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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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回答,我又脫口而出道:“我喜歡你啊陳伯書,你竟然還要質疑?除了喜歡,更多的是崇拜。”

就這樣,這天我袒露出曾經的想法。

我以為聽見這句話會受寵若驚,很驚訝的說“哦!是嗎?第一次被別人崇拜,你不說,都不知道”。

他說:“崇拜嗎?這是坦白局?我可不想聽你說肉麻的話,崇不崇拜對我來說都一樣,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們是一樣的。”

是我多想了。我說:“我對你的喜歡前提是崇拜來著,其次是喜歡。”

“無所謂。你自己覺得什麽最好就是什麽。好啦!快收起準備說出的肉麻話吧,我要好好學習了。”他說。

“就是說你答應和我一起去陶藝店?老板人很好的,他也希望見見你。”

“可以跟你去陶藝店,但不想見到周曼雲,也不想和她說話。”他說。

“不說話,什麽都不說,一個字也不說。”

“明天走著去怎麽樣?”

“隨你意。”和以前一樣,他太喜歡散步了,就像將今天剩餘的精神全部掏光。

我會跟你一起散步到陶藝店,我會跟你一起做手工,比比誰更棒。

再把瓷土塑成喜歡的模樣制成瓷具。我會一步一步教他如何選坯、拉坯、晾幹、刻字、上釉、燒制直到完成。

我會把泥塑制成迷你版的樣子代替我生活在南京。

可能泥塑的過程你不會喜歡,但我相信經歷一次,你就會愛上它,甚至無法自拔?

我保證,你會在這裏度過一個愉快的假期,我會向你承諾,絕對不會叫來周曼雲,因為在幾天前她離開這裏回了老家。

他的腿再次搭我的腿上,情不自禁的幫他按摩。

今天我們在廣場漫游,我們去看了古城廟、古城墻、逛廟會,然後回來又吃了很多東西,一天下來就是吃吃喝喝、玩玩樂樂,兜兜轉轉在這座廣場上,幾天前還沒這麽熱鬧,現在路口都是紅與光的渲染。

我們路上聊了很多,只是記不清說了什麽,以後,應該會記得。

如果不是時間帶來淡忘,或許我和他會過無數個年、無數個季節更替、無數個花開雕落——他是南方人,不常見到雪,我更想與他過無數個雪夜雨天,就這樣普普通通的生活下去。

一上午我們早早起床,整理好屋子後我們在街口轉角的早餐店匆匆吃了早餐,路程很遠,陶藝店不會很早開門。

我們走到一處小公園,在裏面徘徊一陣,我盯著路口的巨大松樹,他在遠眺波光粼粼的小河。

鞋底的雪塊跟隨我們一步一步遠離公園,雪塊調皮,總愛與水泥地玩耍,鞋底嚷了它幾句,雪塊竟傲嬌起來。

沒一會,雪塊看著越來越遠的鞋底,下一秒,又被其他鞋子收養。

他說等他老了也要來這冬泳,天天游。然後摟過我的脖子,威脅我要和他一起。

談話間,我倆露出狼狽為奸的笑,推搡著穿過人群,我看見他的背影忽近忽遠努力尋找他的腳印最後停在十字路口。

“你走的太慢了,拿出你的精力來。”

“我以為昨天已經用完了你全部精力。”

“不。還記得去年暑假我說的話嗎。”

“忘了。”

到陶藝店,他習慣踩門口的腳踏墊,走了進去。

他說有儀式感。他覺得這裏有文物的氣息,就像回到古時候為官家做瓷具的年代,這比我們的秘密基地有意思得多。

只要你在,不管是秘密基地還是陶藝店都很有意思。

我喜歡他在陶藝店裏小心翼翼的樣子。

他很好奇全部陶藝,饒有興趣的查看擺放的古瓷書籍,不斷說“快點教教我吧,現在還有興趣之前”還有“你的手真巧”之類。

陶藝店老板送了本初級陶藝書籍給他,還叮囑我一定要教會這位“小徒弟”。我解釋這不是小徒弟,說是嫂子弟弟,來這過年,他很喜歡陶藝。

很喜歡。

他翻開陶藝書籍時與我截然不同,他會在這本書裏記下很重要的部分,也會因為某段文案進行摘抄。

多年以後,他仍留著這本書,只不過書夾裏多了一封信以及一張便簽——於二零零一年。

只是十幾年後,我閱讀起這本書,便簽的主人一定不是他,寫著:“你的書對我來說很重要,謝謝願意分享給我”。

一定是位姑娘吧?字很秀氣。我問他,他已經不記得把書借給誰了。

我有點傷心,甚至沒有愛護他的書那樣愛護這本。因為那天上午店裏,他自己說會想起是在這擁有的。

大約是見面的那一年晚上,再提到這件事的時候只回覆一句,“記得,但記不清了”。

我好像說的是,你還能記清多少呢?我也忘了很多,那是十幾歲的時候了。

他主動提起我們在廣場的湖泊前親吻的事,說我在親吻方面永遠最主動,第二次是他的回吻,那時嘴裏還殘留著他的餘溫。

現在,他卻說這是他收到最好的禮物。

我聳聳肩,“或許下一次還有更好的呢?等下一年,讓你再說一次這句話。”

“哈哈哈……只要是你給的驚喜,每年都給你說一遍。”他笑了幾聲,急切的想體驗陶藝塑造:“別貧了。趕緊教教我吧。”

傍晚,回去途中,我們轉車又來到親吻的地方,我們安安靜靜的走過然後坐下,把那件事拋諸腦後。

如果當時沒有來過暑假,我也不會喜歡那抹有活力的影子,那種存在電動車上緊緊握住漁夫帽的身型。

此刻是我們距離的再一次拉進,也會是最後一次,也許不會。

那天很冷,但他搓了搓凍紅的雙手,我們的視線不斷回避,唯一對視的是他附手指向遠處的人群。

一群拍照的年輕人,零零年很流行用膠片機拍照,我緊緊盯著看,餘光中他無數次瞥向我,當我瞥向他的時候,他也會用餘光審視我的目光吧。

就像,我們可以肆意訴說喜歡,條件是誰也不能提。

雖說相互對視的場景沒有存在相冊裏,但未來一定會有。

只記得零二年的時候,我和他一起攢錢,年底與他合夥買了臺膠卷相機。

零三年國慶匆匆從學校跨越半張地圖見他一面,只為把膠卷全部拍完。

那年大二,十月一號的夜晚,當我知道他還未就寢,我走到他的宿舍樓下,給他發了一條短信,希望他知道我站在窗下耐心等待,然後打開窗戶告訴我你的宿舍沒人可以進來過夜。

我站在那兒,直到很晚。

他問我站在樓下做什麽?我說晚上太熱,想著下樓散步,沒想到不自覺的散到另一座城市,所以,你願意陪我散會步嗎?天亮我會獨自回去。

他說想見我不必用拐彎抹角的方式,只要在手機上說“伯書,我想你了”,我也會散步到你的城市。

說晚上不安全可以收留我在他這過夜,更希望我能多過幾夜,因為他的室友不在——也因為正好想我?

——大概就是這樣,這是關於我和他剛買相機的記憶,也許不是,主要今天多喝了幾盅,醉熏熏的記不清記憶,也推不開有他的窗戶。

我想再次聽到他說,“紀淮,我想你。陪我散步吧”。

那整夜的記憶不斷浮現。

若隱若現的場景與夜。

夜寧靜極了,宿舍百葉窗迎風嘎吱作響的聲音,噪鵑的鳴叫從遠處寂靜的樹林裏傳來,仔細聽還有蟬鳴與蟈蟈比武,貓咪從樹上跳到車上打了哈欠,屋外也有迷迷糊糊的腳步聲。

這些聲音很容易把人驚醒,我和他擠在狹小的床上,四聲杜鵑的聲音告訴我天快亮了,我擺脫那些聲響,漸漸再度入睡。

零三年的夏天,後半夜的宿舍只有懸掛在天花板的搖頭風扇,我和他擠在床上熱到不行,熱到直流汗的程度。

會因為有一點涼爽的位置擠來擠去,像在爭搶重要的物資,最後只能妥協,他的氣息在我耳邊盤旋,明明離我很近,但又有種遙遙無期。

他問我:“打擾到你睡覺了嗎?這地小,只能委屈和我擠一晚了。”

“並沒有。你睡吧。”

我睡不著。

由於太熱,後半夜昆蟲的鳴叫聲吵得睡不著,不止我一人,還有酣夢無處遁形,矗立在腦海外。

我起床走到窗邊推開連接陽臺的窗戶,月光灑進平整的地上,慢慢吞噬整個床鋪;我穿著短褲走到陽臺開了瓶汽水,冒出來的想法一個接一個。

可我從不敢冒險。對於青春的記憶只有“茍且”、“懦弱”與“自卑”,腦海中的小人會對我說,“為什麽要想這些?為什麽會使生活變得如此痛苦?”

我回答不出。

“你從小很勇敢,為什麽不去反抗現實?”

我不作答。

接著上頭的氣泡從鼻腔裏爆炸,腦海裏的小人嘲笑一聲:“真活該。”

那個晚上,其實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中夢,夢見成年的我跑到小時候的夢裏循環。

不管是夢的起點還是終點,它都在暗示我,暗示要對自己承擔責任。

在夢裏,我搶救了媽媽,拋棄了爸爸,這是我曾經想做的事。

最終夢陳伯書也在,好像要從他那裏得到什麽,或許是昂貴的東西,或許是回避的東西。

夢裏,我和他長大了些,並在母親留下的房子裏生活。

依舊是那個夢裏,他坐我身上,突然面色緋紅,一臉挑釁而又享受的表情。

所以是在睡夢裏,我變得為所欲為,也沒讓夢裏的畫面暴露出來,並且知道在夢裏的目的。

於是我把我的所有都投入到這晚夢裏,欲望、渴求全部施展出來。

夢醒。

恍惚下才知道我在夢裏犯下了很嚴重的罪行。

我拼命想得到他什麽。

他傾倒在我的耳邊,喃喃地說了幾句。認真而挑逗。

是句很大膽的話,接著腦海中回響起這句話。

“整天光看信多無聊啊,現實碰不到,夢裏還不快點?不然該醒了。”夢裏他喘著粗氣,這是他從不會說的話。

這並不符合他的性子。

但他無論何時到我夢裏,都能說出不符合他性格的話,盡管我們清楚彼此從體內做出沖動的聲音,但關於他的夢裏卻是耳熟能詳的聲音。

夢外。

我驚坐起,發現多了條毯子,天已經亮了,他應該去買早餐了。

我頭暈的枕枕頭上想起現實世界中的他,跟那位夢裏赤身露體躺在身下對我袒露一切的人,簡直天壤之別。

沒有猶豫,我更喜歡現實的他,看起來有自己的想法,其餘不過是假象。

除了第一次親吻,當他看向我的時候,其實與夢裏差不多?

回到零零年廣場的第二天,由於上次發燒,後幾天又懶得說話,就連最愛的散步也提不起興趣。

我以為他再次感冒,看他在作文紙上寫下的字慵懶而隨意,沒有那麽有力。

他寫下的琵琶行文言文,將紙小心翼翼的夾進默寫本裏。

後面去書店又陸續送了幾本關於古瓷的書,我知道他喜歡書,甚至送了關於音樂的著名書籍。

就這樣,才有興致與我穿過寒風刺骨的街道,更是在公交車站前很小聲的對我說,“送書創意不錯,謝謝。”

我腦袋一熱,心口直快說:“不用和我客氣。只要是你喜歡的、需要的,我都可以給你,除了星星月亮。”

他無奈的笑幾聲,“說的太惡心了吧,誰要你摘的星星月亮啊!”

我記下兩千年所說的話,正遺忘二十幾歲時的夢。

不。

我把大二那晚的夢寫在一張信紙裏夾進日記本的封層裏,直到多年後才發現。

我記錄起那晚夢的美好:

他不過是清晨第一縷紅光輕喚我的身體;夢中最洶湧的喘息不過是山巒裏清泉的傾瀉;身軀交疊不過是石頭景色的堆砌。

我會記住那一晚,不會是最後一晚。

——我們坐上公交車最終離開這裏,他翻看著書籍,窗外景色一扇又一扇路過。我記得這裏,這裏是他第一次送我花的地方。

然後是海、是廣場、是鮮花樹木、是寺廟、是美食街——都是坐在這輛公交車裏路過的,路過了他很想去看一直沒去的地方;以及他再次為路過的海而感到震撼,“看!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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