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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知取舍親拜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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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知取舍親拜太後

谷梁厚艱難迎回的太後並不肯住進仁壽宮或清寧宮,只說皇帝若有孝心便在城中單辟一處可以禮佛清修的民宅供其容身極可,母子共住燕城,便算全了生養反哺之情。

為此本可入京團年的太後一直拖到元宵之後才等來次子為她操辦的迎奉之禮,谷梁立如她心願,在宮外速修了一處宅院,取名為德壽園,將這位花甲之後接了進去住著。

許因既陪丈夫經歷了開國之辛老來又遭親兒互殘之痛,總是想要遁入空門的太後性子十分古怪,人雖來了燕京,一直都不肯與谷梁立相見。

再厲害的皇帝能拿親娘如何?

谷梁立只好將奉養慈親之任落給兩個兒子。

谷梁初先同負責德壽園衛護之責的羽林衛指揮使詹誠打了招呼,又和管事太監說好這日會帶人去拜見祖母。

德壽園的管事太監名叫楊新,是從南京跟過來的,本是前朝使喚,如今剛至燕都四下不熟,只怕以後沒好日子過,雖知主子不肯見人,哪敢硬拂朔王之意?硬挺著應了,這日一早便在門口候著,等著谷梁初的車駕一到便賠笑迎上,伸手扶著谷梁初的胳膊將他接下車便滿口好話,“天還寒冷,朔親王爺這一大早便來探望太後,可見血濃於水。”

“本該早來叩請金安。”谷梁初負了雙手,口氣平淡地道,“只因祖母遠來勞頓,生怕礙了她的休息,這才拖了幾天。這兩日調理得如何?”

“回朔王爺話,”楊新躬身答道,“太後雖經舟車顛簸,勝在素來鳳體安健,借著皇上大福,一路順當平穩,這幾日安頓下來,飲食起臥皆能適應。”

谷梁初聞言點一點頭,“如此便是大祁之幸,公公遠來,想必不耐寒冷,進門再敘話吧!”

楊新連連哈腰,“小奴感激王爺恤憫!”

弓捷遠趁著兩人寒暄之機將那門楣迅速打量打量,確是速修起的,紅柱朱階鮮得紮眼,門口的一對兒麒麟卻是舊的,不知何處搬來。

進得門去一看,裏面不比朔王府小,猜著應該不是前元勳貴的舊宅也是順天府時的高官所住,弓捷遠向少在家,一時推測不出,也就不問。

所謂正殿便是正廳,本該納客待人之處,此時堂而皇之地掛了一些廟幡,門雖閉著,縫隙卻有香煙繚繞而出。

弓捷遠偷偷撚撚手指,暗想這老太後還當真想當尼姑?哪個兒子都是她自己養的,佛祖管得了她的煩惱嗎?

不能推門而入,谷梁初便攜弓捷遠跪在殿門正中,高聲說道,“孫兒曦景,叩拜皇祖母,請皇祖母鳳體福安!”

殿內木魚聲緩,並無停頓之意。

谷梁初微微等了一會兒,放低一些聲音再開口道,“初兒深知祖母相恨。南京之戰,眼見錦弟搶出祖母鳳體,心雖震悚,不敢多言,哪知祖母心灰至此,後再未敢相見。如今親人畢竟就在咫尺,孫兒縱然不孝,祖母也要看在骨肉之情……”

殿內的木魚聲音突然停下,谷梁初也即停下,試探喚了一聲,“祖母……”

殿內太後嘆息一下,“若喚皇祖母,這裏並無此人,可你一聲聲的祖母……罷了,外面寒冷,進來說話吧!”

楊新聞言趕緊過來推開殿門,谷梁初起身望入正殿,只見滿壁神祇下面坐著一位灰袍老婦,頭發雖已花白,背脊仍舊很直。

邁步走進殿去,谷梁初轉到太後身前跪著,此時不說見禮之語,仍喚一聲,“祖母!”

太後拈著槌兒,端坐望來,又嘆息道,“哀家也未怪你。”

谷梁初擡眼望住太後,不說話了。

跟著他的弓捷遠也悄悄擡起了頭,去看這個遲暮的女人。

反而是太後微垂了眼,目光仍舊落在面前木魚之上,“你為人子,以父為瞻,也沒有錯。”

谷梁初這才開口說道,“祖母慈恤。”

太後又嘆一聲,“什麽皇後太後,不過就是個母親和奶奶罷了。從前開武皇帝最愛你皇伯父,悉心教導交付家國,哀家卻是偏疼你父皇的,總惜他年幼多遭時亂,於繈褓中便得跟著父母顛沛流離,只十幾歲就要領軍打仗,屢屢陷於亂兵之中,後來還要遠離京城就藩順天,年少之身頂著我大祁北防重任,奔忙辛苦,不得守著爹娘,做母親的如何不惜不憐……可他欺兄篡位,罔顧同胞之情殺進皇城,哀家……哀家……”

谷梁初見她說不下去,生怕慟傷鳳體,連忙伸手去扶。

太後克制半晌兒,緩緩擺手,“不妨。已恁久了,哀家也看淡了。皇家兄弟,這也是命。”

谷梁初收回雙手,沈默不言。

太後擡目看了他一會兒,竟而笑了,“從前哀家孫兒實多,你又深得老太後的喜愛,只要進宮便得先去老太後宮裏盡孝道去,並無甚多機會親昵,再想疼惜喜歡又隨你父親就藩了,如今看著倒是……倒是個很有風采的孩子。人長成了,形貌很似你的父親,言辭又知柔和。”

“祖母若不計較孫兒殺闖南京之事,”谷梁初語速緩慢,“今後咱們祖孫很有相依之時,初兒也無生母,老太後也仙去了,以後心裏只有太後和父皇。如今雖只初兒和厚弟暫有能力孝順祖母,大事小事不吝直說,孫等必然辦好。”

太後搖了搖頭,“你倒可來,並不必勤,時間隔得久了過來望望生死便好,回去報你父皇知道,也好彼此安生。寧王且便罷了,他知哀家是個無用的人,此次為了完成父命將哀家接到燕京來,言辭之間全是威脅逼迫,並無祖孫情意,但能不見還是不見的好。”

谷梁初對這番話似在預料之中,無甚明顯反應。

弓捷遠倒是大為驚詫,暗道這個寧王竟然更陰狠些,對他嫡親祖母也不恭敬?卻不知是如何把人逼迫來的。

谷梁初不願多提隙怨之節,伸手扯了扯弓捷遠,示意他上前些,然後又對太後說,“祖母,您老人家可還記得他嗎?”

太後這才認真瞅瞅弓捷遠的臉,狐疑問道,“這個孩子是誰?”

“太後細看一看,”谷梁初提示地道,“孫兒既帶他來,自是故人之子。”

太後聞言又再細看過來,瞧了半天仍舊猜忖不出,放棄地道,“孩子們總是一天一個模樣,哀家哪裏能認出來?”

弓捷遠不願意陪著谷梁初吊老人家胃口,便跪上前,伏謁稟道,“太後娘娘,小臣弓挽,乃是前鎮東將軍弓滌邊的兒子。”

太後聞言竟然吃了一驚,“啊?竟是掣穹的孩兒嗎?”

弓捷遠聽她喚得親切,想起自己年幼之時曾經見過這個女人,心中也生感慨,“正是小臣。”

“唉!”太後竟比見到谷梁初還要激動一些,她微微向前蹭蹭身體,挪動挪動盤坐的腿,手臂探來攥住弓捷遠的胳膊,語調輕顫地說,“快讓哀家看看。你這孩子自小白凈……嗯,”她上下打量兩遍弓捷遠,然後點著頭道,“這麽一瞧還真是那個模樣,眉眼依稀,就是抽長了個子!”

弓捷遠覺出這個身份尊貴的老婦言辭之間很有一些真情,心中登時覆雜起來,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兒。

“一晃就是十多年,那時哀家也才四十多歲,”太後非常感慨地說,“又要幫先帝統領後宮,又要送小兒子就藩,滿腦門子的亂事,心裏也實陰郁。聽說你爹娘要去遼邊,知道那裏異常艱苦,防務又重,就擇了個日子為你們送行。當時見到你娘人物出眾你也甚為可愛,心裏特別喜歡,難得地高興了一天。當時哀家還說羨你爹爹有福,嬌妻幼子,青年便拜封疆之將,可了得嗎?誰知不過二年你娘就……唉,都是命數。”

弓捷遠心中雖有準備,聽到這些話語還是難抑痛楚,不由低下了頭。

谷梁初輕聲地道,“祖母……”

太後反應過來,放開了拽著弓捷遠的手,坐回原位上去,嘴裏又嘆一聲,“總是上了年紀,容易啰嗦,見到故人話就多了。聽聞你爹身體仍舊康健,肩頭還負邊防重任,這也是大祁之福。你沒跟著父親學帶兵麽?如今在燕京城做點兒什麽?”

弓捷遠聞問不由心生羞愧,也不擡頭,嘴裏答道,“小臣一直都在父親身邊,去歲才留在京中,暫時任朔親王府的守衛職。”

太後見多識廣,聞言立刻明白怎麽回事,哦了一下,緩緩地說,“守衛也甚好的,皇王近側,許多東西可學。”

弓捷遠沒有吭聲。

“你這就是大人了!”太後談興未衰,仍舊感慨地道,“哀家還總記得那日留你們三口在宮中用飯,還沒吃呢你就看上了哀家的一只瓷碗,緊緊捧入懷裏就不撒手。你爹呵斥你,你娘也哄你,你只不肯放下,大聲嚷嚷著說娘娘這裏瓷碗好看,挽兒想要。哀家覺得你太好玩了,便說這碗送給你了,拿下來洗洗裝進盒子裏給你帶回家去。你亦不肯,非得自己親手抱著不可,結果剛剛出了哀家的門就被迎面跑過來的小廝……哦,就是朔親王的跟隨,將碗撞到了地上,登時摔得粉碎。你當即就大哭起來,還是哀家又賠上了一只碗才算慢慢哄住。小娃兒家總是出乎預料的有趣,哪能想到眨眼也就長成這般俊秀的兒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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