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計天下恩顧相債

關燈
第95章 計天下恩顧相債

即使心頭發燙也得強迫自己不動聲色,弓捷遠提醒自己不能如同婕柔那般小孩子氣,得了心愛的珠子便生歡悅。

那是天真,只在稚幼時候可愛,否則,便是深宅女兒也嫌呆愚。

“你都怎樣打算的?”過了一會兒,他問,“不需提前告訴我,好好準備準備才能配合默契?”

“倘若步步都能計算得準,”谷梁初不賣關子,“豈非勝券在握?孤也得觀察忖度隨時更改。不過射賽你要露些鋒芒。一來不讓父皇再於瞻兒身邊安插居心叵測的外人來束孤的手腳,好容易才把呂值換了倪溪,費了不小的力氣,便是要來弓箭師父,咱們也得擋住那些安排好的人讓全心全意教導瞻兒的人進府才行。”

弓捷遠點了點頭,他覺得這事不難,“二呢?”

“二則也要讓咱們這位從不將他人弓馬本領放在眼裏的征戰之君知道你是可用之才。”谷梁初說。

如此才能再有後招。

三月射賽不過月餘之事,弓捷遠的背傷還沒有大好,結果如何也不容易掌控,只是先提出來準備著,一計不成還得有計,谷梁初並沒把註都壓在這兒,卻是不能先講。

“你總是難說話,除非躺在了榻上,”谷梁初改了凝重之色,提醒的話依然認真,“捷遠,那是旁人見不到的樣子。除了孤,你只保持淩厲就是,不要讓任何人輕易過了你這關。”

“這麽有信心嗎?”弓捷遠強撐鎮定,他受不了谷梁初壞心的調戲,又忍不住受了他的鼓動。

憋得久了也靜得久了,有些力氣不是兩個人的私下較量能抒發的,弓捷遠渴望搭弦摸箭。

弓挽。

挽弓當挽強。

弓如霹靂弦驚。

“孤都難於應付的人自非等閑,你的過人之處,該露的時候不要吝嗇。”谷梁初答得似是而非。

好個難於應付。

兩日後尚川站在匡鑄的堂廳裏詳細說了拜見谷梁初的情形,末了十分厭惡地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這個司尉長眉毛細臉子,神情還很妖佻,實在是跌鎮東將軍的名聲。”

匡鑄聞言捋須沈思,半晌兒才道,“林行不可以貌取人。那個馮錦長得如何?不亦是個狠的?老夫也曾見過此人兩回,雖未刻意留心,倒覺有些沈凝冷靜,不似你說得那般張狂。或者是故意撩你躁狂也不一定。他爹如今雖失聖眷,仍舊是權蓋一方的遼東總兵,能掌大祁咽喉重地之人,怎麽會養出不陰不陽的兒子來?其中必有緣故。”

尚川便道,“他愛什麽緣故什麽緣故,反正朔王爺明說要避嫌,我也不用總去拜會,倒不用怎麽見著這小混子。”

匡鑄微微一笑,“老夫覺得未必見得。這位朔親王爺是個比誰都好權的人,避嫌?怎麽避啊?以後要見的時候可多了。”

尚川聽得意外,“開武皇帝不是定了……”

“今上可是聽話的人?”匡鑄又搖起頭,“你只是呆。”

“不說是無人可用逼不得已嗎?”尚川仍道,“開了春闈過了京察,必會好些。”

“才如過江之鯽,”匡鑄言道,“只恐躍得不多不猛,想用自然不會找不到人。但皇上要的是魚嗎?他要成大事業,想挑蛟龍為輔。年輕後生們需得時間長呢!”

“朔王爺不亦年輕?”尚川問道,“靠得住嗎?”

“這人六歲上馬十歲從征,”匡鑄淡淡地道,“成了親還能獨自在南京老老實實地窩上兩年,而且不是尋常窩著,當真足不出戶。建殊皇帝雖然控制著他,表面上的伯侄情誼還是有的,南京城裏能隨便逛,可他哪兒也不去,就是自己關著自己,老夫聽說一應用度都靠供應,絕不自置,這等耐力可是尋常的年輕人麽?”

尚川想了一會兒,“可是眾官私下都說,皇上從前不大疼惜此子。”

“疼惜是父心,”匡鑄說道,“寄望是君意。老夫雖然對今上也不算了解甚深,這一段琢磨著看,是個拎得清大小公私的人。從前他同皇後情深,一則結發夫妻育有嫡子,二則馮氏一族家門煊赫,是南京城裏的望族。如今還一樣麽?高世子早夭寧王爺身殘,而這朔親王,只看著樣子便是文武出眾。南下一戰,這位小王爺非但鼎力擁護父皇,甚至屢建奇功,在軍中很有威望。皇上是聰明人,必會知道要保國祚穩固需得栽培成年子嗣,不會去效漢武老年之失。後宮妃嬪再努力地生兒子,也是來不及了。”

“可是,”尚川又道,“皇上春秋正盛,不怕這位王爺權大貪國麽?”

“你這都是跟範佑白思太那般蠢材學來的想法,”匡鑄冷笑起來,“皇上今年四十有五,確實春秋正盛,然則自古七十者稀,況他亦是從小征戰沒停過的,敢說盡頭在哪兒?心裏既然棄了寧王爺不想,那兩個小的還得多久能長起來?長成什麽樣子又能保準?怎麽會放著現成的好材料不搭理呢?老夫想得清的道理,朔王爺自然也想得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人還是他的親爹,值得鋌而走險背負千古罵名?南下之戰雖然勝得神速,期間九死一生他也經歷過的,怎會不知道造反的成本?不到萬不得已窮途末路絕對不會選那下下策。這些都還罷了,更緊要的是大祁名為大祁,其實根基不穩,看著遷都重建風風光光,四線之敵皆在虎視眈眈蠢蠢欲動,搞不好什麽時候就要侵邊犯境,這樣時刻父子不知同心,等著傾覆。”

尚川恍然大悟,“如此說朔王爺實在強勁,怎地上次老師還會惱恨他人要將我劃為朔王一黨?我雖不願阿諛奉承,但能靠上這樣人物也有力氣做一點事。”

“哼!”匡鑄實在嫌棄這個學生愚蠢,“他強勁是他的,你白貼個名兒,又不得他看重又成了靶子遭人惦記,有什麽好處?”

尚川給他罵得氣虛,垂下些頭,“這不……也進了戶部……算不算是好處?”

“林行!”匡鑄忍不住嘆息,“你要時刻記得,這樣的人是龍虎,他要用誰重誰不會遲疑猶豫,也不會計較恩情賞賜,而想棄子之時也絕不會姑息心軟,殺貶汙毀,眼睛都不會眨的。老夫做到這個份上都是一樣,何況你乎?我是惜你之才望你長青,不願去換一時利益啊!”

尚川不由有些沮喪,“依老師所言,咱們到底還要不要做事?”

“自然得做。”匡鑄毫不猶豫地道,“男兒在世需得建功立業。心系社稷效忠皇上,那只是句場面話,咱們真正該幹的是為民族謀遠亦為百姓謀福。林行,若不畏死,還怕位高?伴君如伴虎,此言自然不假,正是因為危險,尋常人做不得,我等也才能有為小民辦事之機。步步為營是步步為營,絕不遲疑是絕不遲疑。”

尚川聽得肅然起敬,“老師實是高風亮節。”

匡鑄搖頭,“都是凡人,都得吃飯睡覺上茅廁。老夫不過想明白了,人生百年倏忽而過誰也逃不過個死字。既然如此,何不選個自己願意的樣子活著?你為什麽能拜在老夫的門下,不過志同道合。”

尚川垂首,“學生誓死追隨老師。”

匡鑄看一看他,又嘆息道,“你這人是個炮仗性子,實非老夫共抗濤流的佳選,不過起了惜才愛直之心,所以能是師生。林行,兵卒過河有前無退,你既已攀到了天子頜下,就不能總是隨性隨心,凡事都要多思多想。”

尚川實話實說,“恐是有心無力,還得多聽老師教訓。”

直人就得直對待,匡鑄便道,“你我的師生之誼已經過了明路,在皇上那裏都報備過了,倒不用如與朔王那般避嫌,這廳堂你是盡可以來的。然則也非什麽好事,所謂一榮俱榮的意思應該反過來說,一損俱損才是常事。老夫多混了兩朝,你若有點兒小差錯還能保保,當真有甚大紕漏,老夫也是要跟著引咎辭職的,所以多聽多悔遠不如當時多做考慮,你要記得這話。”

尚川不敢再頹唐了,立即正身應道,“是。學生必然謹記。”

天氣陡然暖了起來,晚上最冷的時候也不用穿裘了,房前房後都在化雪,滴滴答答甚是好聽,兼或還會下一場雨,浸得人心濕答答的。

屋裏的暖爐還沒有撤,弓捷遠更愛賴床了,常常是谷梁初看了一個時辰的早書再轉回寢殿懶人還在高臥,碳若是熄了就緊緊裹著被,粽子一般卷著自己,假如烘得熱了便把一對兒白肩都露出來,晃得拔步床內點了燈般。

谷梁初掛著他總耽誤飯,會催,“還不練練弓嗎?”

弓捷遠總是不著急般,“多睡才能養好傷啊,操之過急,再扯著了怎麽辦?欲速則不達。”

谷梁初拿他沒有辦法,只得把人從被窩裏硬拖出來按到桌前吃飯。

弓捷遠長手長腳但卻不是對手,與谷梁初支架子也不管用,有次掙紮得實在太狠了倒被壓在鋪上狠親了一頓,幾乎就被辦掉,連呼背痛方逃過去。

谷梁初氣籲籲地咬牙,“背痛背痛,躲懶說背痛,躲債也說背痛。你這背痛卻是專門為孤準備的麽?”

弓捷遠也不樂意,“躲債?我欠了你什麽債?”

谷梁初威脅地指指他,示意趕緊穿好衣服,“什麽債?情債,恩債,歡愛之債。不就是背痛嗎?孤幫你治好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