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Chapter 09

三天後，周洛帶著失憶人士去翠南派出所，想辦法讓她找到家人，由於什麽資料都沒有，連基本的名字都沒有，只有一個人，警察同志說手續麻煩了點，要等一段時間。

住醫院要花錢，周洛可沒那麽大方，他賺錢就是為了存錢，可不是為了花錢。他領著失憶人士去派出所，派出所外面有個小亭子，他就把她放在這裏了，嚴肅地跟她說：“你就在這兒待著，沒事地話進去催催警察同志找沒找到你家人，聽見沒有？”夏晶晶看了眼身後的派出所，又看了看周洛，想要伸手去抓他的衣服，可是一對上他那兇狠狠的眼神她又退縮了。“聽見了……”她低著頭，糾弄著自己身上舊到袖口都脫皮了的皮夾克棉外套。

周洛拎著自己的工具包轉身就走，毫無留戀。

幾分鐘後，他咬牙切齒地回頭，指著身後的人：“不許跟著我！”

夏晶晶微微側著身子，低著頭，一聲不吭。

周洛暗罵了幾句，心想要不是怕她冷，要不是想讓她記得派出所附近的環境，他早就騎車過來了，用得著這樣嗎？早就把她給甩開了。

十幾分鐘後……他忍無可忍，轉身朝著夏晶晶走過去。夏晶晶楞了幾秒，看見他生氣的樣子，抓緊長長的袖子轉身就跑。

周洛站定，看著她跑的樣子，忍俊不禁，“咦”了一聲，“算你識相。”可還沒樂一會兒，那女人跑著跑著突然摔了一跤。

周洛：“……”

他走過去，放下工具包，蹲下身，拉過她的手，看著她手掌心上的擦傷，說：“你老跟著我幹什麽？不是讓你在那兒待著嗎？”

夏晶晶低著頭，好一會兒才說：“我……他們我不認識……”她悄悄擡起眼看他，“我……我只認識你。”

周洛看著她的擦傷，聽到這話哼笑了一聲：“你就想賴著我是不是？”

夏晶晶搖頭。

“你認識我？那你說說，我叫什麽？”

夏晶晶想了想，她聽過別人叫他的名字，一想起來他的名字，她立即笑著回答：“周洛。”

“你認識我，可我不認識你，我連你名字都不知道，算哪門子的認識？”周洛笑著說，低頭朝著她的手心吹了吹，“你不疼啊？都不喊痛的。”他擡起視線，毫無預兆地撞上她認真打量他的目光。從第一次見到她，他就必須承認，她眼睛很漂亮，雙眸明亮清澈，眼睫毛長長的，瞳色很淺，淺的好像又很深，看一眼就會被吸進去。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我叫什麽了，怎麽辦？”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眼睛開始泛紅，手和膝蓋上的疼意更是催化了她現在的茫然無措和害怕。

“哎，哎哎哎，你給我打住！不準掉眼淚！”周洛見她馬上要掉眼淚了，想也不想就拿手捂住她眼睛，下一秒，他渾身都僵住了。

她的眼淚很燙，燙在他手心裏。他繃了繃臉，語氣加重：“不許哭！”

她不哭了，憋住了，可眼淚還在他手心裏，那股奇怪的灼人的溫度還在他手心裏蔓延著。他說：“你再哭，我不管你了。”

“我沒哭了。”

周洛拿開手，在她褲子上擦了擦，看到她疑惑的眼神，解釋道：“一手都是你的眼淚，臟死了。”說著，他擡手又抹掉她眼角邊上的水跡，“我跟你說，不許在我面前掉眼淚，很煩。”說完，他拉著她起來。

一雙手就這麽牽起來了。

夏晶晶怕他真的不管她了，一牽到他的手立即就緊緊抓住，甚至用上了兩只手。周洛對她的行為極為不齒，不屑一笑：“就你那點力氣，你用上四只手都抓不住我。”

夏晶晶“啊”了一聲，片刻後，她認真問：“那怎麽才能抓住你啊？”

“錢。”周洛拎著工具包，往醫院的方向走，“我這人什麽都不缺，就缺錢，所以只有錢才能把我抓住。”

夏晶晶不太明白他的話，“哦”了一聲。

到了醫院，周洛開上自己的小摩托，載著失憶人士離開翠西。

回到翠南，一路上遇到熟人都在問周洛身後的女人是誰，有的甚至打趣周洛是不是找到了燒鍋的。夏晶晶坐在周洛身後，兩只手非常含蓄地只抓著周洛的衣服。

到了上坡路的時候，車子突然停了下來，前面的人回頭看她，問：“你記不記得這裏？”

他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條路上。

夏晶晶四處望了望，搖搖頭。

周洛看著她泛紅的鼻尖，摘下自己的安全帽給她戴上，說：“嫌冷就貼著我的背，我一個活生生的擋風器你不用幹什麽？”

話雖如此，夏晶晶還是很含蓄地抓著他的衣服。

周洛暗暗哼了一聲，想起那天晚上，她也是這麽坐在他後面，不過可不像現在這麽討人喜歡。開到下坡路了，他突然加速，夏晶晶嚇得立即貼上他寬闊的後背，果然，沒那麽冷了，只是她的手快凍僵了，她的想法好像被他聽見了，他抓住她的手塞進自己的小口袋裏，說：“你再冷病了，我可沒錢給你住院。”

一想到住三天醫院就花了幾千塊，他就肉疼，全身都疼。

夏晶晶貼著他的後背，小心翼翼地享受著他的溫暖。在呼嘯的冷風裏，她小聲說：“你真好。”耳邊風聲大，她聲音又小，他自然是聽不見的。

到了家，周洛領著夏晶晶進了自個兒住的地方，房子很幹凈，就是廚房稍微亂了一些。一室一廳一廚一衛，壓根就沒有她能待的地方。派出所那邊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有消息，不過都三天了，差不多也該有結果了吧。他讓失憶人士找個地方自己坐著玩，他一邊打電話一邊拿著水壺接水。

派出所電話通了，他問及失憶人士的情況，那邊就換了個人說話。他說：“真抱歉啊，查不到，我這兒顯示登記的是無人認領啊，我說，這人莫不是孤兒吧？真要是有家人的，不可能到現在都不過來接人吧。”

周洛關掉水龍頭，看了眼失憶人士，心想她不可能是孤兒，她是有錢人。那邊還在廢話，一點有用的都沒有，他掛斷電話，拎著水壺去燒水。

夏晶晶坐在矮凳上，看到桌上的記賬本，字跡潦草，寫著今天賺了多少，哪家哪家的工錢，寫得很滿，好像他每天都在工作。什麽快遞、搬貨、清理垃圾、拆墻面、做廚房煙囪……很多很多。

周洛走過來，收起賬本。

夏晶晶指著他手裏的賬本，擡頭看著他說：“……你算錯了。”

“什麽算錯了？”

“上個月，工地，二十四個工，加在一起按一天二百七算的話，應該是六千四百八，你的結賬金額為五千九百四十，工地老板給你少了兩天的工。”

周洛楞了幾秒，連忙拉過旁邊的凳子坐下，攤開賬本，翻了翻，數了數工數，果然少了兩天的工錢。他怒地拍了下桌子，“我X，缺德徐還真是缺德！”氣完後，他看向失憶人士，想起那天他不小心踩到她腳後跟，她也是這麽跟他算錢，腦子一過，數字劈裏啪啦就出來了。他嘛，就會打工賺錢存錢，算錢什麽的勉勉強強，理財什麽的一樣不會，天生跟數字不對頭，唯獨就愛看卡上數字一天比一天多。

水開了。

*** ***

一周後，周洛覺得自己的日工資變少了，原因是他得顧及家裏的失憶人士吃飯問題，如果自己沒時間做飯，那麽他們兩人就要買兩袋子的思念水餃回家，一袋五塊錢，一起就是十塊錢，她吃不了很多，只吃半袋，他則是一袋半。一天一天下來，他感覺自己口袋裏的錢越來越少了，黑眼圈也越來越重了，畢竟睡一米六長度的沙發一點都不舒服。

無法忍受了，他再次帶著夏晶晶去派出所催。

這一次，警察同志告訴他：“資料上寫了，她沒家人。”怕周洛不信，同志把準備好的資料調出來給他看。周洛有些意外，回頭看了眼坐在不遠處長椅上的人，又問同志：“男朋友呢？我記得她應該有什麽男朋友或者未婚夫什麽的……”

“沒有。”同志冷冰冰的聲音讓周洛更意外了。

怎麽可能呢？他上次明明看到她和一個男人走在一起，而且那個男人看起來很有錢，不像是一般家庭的。

夏晶晶坐在長椅上，靜靜地聽著，低著頭，眼眶漸漸紅了。

周洛沒有辦法，帶著她離開派出所。

走到陽光燦爛的小區活動場地時，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她低著頭，看到他腳後跟不動了，她也就不動了，緩緩擡起頭迎上他沈沈的目光。

冬天的陽光很溫暖，就像他口袋裏那樣溫暖。

可是……她現在覺得全身冰冷。

原來，她沒有家人。

“餵，你打算怎麽辦？”周洛問她。

她低著頭看著地面上的影子，一言不發。

“這樣吧，我給你找工作，好不好？”

她擡起頭看他，眼睛裏開始泛出希望的光彩。“……真的嗎？好啊，當然好啊。”她記得他賬本裏的那些數字，也記得他每天回家數錢時的興奮勁兒，她想那些數字或許就是她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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