎中與李主事鬥武的經過打聽得清清楚楚,回來樂滋滋地跟卒子們講著玩,本將聽得清楚。”

弓捷遠越發漲了臉頰,直給谷梁初使眼色,示意他趕緊出聲阻止。

谷梁初似未看到,饒有興致地瞧著那個軍士。

韓峻又對鄧取說道,“今日正主兒來了,你再口燦蓮花一遍,也好糾糾錯誤之處。”

鄧取憨憨地撓腦袋說,“小的不敢,只恐惹惱了郎中性命不保。”

韓峻哈哈笑了,“王爺坐在這裏,他保著你!”

谷梁初果然就道,“但說無妨,錯了無事,講好了孤有賞錢!”

那個鄧取立刻就得了膽子,神色陡然亢奮起來,張開一張看熱鬧不怕事大的嘴巴哇啦哇啦,從頭到尾繪聲繪色地玄乎了一遍,什麽郎中妙帚撥千斤啦,什麽李主事臉如豬肝氣喘如牛……

弓捷遠聽不下去,連連打斷,“沒有的事,快別說了!”

鄧取得了自己主將的縱容,也不管他反應如何,眼睛只是盯著谷梁初的臉色瞧,見他始終都是笑吟吟地,一副愛聽樣子,越發添油加醋,到最後竟把弓捷遠吹成了武學奇才。

弓捷遠實在坐不住了,起身想走,“真是以訛傳訛。”

谷梁初伸手捉住他的腕子不給逃走,微笑地道,“倒也精彩。”說完便從腰封裏面摸出一塊碎銀給了鄧取。

鄧取高興接著,眼睛亮亮地瞅回韓峻。

韓峻也笑著說,“廚裏提一壺酒,找人去喝!”

鄧取樂顛顛地走了,並不管屋裏的弓捷遠正如他剛才形容的李主事那樣面似豬肝。

谷梁初將人送回座裏,既帶安撫又露調笑地說,“捷遠也夠厲害,拿個掃帚便教訓人。”

韓峻已趁鄧取胡謅之際敬了谷梁初好幾杯酒,這時又給斟滿,“廠裏的人經年都幹苦活,便是小有官銜之人性子也都粗燥得很,加上州府體恤他們辛苦勞累,平日縱容有加疏於管理,難免就會張狂了些,郎中出手教訓教訓也是好事。”

弓捷遠忙又解釋,“只是一點兒誤會,後來倒和李主事做了朋友,並沒有教訓之說。”

韓峻點頭讚許,“不愧是將門之後,懂得威懾也懂得施恩,會籠絡人。”

弓捷遠不欲認可這個評價,待要反駁,擡眼看見谷梁初似笑非笑地瞧著自己,眼神裏面竟然藏著驕傲,就把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屋內暫時冷清下來。

谷梁初和韓峻都非誇誇其談之輩,他們上午相見,想必已經聊了不少,這會兒除了喝酒也沒更多說的。

弓捷遠本和韓峻生疏,雖然知道他是馮錦心愛之人,只給他冷酷煞人的長相鎮著,心裏近不起來,就更沒有什麽話語。

昨晚幾乎沒睡,這時氣氛一沈,倦怠感立刻就襲上來,弓捷遠的眼神不由自主發粘。

韓峻似未註意,揚聲喚人,“添些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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