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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說名字相惜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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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說名字相惜緩生

本來疼已消了,拆了控制再重新綁,難免扯拽。

弓捷遠自己堅持弄的,只是咬牙忍著,除了臉色變幻也看不出來別的。

谷梁初一直從旁盯著,等他從草靶變成了粽子才問,“這樣舒服一些?”

弓捷遠接連幾日得他親自照顧,吃飯如廁洗臉洗腳都不假手於人,憎恨雖在,卻也不如傷前仗義,淡淡嗯了一聲。

谷梁初瞧瞧天色晚了,便道:“明日與你好好裹著衣服,出去看看瞻兒騎馬。不過幾日他已學得似模似樣,跟你十歲自比不得,卻也難為他了。”

跟前的人都知他是憐惜弓捷遠一直悶在屋裏受罪才這麽說,弓捷遠卻不領情,只是垂著眼睛說道:“我要寫信。現在。”

谷梁初不由瞅一瞅他,“只有小臂能用,寫得信嗎?”

“我慢慢寫。”弓捷遠堅持地道,“也不長篇大論。”

谷梁初也就應了,“那你好好吃一頓飯,然後再寫。”

莊醫覺得沒有隱傷滲血之憂,近兩日已讓弓捷遠隨便吃了。這天又絕了一整日食,晚膳備得就很豐盛,蒸酪燉奶蛋湯肉羹,如養小兒。

弓捷遠卻厭了稀的軟的,抓過谷梁初的烙餅幹嚼。

直到臂彎都緊纏著,他得低頭就手,樣子有點兒可笑。弓石過來,想要幫忙,弓捷遠立刻便瞪他道,“我的手能動了。”

弓石覺得少爺這幾日要麽不吭聲,吭聲就很暴躁,只好吐吐舌頭走開了去。

谷梁初笑著瞧他,“氣天氣地傷也得你自己長好,打人罵人若是有用還要大夫作甚?”

“我罵誰了?”弓捷遠很不服氣。

“只不要人伺候,”谷梁初說,“要麽吃不飽,夜裏肚子咕嚕咕嚕響,要麽用了膳好不容易得了自由的手就酸了,還寫什麽信啊?”

弓捷遠沈著俏臉想想,擡眼喊回弓石,“把湯端過來我喝兩口。”

“哎!”弓石脆生應著,樂顛顛地跑回來伺候他。

弓捷遠吃了幾口想起什麽,環視一下桌邊站著的弓石弓秩谷矯梁健,有點兒奇怪地道:“你們幹啥瞧著?不是出了府就可以一塊兒吃嗎?”

別人都不說話,只谷矯道:“司尉若是好好的自然可以。你這五六天裏都沒正經吃飯,王爺也沒挨過桌子,好不容易安安生生用點兒東西,咱們就想等著伺候。”

弓捷遠有些不太自然,強行反對,“你們一塊就不安生?”

沒人答他。

吃完了飯擺好紙硯,弓捷遠捉筆在手,左試右試提不到肩位的手肘都沒辦法寫字,眉眼立刻現出焦躁。

谷梁初叫人給他挪來一副矮幾墊腳,架得他肘高出桌案,可以居高臨下地寫。

沒大一會兒手臂還是酸得不成,弓捷遠咬牙挺著,眼見本就不甚好看的字線條都抖起來。

谷梁初由後握住他的手腕,臂膀貼在他的手肘底下,低聲說了一句,“你也不必著急,咱們今夜就只寫信,卻忙什麽?”

弓石只見二人一高一低貼在桌前,詫得嘴巴老大。

弓秩看不下去,扯扯弓石衣服,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秩哥!”弓石出來,拿眼瞄瞄後面跟著退出來的谷矯梁健,小聲說道,“你覺沒覺得這個王爺對咱少爺也太……太好了些?”

弓秩嘆息一下,“你還是個貼身小廝,才看出來?”

“我以為他是懷柔麽……”弓石說道,“可這懷的……也過了些。”

弓秩立在抱廈柱前,望著遠方不語。

雖然得了借力之處,弓捷遠寫完擡頭和問安等語小臂也酸透了。

谷梁初拿掉他的筆將他小臂放垂緩著。

“這信能寄到嗎?”弓捷遠問。

“孤既讓你寫,”谷梁初說,“自然能寄到的。”

“我若說了不該說的話呢?”弓捷遠道。

谷梁初停了一會兒才道,“念你有傷,孤不計較。”

弓捷遠靜了片刻幽幽嘆道:“你放心,我只問問軍糧兵器是否充足,塞外敵兵可有異動。”

谷梁初嗯了一聲沒有再說。

兩個人停停寫寫,雖然沒用整晚,待得信箴折好封上夜已深了。

谷梁初喚了谷矯進來吩咐翌日晨起送出,然後才對弓捷遠說,“孤有私驛可用,必能送到,你莫擔心。”

“私驛?”弓捷遠不由吃驚,“谷梁初,你要幹什麽?”

“不幹什麽!”谷梁初說,“一直都是備著,免得真正有事沒趁手的,你倒與孤開了頭彩。”

他扯弓捷遠過去水盆邊上擦牙。連著幾日,都是谷梁初在做這種事情。

下了矮幾的弓捷遠比他低了不少,仰頭張嘴,感覺他的手指沾著微苦略澀的青鹽細細摩擦自己牙齦臼齒,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只看什麽?”谷梁初擦了一遍,遞水與他漱口,順嘴問他。

弓捷遠收了眼睛漱口,吐幹凈後回答:“也沒什麽。這種薔薇青鹽聞著香含著苦,婕柔給過我蜜糖味兒的,王爺可去鋪子裏面找找。”

“你還真難伺候。”谷梁初掰過他的下巴聞聞,淡笑著道:“這些都是貢品,你倒想要鋪子東西?”

“只有貢品才好?”弓捷遠道,“這就如同只有皇族龍脈才最貴重,旁人都是生來就該做奴仆的……”

“又來……”谷梁初嘆息一下,眼睛盯著他那剛經洗漱因而分外嬌艷的唇,心癢難耐地啄了一下。

意料中弓捷遠應該使勁扭頭,至少蹙眉忍耐。

卻不是凡事都在意料。

弓捷遠不僅沒動,反而閉上了眼。

谷梁初心裏突突一熱,竟然有點說不出的激動,伸開雙臂就環住人。

弓捷遠輕輕嘶了一下。

谷梁初瞬間清醒,趕緊放脫了人。他忘了弓捷遠背上的傷,“捷遠……”

弓捷遠低下頭去搖搖腦袋,“沒事兒。”

清晨出門觀看谷梁瞻騎馬,少年只見弓捷遠不再怪模怪樣覆了好看,心裏非常高興,不急騎馬先奔過來,“司尉見好了嗎?”

弓捷遠與這孩子緣善,見他喜形於色更覺親熱,當下柔和笑道,“自然見好。聽說世子大有進益,屬下惦記得心癢,今日特地來看。”

“你管自己爹爹的屬下叫叔叔,我也管父王的屬下叫叔叔,司尉覺得可好?”孩子仰臉看他。

弓捷遠還沒繞乎明白,谷梁初先開口道,“他只比你大了九歲,什麽叔叔?叫哥哥吧!”

弓捷遠聞言趕緊阻止,“聽著磣牙。世子想親熱些便叫弓挽。”

“好!”谷梁瞻立刻拍手,“挽弓當挽強,好名字!弓挽,我會騎馬了!現在就騎給你看!”

弓捷遠瞧著孩子興致勃勃地跑回甸子上去,立刻喊道,“剛會更需小心謹慎,世子時刻莫忘!”

谷梁瞻遠遠地答,“知道!”

弓捷遠不能真正穿衣,防寒的衣物都是纏在身上,谷梁初怕風灌人,伸手幫忙扯緊狐裘,“你倒記得教他小心?卻是當真喜歡這個孩子!”

弓捷遠眼睛瞅著谷梁瞻姿勢標準地翻上了馬,提韁夾腿一氣呵成,心讚這個世子果然用功,不過幾天工夫已然學得有模有樣,嘴裏卻哼一下,“你也說他是個孩子!九歲不能做叔叔嗎?你卻十五就生瞻兒?不是一樣當他父王?什麽哥哥?聽著肉麻!”

“我是他的正經叔叔,”谷梁初不甚在意地說,“叫聲父王並不違和。”

弓捷遠這才想起來問,“我倒奇怪,既然是高世子年長於你,怎麽皇上還給你起了一個初字?”

谷梁初沈默一會兒方道,“孤於元日出生,北王十分忌諱占了‘元’字,很不高興,因此一直不急為孤請名。好在當時他未就藩,老太後愛管孫輩之事,問了之後就說元日乃是歲首,萬事之新十分吉利。開武皇帝事母至孝,見她高興便即賜孤初字。因為這事瞻兒生父沒少打孤,屢次斥罵哪有庶弟叫初字的?這是開武皇帝給的,關孤何事?父皇其實深知孤遭兄長欺負,只作不知。若非高世子早殞,孤及冠時大概也不會為孤取字曦景,不然高世子定又生氣——庶弟有兄,怎麽能是日出之景?”

弓捷遠聽他言間詞裏並無激憤之意,心頭有些覆雜,認真詢問,“高世子表字什麽?”

“他叫曦澤。”谷梁初簡短回答。

弓捷遠點了點頭,“意思不錯,可見北王也知愛子,對高世子便是希冀頗深。”

谷梁初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沒再接口。

弓捷遠就又想起事來,“你的師父為何喚你的字?沒道理些。”

“不能明稱師徒,小時還好糊弄,大了反而為難。怕稱‘初兒’引人註目,師父相貌年輕,喚字似個忘年交般,都是無奈之舉。’”谷梁初說。

弓捷遠心道二人之間果然有隱秘的。

谷梁初似不願他胡思亂想,又問,“孤也奇怪,你未及冠如何便有字了?”

弓捷遠微微垂下了頭,“我娘乃是罪官之女,遭父連坐發配邊關,路上染了很重的寒疾,後來身子一直不好,孕我的時候只是帶不住,我爹千方百計寶貝著她,好容易將就到七個多月就生產了。姜叔叔說我落地之後久久都不會哭,五歲以前年年冬天都要大病一場,後來娘不在了爹帶著我,更是三日五日就得吃藥,都覺得是長不大的。趕上有個耄耋老僧要過邊關,我爹想沾人家的壽,非得向他討個字。老僧聽說我叫弓挽,且是邊塞將軍之子,便給了‘捷遠’。本是留著用的,奇怪的是我竟當真見了強健,邊塞雖無震驚朝野的大捷,幾次與敵交鋒竟也勝得順遂,便是缺槍少馬也能占了上風。我爹認定老僧有福,是個得道之相,立刻使了這字,不管沒及冠了。”

“遇到那僧你有幾歲?”谷梁初聽得非常認真,待他停下才問。

“也和世子一樣大了。”弓捷遠的眼睛一直不離谷梁瞻。

谷梁初語帶讚賞,“帶著總是生病的小兒一起戍守邊防,滌邊將軍實在是了不起。”

“他這輩子就靠要強活著。”弓捷遠苦笑一下,“我祖父家是個尋常農戶,不通詩書,然而取甚名字不好偏給兒子取了個‘強’。雖然我爹後來自己改成‘滌邊’,強字怕是早便滲在他的血液裏面。人若只知要強就剩終生辛苦,‘掣穹’是爹的弓馬師父給他取的字,也不脫個辛苦,沒想想血肉之軀去扯蒼天,不得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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