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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弓捷遠自鬧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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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弓捷遠自鬧宅院

古來王朝,京都偏南不設鎮南將軍,京都偏北不設鎮北將軍,道理顯而易見,天子近側唯守衛職,將軍“鎮”誰?

今上不顧一幹老臣哭諫死諫的遷都詔令一下,所有人都知道弓捷遠的榮華走到了盡頭。

人人尊他一聲少將軍,畢竟是“少”,無詔無封。他爹這個先皇親封的鎮東將軍眼看便要不妙,弓捷遠這個小東西的錦繡前程還能理所當然地一片光明嗎?

惋惜者鮮,幸災者眾。

無他,實因這個打小位高權重的少將軍性子討厭,仗著家世顯赫權覆一方眼睛長到頭頂上難巴結難交結不說,還動不動就越俎代庖,插手地方官的職轄範疇辦事管事,簡直是東線地方官頭上一朵漆黑的烏雲。翻臉吧?他爹擁兵一方。不翻臉?堂堂朝廷命官,任憑一個未曾及冠的黃口小兒吆五喝六豈不憋屈?

這回好了,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朝不用那朝人。你老爹弓滌邊是先皇眼裏的得意主兒,可跟咱們這位新九五不怎麽相與啊!如今改天換日了,他都自身難保,看你這毛還沒有長齊的小混賬以後還咋嘚瑟?

宵小之輩的竊喜弓捷遠自然感受得到,他父子尚未真正落井,伺機落石的壞蛋們已經蠢蠢欲動。可是弓捷遠暫時無心計較這些,因為父親弓滌邊的病令他煩惱不已。

一向身強體壯的鎮東將軍弓滌邊回到燕京之後忽然染疾,這病不知因何而起但卻來勢洶洶,纏綿數月不見好轉,期間求醫無數湯藥溢鼎始終未有什麽起色。

這還不是最令弓捷遠著急的,最讓他著急的是除了患病之初那幾日,威名顯赫的鎮東將軍竟然將自己封在了府宅後院,再也不肯面見兒子。

任憑弓捷遠怎麽叩求,負責巡護將軍安全的近衛均以將軍有恙恐染少將軍貴體為由將弓捷遠給攔在門外。

初時弓捷遠尚且鎮定,以為父親確染疾患需要靜養,心內覺得以弓滌邊的強健體魄再大的毛病也能逐漸康健。

然而接連數月不得面見嚴親,年輕的少將軍漸漸沈不住氣了。

弓捷遠自幼失母,幾乎是被常年領兵打仗一面戍邊固防一面整飭地方的父親抱在臂彎裏面長大成人的,他在父親的護心鏡上面淌哈喇子,也在將軍的重甲上面撒尿,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要和這個整日不茍言笑但對他其實是甚為寬和的男人分開,兩不相見。

不過前院後院的距離便成了壑塹,彈丸之地的將軍府成了父子二人的咫尺天涯。

弓捷遠想不通,他也不願再想了。

“少將軍!”第六次被弓捷遠抱摔於地的鎮東將軍左裨向高時吐了一口血沫嘶聲吼道:“將軍有嚴令,不準少將軍入後院半步。自古父為子綱,你悖命不尊,是要忤逆不孝嗎?”

弓捷遠一雙秀目憋得血紅,瞪著這個只比父親小五六歲,無數次接替父親抱過自己的長者,神情幾欲發狂。“向叔叔,你給我解釋解釋,一府共居一箭之地,你家將軍數月不見親兒子的面,到底是個什麽道理?”

向高時舔舔染血的牙齦,心道弓捷遠根本不是蠻力之徒,連摔自己六次實在是急怒攻心了。若非自己是他父親的裨將,這小子肯定要出殺招了。臉上卻仍平淡如常,向高時表情嚴肅地道,“將軍染疾,恐過於子,也是憐愛疼惜之意。”

“放屁!”弓捷遠扯著脖子大吼一聲,“恐怕過染給我?他病了多久了?你,還有我姜叔叔,你們帶著這幹侍衛護將換著班地守著他,有一個人被他過染上了嗎?單單我是紙糊的,不能近前?也行,那我就離他遠點兒,不讓他的病氣吹著,就只看看他的臉行不行?”

向高時陰沈著臉,嘬著牙花子不吭聲。

弓捷遠氣得直繞圈子,“臉我也不看了!咱們掛他十層簾子八層帷幔,讓我站在外面聽他個聲兒行不?讓我知道他還活著呢,沒有被你們這些家夥做了皮人兒秘不發喪行不?”

“少將軍莫要放肆!”向高時立刻虎著臉道,“將軍正值盛年,雖有微恙也必否極泰來,哪有身為兒女赤口白牙詛咒親生父親的道理?”

“向叔叔也知道他正值盛年啊?”弓捷遠悶得一雙細腿直蹦,“一個盛年之人,整天關在小黑屋裏聞藥味兒,沒病都把骨頭熏出毛病來了,早該出來透透氣見見風了。再說憑什麽你們都能見著就我見不著?我今兒無論如何就要看到他,看看他到底生了什麽毛病!我要親耳聽見他說哪裏難受,誰擋著我都不行。”

“少將軍待要如何?”向高時聞言,拉著面孔冷冷地道,“是要殺了我這個老叔叔嗎?”

“你!”弓捷遠惱得幾乎爆炸,手指差點兒捅到向高時的面門上去,“就是說死也得攔著我是不是?”

向高時始終不似弓捷遠一般氣怒,只是始終冷肅,此刻聞他這問依舊篤定點頭,“是,死也得攔。向某人一生唯將軍馬首是瞻,令行禁止絕無商量。少將軍且請思量,是不是一定要跟屬下硬拼鬧得宅院不寧惹人笑話?剛才能讓少將軍連摔六下,並非向某人老聵無能,而是尊卑有制,屬下愛重少將軍是我的小主子,不能輕易就下重手。可是少將軍若連將軍的命令都不肯守,非要挑戰挑戰我這個老家夥的底線,屬下也只好勉力而為全神應對。請少將軍先恕屬下不敬之罪。”

“好!”弓捷遠聽他又是“向某人”又是“屬下”地繞乎自己就是沒有通融讓步的意思,怒得連連點頭,“說來說去不就是要跟我真拳實腿地打一場嗎?這是欺負我功夫不行,打不過你能征善戰的向左將軍是嗎?我不和你打。但這是我的家不是?”他似完全失了理智,扭頭就往外走,邊走邊吼,“我去找桶火油,一把幹柴點著了這後院,看你救是不救!看你密室靜坐的將軍還沈不沈得住氣,不出來扇我這個不孝子的耳光!”

向高時聞言心中一凜眉毛一掀,暗罵這是什麽糟爛招數?堂堂鎮東將軍府的少將軍,打不過人就想出這樣的餿主意來?而且還大言不慚堂而皇之地明說?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可這招數糟歸糟爛歸爛,卻也不是完全沒用。將軍府確實是少將軍的家,當爹的不吭聲兒,少將軍要燒自己的房子,別人還真拿他沒什麽辦法。

向高時還沒想出應對之策,一直跟在弓捷遠身邊的小廝弓石連忙攔腰抱住他的主子,“哎,我的少將軍哎!生氣也不帶這麽生氣的喲!動不動縱火燒房子玩兒可哪兒行啊?再說燒的還是自家的房子,別人不得說咱們小主子得了失心瘋啊?那裏頭可住著咱主子的親爹啊,使不得啊使不得!小主子你消消氣,消消氣消消氣兒!向大叔他脾氣拗咱們不能也跟著拗啊!再好好商量商量,商量商量嘛!都是自家人,有啥事兒不能好好說的啊?兒子想見老子那不是人之常情嗎哈?向大叔他再頑固,也得體恤咱們小主子這片思親之心是不是?咱們跟他講道理,今兒講不明白明兒再講,明兒講不明白後兒再講,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麽,早晚把向大叔或者姜大叔給講迷糊了放咱們進去。咋也不能燒房子是不?自燒府邸,傳出去都成奇談了呢!消消氣消消氣……”這小子素來能說,平時只給府內的規矩約束著不得盡興,此刻事起突然,一下子施展了個痛快。

弓捷遠正是心潮激蕩的當口,聽他這麽嘮叨越發煩躁,單手撕開他抱住自己的兩條胳膊,臂膀一揚,就想把這嘴上掛著要飯板兒的家夥給摔出去。

弓石差點兒給嚇尿了,嘴上越發快了起來,“哎喲摔不得!摔不得啊摔不得!我的小主子你可得給小的留條命啊!小的哪有向左將軍那麽抗摔?主子這一下就得要了弓石的命。弓石確實人輕命賤,主子看在小的四歲就跟在主子身邊一塊兒玩泥巴的情分上,饒命啊饒命!”

其實他就一個字兒不說,弓捷遠也不能真像摔向高時那種好功夫的人一般摔他,氣是氣怒是怒,他還沒真癲狂,不至於拿個跟班兒洩憤,可弓石偏偏念叨了這麽大一堆東西出來,弓捷遠就不想好好放開他了,故意把他往向高時身上一丟,同時斥道,“閉上你的嘴!”

向高時也討厭弓石的油嘴滑舌,見他摔來也不肯好好接著,後退一步伸腿擋了一下弓石下落的身體,讓他屁股朝下跌坐在地。

弓石自然摔了一個好的,賴在地上哎喲哎喲地揉著屁股,仍舊不怕死地叨叨咕咕,“小主子您真要摔死我啦!我不能死……房子也不能點,小主子,弓石跟您耗上了,今兒說啥也不能讓您淪為他人笑柄。哎喲,我這屁股!”

弓捷遠伸腳就要踹他。

弓石見狀不好,一個骨碌便滾回向高時的腳下,伸開兩臂死死地將向高時的下盤抱住,殺豬宰羊地嘶喊起來:“向左將軍救我啊!救救我的小命吧嘿!咱們叔侄二人今兒個說啥也得擋住我的小主子啊!說什麽也不能讓他燒房子啊!”同時擠眉弄眼地對弓捷遠使眼色,示意他趁自己拖住向高時的光景往裏面沖。

弓捷遠沒有弓石那些鬼心眼兒,開始還楞一下,反應過來之後立刻轉身扭步,拔腿就往裏闖。

向高時也已反應過來,立刻高聲喝道:“左右,擋住少將軍。”

看了半天熱鬧的護衛們聽到號令,立刻就把弓捷遠圍了起來,他們縮腰紮步站了一個半圓,將弓捷遠擋在圓心之外。

弓捷遠滿面黑氣,他由臂上解下一把小刃,沈著俏臉冷冷地道:“我舍不得傷著向叔叔,那是因為他不但勞苦功高也是護我長大的人,爾等再要阻攔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傷了哪個我送湯藥,害了性命我替他奉養父母。”

這兩句震懾果然有效,守衛們聽得腦殼直疼,心說你傷了我們只需送藥花錢,我們要傷了你可沒好果子吃,只是軍命難違不擋著你還不行,唉,做你們弓家的下屬可太難了。

正在不可開交之際,鎮東將軍右裨姜重帶著幾個親兵匆匆走進內院,邊走邊揚聲道:“少將軍休再鬧了!朔王爺親至將軍府來探病,此刻車馬便在府門,少將軍速速整理衣衫,出門迎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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