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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昔日情早成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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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昔日情早成虛妄

周身都是硬硌木條,血脈通得不大順暢,弓捷遠躺得難受不已,怎麽都睡不好,天還沒亮就坐起來。

谷梁初也不睡了,起身對他說道,“咬牙堅持些天。太醫說你這傷需固定到除夕,後面才能慢慢松脫。”

“你把他們收買了嗎?”弓捷遠問,“不然便弄這個有何意義?更多了人知道我到底是受的什麽傷。”

“收買脅迫,總之不會亂說。”谷梁初隨意地道。

弓捷遠聞言有些煩躁,“分明正經傷的,卻只不能正經地說,偏得瞎編亂道。”

“既不能讓人覺得你在孤這兒待得太好,也不能太不好,凡事若都實說很容易給人摸清底細,只得如此。”谷梁初囑咐地道,“咱們編了還不算完,今日父皇必定派人試你,卻得虛虛實實才行。既讓他們覺得你身上有傷又摸不清具體傷在哪裏……”

“還得演戲。”弓捷遠不甚樂意,“我這質子當得可不容易。”

谷梁初輕輕一笑,“莫要牢騷。這有什麽難的?好好地演,回來孤有獎賞。”

“賞我什麽?”弓捷遠立刻認真看他。

谷梁初給他那副追問好奇勾得忍耐不住,捏住他的下巴就吻過去。

弓捷遠已習慣了,也沒怎麽閃躲,只是閉上了眼擡了下頜。

谷梁初看清弓捷遠的樣子心裏高興,滿意地伸指抹抹他的唇角。

弓捷遠有點兒不好意思,睜開眼睛嘟囔,“還沒洗漱,也不嫌棄……”

“孤王親自擦的好牙,一顆一顆珍珠似的,嫌棄什麽?”谷梁初只要玩笑。

弓捷遠沒忘之前的話,仍舊問道,“還沒說你賞我什麽。”

“若是敷衍得好,”谷梁初捏著他的臉玩,“孤就賞你回將軍府去過年,可好不好?”

弓捷遠雙眼使勁兒一睜,“當真?”

谷梁初放開了他,“孤又何必虛言騙你?滌邊將軍雖然不在,回去和繼母妹妹團聚團聚也是好的。屆時孤派個人陪你回去守歲,初一便接回來。太久不成,你得體諒孤王。”

弓捷遠又是高興又是難過,掙脫他的手指歪開頭去不吭聲了。

谷梁初起床出去,喚了梁健送正服來。

過會兒弓石也來伺候,瞧著弓捷遠的眼睛似有一些濕意,便悄聲問,“少爺可是哪兒不舒服?”他雖抵觸谷梁初,近日親眼看著這人如何對待弓捷遠,也不相信朔親王爺會過分難為自己主子。

“背坎不甚舒服。”弓捷遠掩飾地道,“沒有睡好。”

弓石聞言想笑,心道少爺從前也不這般嬌氣,只沒睡好就要鬧脾氣,看來有人寵時就是不一樣的。

又是洗漱穿衣又是束頭戴冠,忙活完了天也見了絲亮,谷梁初吩咐谷矯先去後院看看世子收拾得如何,“他喜歡和捷遠一起吃飯,今兒進宮有的累了,起早讓他高興高興。”

谷矯領命過去。

不大一會兒谷梁瞻就同谷矯一路來了書房,進來先是上下摸摸弓捷遠衣內背坎,然後又問谷梁初道,“父王,等下我和你們乘一輛車還是和王妃弟妹乘一輛車?”

谷梁初淡淡地道,“她們四個乘一輛車已夠擠了,容兒還好,你弟弟又不老實,還是同孤一道坐著。”

谷梁瞻就要這話,聞言眼神立刻現出高興,趕緊囑咐弓捷遠說,“也不知道多長時間才能回來,宮內看著堂皇氣派,餓了可沒地方找東西去,弓挽多吃一點兒。”

弓捷遠見他活脫是個小谷梁初,不由笑道,“也沒幾步路程,和誰一起不一樣的?倒把咱們世子樂得要幫父王看起人來?”

谷梁瞻淺笑不言認真吃飯。

弓捷遠又問他道,“既喚父王便該對句母妃,怎麽世子只稱王妃?”

“這是父王定的。”谷梁瞻答,“皇祖皇皇祖母也都知道,喚習慣了。”

弓捷遠聞言看看谷梁初,想起這孩子的生母是後殉的高世子,沒有再問。

飯後上車,弓捷遠見谷梁初也不去後面車邊看看,便說他道,“郡主已記事了,小王子也在慢慢長大,以後不會覺得父王冷漠凡事只管世子不甚在意他們?”

谷梁初似不放在心上,“昨日午間孤已然過去看過他們, 王侯之家規矩自然多些,太纏綿了也不是甚好事。”

弓捷遠心裏哼道:去看過了?看得可是飛快,沒一刻鐘就完事兒了,午膳還是回來吃的。

到底別人家事不好說多,弓捷遠又扯了谷梁瞻的手道,“我可沒有見過這麽大的陣仗,世子一日都同我們在一起嗎?遇到什麽可提醒些。”

“父王必會叫他,”谷梁初先開口道,“再說他也沒經歷過,連孤都得聽從禮官指點,托付也是白托付。”

弓捷遠聽了不由想起白思太來,心說畢竟熟人,若是得他指點也自好些。

“衛官禮少,多在旁側等候,孤已安排了人照顧你,不用擔心。”谷梁初又說。

“安排了誰?”弓捷遠側臉看他。

谷梁初淡淡地道,“到時自然知道。”

兩車進了宮門分開行走,谷梁初帶著谷梁瞻和弓捷遠往奉天殿來,王妃側妃則帶著郡主王子往馮皇後那邊去。

時間還早,谷梁立著人將谷梁初先喚到乾清宮說話,進門就召谷梁瞻過到他身邊去,“今日要祭天地,會繁覆些,瞻兒就跟在爺爺身旁。”

谷梁瞻應得幹脆,“瞻兒都聽皇祖吩咐。”

“沒有吩咐,”谷梁立見了孫子真心高興,“你就跟著爺爺,爺爺做什麽你便做什麽就是。”

“還得聽禮官的。”谷梁初只怕孩子太過當真,插嘴說道。

“這可真是慈父。”谷梁立登時笑了,“朕會害你兒子?”

“祭祀大禮,”谷梁初恭敬地說,“瞻兒太小,初次經歷,只怕給人留下笑柄。”

“誰敢笑朕孫子,可是不想活了?”谷梁立哼著說道。

谷梁初不吭聲了,只拿眼睛看看谷梁瞻。

孩子機靈,也未說話,只把腦袋輕輕點了一點。

“祭祀這些東西只需虔誠認真就成,不用太放心上。你得學會殺敵,”谷梁立認真端詳著谷梁瞻的臉,“那才是自己的本事。將來也好為大祁靖邊平亂一統四方。”

谷梁瞻還未應聲,外面就來奏說時辰到了,谷梁立整冠起身,手裏牽著谷梁瞻行出殿門。

祖孫二人一起下了丹階穿過長庭,在百官的夾道跪叩之中直往祭殿而去。

“朕要在這皇城之內建起祭拜天地的高壇,還要建個太廟。”谷梁立一邊走一邊說道,“將咱谷梁家宗祠裏的祖宗先人都挪到廟內供奉祭拜,讓他們親眼朕在這裏驅逐北元,看著谷梁子孫將這大祁疆土治得富庶太平無人敢侵!”

“皇祖必可達成心願。”谷梁瞻回應地說,“大祁必為異邦仰視之國。”

谷梁立聽得高興,垂眼看了看已過自己腰帶的長孫。

谷梁初站在側旁,瞧清谷梁立眸中急閃而過的柔情,不由一怔。

曾幾何時,這樣的目光也曾瞥在自己的身上,高世子戰亡之後,南京幽禁結束終能回府之時,他的父王也曾流露過類似的慈愛疼惜,為此後來的南下之征谷梁初毫不猶豫地追隨在谷梁立身側,並肩齊轡,覺得父王做什麽都是對的,即使渾身都是殺戮血氣也是情非得已無奈為之。

憑什麽常年鎮邊征戰的人要死在養尊處優的兄長的猜忌裏?只因為那人是皇嫡長子?

攻入南京城,一名老官假意降迎,裹在跪拜眾僚之中俯首叩頭,卻趁谷梁立志得意滿伸手攙扶之際暴起行刺,站在近旁的谷梁初想也沒想就橫身搶上,一面護住父皇一面將那老官斬在玉階之前,任憑熱血腥腥,濺了自己滿身滿面。

不為別的,那是他的王他的父,他打小馬上顛沛卻不得公平對待的一軍之主,谷梁初天經地義地盡忠於他,不該遲疑。

如今再與這個男人比肩而立,再也不能如同幾個月前那樣同心同德,谷梁立從孤到朕,由勢單力薄的北王府裏掙脫出來壯大了自己,就又恢覆了谷梁初很小時的不可一世,他跟兒子不再推心置腹,審視、懷疑、探究、揣測,全都卷土重來。

沒法不心寒,那是谷梁初童幼無依時的噩夢,他想找個理由和借口忘卻,現實卻不允許。

齊心協力倏忽而逝,如同一個假象。

看多了猜忌目光,有時候也能看清谷梁立眸底掩藏不住的殺意,谷梁初會下意識地後悔——假如當時自己慢動一步,任那官員將這男人刺死,作為事實上的長子和手握兵權的副統帥,已經攻破南京的大軍就只能唯他谷梁初馬首是瞻,那近在咫尺的皇位就屬於他,再也不會有誰能將生死之刃日日懸於他的腦袋之上。

谷梁初當然覺得自己是個畜生。

這人是他生身之父,給了他生命也給了他榮華尊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便當亡,生與育既給了見賜者特權,他就不該心存怨懟。

可又總忍不住想:憑什麽呢?所謂生育生養,於男人而言,不過是一晌歡愉瞬間的爆發。憑什麽自己糊裏糊塗地來了還得糊裏糊塗地走,完全不能自己主宰命運?

谷梁立曾經短暫地疼愛過他,但也毫不猶豫地利用著他。他把他當成一個習武練劍的工具,小小年紀就扶於馬上,為其殺伐四方。即使嫡子早夭這個兒子更負繼位之責,關鍵時刻,谷梁立還是要求他來殞身相護。

兒子也得是個近衛。繼位之責畢竟還能轉圜,甚至可以換人,唯有自己的安危才是最緊要的。

谷梁初不是不肯接受這些驅策使用——連命都是他給的不是?只是,為何還要承受那些忌憚與防備?他們不是親父子嗎?如果一定要死,為何不能讓他死得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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