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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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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魚面

當沈莊得知天香閣最後一個活人玲瓏溺水而亡後,他整個人似乎得到了解脫般變得溫和安靜。

他與天香閣頭牌青柳是一對苦命鴛鴦,本來他跟天香閣老板娘說好了為青柳贖身的價錢,哪知道老板娘收錢不辦事,還夥同官府尋個理由把沈莊流放到外地。等沈莊千辛萬苦逃回來,問遍當初天香閣上上下下三十多人,竟然沒有一個人願意告訴他青柳的下落。

他獨自一人苦尋無果,卻不知道青柳早被賣給一戶財主做小老婆,患了肺病得不到及時治療,一命嗚呼。草席一裹,山溝一拋,竟然連塊屍骨都尋不見了。

“該死,都該死。”沈莊沈浸在久遠的記憶中不能自拔。

“三十六人,你殺了十二人,其中還包括外縣市一名壯漢。你這文文弱弱的身板怎麽做到的。”穆紹庭問。

“是啊,任誰都不會覺得我敢殺人,所以才會放松警惕。殺人太容易了,這是我從來沒想到的。”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沈莊擡頭盯著穆紹庭,眼白染血,一字一句說道:“我已經全部招供,大人可會信守承諾,將我與青柳合冢。”

穆紹庭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只是若青柳姑娘泉下有知,你覺得她是否願意跟著殺人慣犯同處一穴。”

聞此,沈莊一驚,隨即整個面廓瞬間癱軟下來,長久地,他嘆了一口氣:“那就把我的骨灰撒在墓冢西側的山澗中,只要能遠遠看著她,陪著她,我也知足了。”

穆紹庭沒有說話,眼神幽暗,沈靜若萬尺深潭,令人難以捉摸。



至此,令汴京百姓聞之色變的連環殺人案得以終結,刑部、大理寺將案牘直呈內廷,皇帝親批了即刻問斬的旨意。

那沈莊在白雪紛飛的冬日砍頭示眾,他走得安詳,無牽無掛,引得圍觀群眾紛紛讚他到底是個有情郎。

楊瑛姑從看熱鬧的人群中擠出來,心中不屑:冤有頭,債有主,這個人因為一人,殺了十幾人,竟然還被稱為有情郎,我看是無仁郎、無腦郎才對!

瑛姑其實不是特意出來瞧熱鬧的,她哪有那份閑心。自從得到穆紹庭給的二十兩酬儀,她已經和靈瓏租下了青宣市弄堂裏的一座小院,租期三年。

二十兩銀子來得可不容易,差點就害了靈瓏,瑛姑是本著一分一厘錢也要花在刀刃上的原則,跑斷了腿、磨破了嘴,終於瞧中了一套中意的房子。加上已有的積蓄,租房子花了一部分,剩餘的瑛姑全給了玲瓏的祖母。老人家知道孫女不在人世的真相後,執意回了南方老家。

這個青宣市早年是賣宣紙的,如今有酒樓、客棧、茶坊,算是汴京城的熱鬧去處。沒有門面房值什麽,街頭叫賣起步妥帖。

只是要賣哪些吃食,倆人商量未定,因此瑛姑才出來轉轉,看看到底什麽暢銷賺錢。

她正左顧右看地走著,卻差點撞到迎面而來的一個牽馬的官人。

“長不長眼呢。”瑛姑很是惱火,想想覺得不對勁,猛地擡頭,卻是個故人。

“大人,可真巧呢。”瑛姑堆笑,對穆紹庭這個人,她印象倒是不壞,這人還算是言而有信的。

“你在大街上瞎轉悠什麽?”

“回大人的話,如今不賣魚面了,我想著走街串巷能賣些什麽,像我這種沒有鋪面的,可真是難啊。”

穆紹庭冷冷地瞟了一眼大約也就齊自己胸高的楊瑛姑,隨口說道:“賣糕點!你這小身板,還能挑擔賣漿不成。”

“什麽樣的糕點?”楊瑛姑問。

“不要甜的。”說著穆紹庭也不等楊瑛姑回話,徑直從她身邊走過,想到了什麽,回頭補充:“名字也要起個吉利點的,別是什麽寒不寒的。”

“為啥不要甜的呢,什麽寒不寒?”楊瑛姑不是很明白,但經過穆紹庭一提醒,心頭的思路也逐漸清晰。



遇到楊瑛姑之前,穆紹庭剛好從宮裏出來,因為協助刑部辦案有功,皇帝趙璟誇他是個不可多得的辦案能人,直接跳過半年的考察期,封了他從六品的大理寺副。

別看穆紹庭表面平靜,內心卻有一絲得意,尋思著自己果然選對了路,若是真的進了翰林,成天對著翰墨文章,那真是無法想象的生活。

第二日,穆紹庭早早來到大理寺,便有陸小六捧著新的緋色官袍前來迎他。

“我幫大人換上,嚴老爹等著見您呢。”

陸小六口中的嚴老爹便是大理寺卿嚴清,在大理寺,他資格最老、年齡最長、官職最大,所以年輕人都稱他嚴老爹。

嚴清為人謙和,對這個稱呼也是頗為自得。

換好官服,進入正堂,嚴清正與李守愚喝著茶,說是今年各地雨水多,因此茶的品質都不如去年的好。

見到穆紹庭昂然而進,嚴清眼中一亮,讚道:“都說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守愚啊,你可是收了個好弟子,可得好好教教。”

李守愚捋須點頭,亦望向了穆紹庭。

說實話,這種場合,穆紹庭會覺得很不自在,他這人吧,冷面冷心,因此也最受不了人家的熱忱。

心中有些抵觸,但面兒上,穆紹庭向來不掃興。

他誠惶誠恐,謙恭有禮回道:“多謝兩位大人看顧,別人眼中兩位大人是我的上司,但在紹庭心中,兩位就跟我的長輩一般。”

“紹庭,千萬別怕吃苦,在我們大理寺,辦的案子就是我們大理寺人的名聲,辦的案子多且好,積累的名聲就越大,這一點是永遠掩蓋不了的。我們辦案往大了說為了朝廷為了百姓,其實也是為了自己。”嚴清語重心長提醒道。

從正堂出來的一路,穆紹庭用手扯著衣領,似乎是憋了一口氣,卻見仵作沈紫陽笑盈盈朝著自己走來。

穆紹庭以為沈紫陽是來道賀他升官的,擺擺手道:“不必了不必了,多大個事。”

“什麽不必了不必了,嚴老爹在裏邊吧,你們大理寺也是的,偌大個衙門,一個仵作都舍不得配置,一有人命官司,就要來尋我。要知道,我就拿一份薪水,怎麽就打了兩份工。”沈紫陽氣呼呼一通抱怨。

穆紹庭這才發現,先前沈紫陽臉上並非祝賀他的笑意,而是諷刺大理寺太過節約的嘲笑。

“大理寺又喜提一個案子?”

“哎,這不是你們大理寺在殺人連環案中立了大功,五城兵馬司、刑部、審刑院那幫人就把這活兒推給你們大理寺了,你們的老爹還真的就接了。”說話的工夫,沈紫陽靠攏穆紹庭,意欲湊到穆紹庭耳朵邊,穆紹庭心一凜,退後幾步,嚴肅地看著她。

沈紫陽一拍大腿:“嗨,你以為我占你便宜啊。告訴你,你們老爹還是想著更上一層樓,所以啥臟活累活都接,有你們受的了。”

沈紫陽還真是說對了,沈紫陽前腳邁進正堂門,後腳嚴清就把穆紹庭叫了過去。

“紹庭啊,眼下有個棘手的案子,我和李少卿商量了一下,還是交給你比較放心。”嚴清說話的功夫,沈紫陽拿眼睛覷著穆紹庭,眼裏透出的意思是:看吧,我說的吧。

“開封府庫銀失竊,眾人發現時,卻見一個守衛吊著房梁上。這案子可真夠懸乎的。”李守愚不動聲色捋須,眼光掃向穆紹庭。

穆紹庭心想怪不得嚴清讓自己千萬別怕吃苦,瞧,這苦頭不就接踵而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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