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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夢漓(四)丨渡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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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夢漓(四)丨渡靈一

謝燼撥下白澈的腿,剛撥到一半兒白澈就叫嚷了起來,他停下,白澈也停下,他的手指剛挨上褲子,白澈立刻“哎”了聲。

他再戳。

白澈:“嘶——”

“你不是說你英武瀟灑怎麽可能撒嬌?”

白澈依靠得低,謝燼說話時略微偏了些頭,這居高臨下地一瞥,再加上嘴角微勾淡淡而笑,皮囊裏那股邪氣忽然就冒了出來。

這一笑好不撩人,白澈被晃得直發呆。

謝燼基本是不笑的,就算笑也只是應付差事般一扯嘴角,難得看見幾次也是低著頭稍縱即逝,難以捕捉。白澈眨巴眨巴眼睛:“小郎君,再給爺笑一個可好?”

謝燼的笑容一僵,果斷把他掀了下去,白澈借著那一甩之力故意往床下滾,一邊滾還一邊撒歡:“哎呦,疼疼疼,長燼哥哥殺人啦!”

謝燼拎住他:“你老實一點行不行,剛綁好的傷一會兒又流血了。”

白澈這腿都快被綁成粽子了,別說打滾,蹦迪都沒事:“爺就要看你笑,你不笑我就不老實。”

謝燼:“躺好了。”

白澈:“我不——啊!”

謝燼撒了手,“咚”地一聲,白澈臉朝下拍在了地上。謝燼抿嘴笑著去給他拿午飯,回來時見白澈還坐在地上,索性搬來個椅子,把飯擺上,又拿了個靠墊放到他背後。

謝燼:“現在怎麽這麽老實了?”

白澈:“吃飯就老實。”

一揭蓋,白澈就聞見了這人間美味,但盒子又是食堂的:“不對啊,食堂怎麽會有這麽好的飯菜?聞著像是你做的。”

謝燼拉上窗簾,解開袖扣卷起袖子:“借用了一下食堂的廚具,霍盈盈說你最近不好好吃飯。”

白澈夾起一大塊牛肉,誇張地說:“這是什麽,這是牛肉啊。劉大媽那麽摳門,居然肯讓你用她的食材,你是怎麽說服她的?”

謝燼回憶了一下,沒記得需要說服:“只是說‘借用一下’。食材是她給我的,我留下錢她沒有收。”

“不會吧,”白澈難以置信,“難道大媽也看臉?”

“不要胡說,”謝燼說,“可能是我幫過她的忙,她才同意的。”

白澈直咋舌:“虧了你沒說是做給我吃的。我之前不是炸過食堂嗎,見沒見過被大媽堵男廁所要債的?她逼得我天天翻廁所窗戶,這二十好幾層吶,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欠了什麽脂粉債了。”

謝燼偷著笑了笑:“難怪廁所旁邊那個屋子的窗把手不見了,是你怕人鎖上故意弄的吧。”

“還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啊。我原以為就幾天的事,沒想到她堵了我兩個月,為了方便就給卸了。”白澈指了指書桌的抽屜,把手就在裏面躺著。

謝燼在他旁邊坐下:“兩個月?”

“是啊,被老大坑了。”白澈說,“他要財會擬維修金額,一擬就是兩個月,後來才知道他是故意逗我呢。怕了怕了,到現在我都不敢去打飯,她不把我打了就不錯了。”

謝燼說:“不會的。”

“你怎麽知道不會?不對啊,你都不來公司,什麽窗戶啊劉大媽啊怎麽都如數家珍……”白澈恍然大悟,“行啊你,背著我幹了不少事吧?難怪她說看在有人替我賠罪的份上,那個人就是你吧?”

謝燼一臉正色地抽出符紙去取魂魄,白澈扣住他的手腕:“你說你天天跟蹤我,怎麽就不能對我日久生情呢,我就這麽不討你喜歡?”

謝燼說:“你放手。”

白澈說:“你先跟我說,我再放手。”

謝燼說:“……有什麽可說的。“

白澈不自覺用上了墨侵對欺霜的威壓:“就說你喜歡。”

相比上一次,威壓並不強烈,可見他是謹慎收著呢,但謝燼的心跳還是空了一拍。兩個人的靈力一撞把符紙燒成了灰,謝燼看向敞著的瓶蓋:“你先……放手,蓋子開著呢。”

白澈瞥見瓶口,打翻這個可不是鬧著玩的,立刻松了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謝燼飛快地瞄了他一眼,見他繼續吃飯了便暗暗松了口氣,又拿了一張符紙取出魂魄,但是出來的魂魄黯淡無光,脆弱無比,好像一碰就會碎。

這樣的魂魄沒法再用了,可憐程元生前病痛,死後還要被人玩弄,遭這樣的罪。白澈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寬慰他說:“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飯,等我吃飽了我來挽救一下。”

謝燼當下拒絕:“不可以,既然對方特意安排,這裏就肯定有問題。”

白澈說:“有什麽不可以,你也說了他不會害我。”

謝燼說:“那只是理論上。”

白澈突然改口:“那你會渡靈嗎?”

“不會……”謝燼楞了一下,還是不同意,“我是不會,但是你的魂魄本身就不穩,更不可以冒險,萬……”

“身邊有你就不會有萬一。”

“可是……”

“上一次就是因為你不在我身邊。”白澈可人地一笑,“現在這裏就咱倆,你又不會渡靈,想救人那就只能我來了。趕快把這個案子結了,我還欠孩子們一頓火鍋呢。”

謝燼被堵得無話可說,仍不肯放棄:“你不可以冒險。”

白澈一挑眉,戲謔地看著他道:“怎麽,心疼啦?心疼就說幾句好聽的給哥哥聽呀。”

謝燼緊繃著身子,堅定地說:“你不可以冒險。”

白澈:“你是自動回覆嗎?”

謝燼:“……你不聽話。”

“對呀,”白澈好像挺自豪,“我從小到大就是以不聽話出名的,你把白家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個白澈來。”

“……”

這個謝燼倒是早就領教過了,白澈說:“快跟我說註意安全。”

謝燼張了張嘴,這一句他是真心想說,但是說了又意味著同意了。白澈慢條斯理地放好筷子,擦幹凈嘴,一口氣喝光杯裏的水,把這一套全部推遠,然後轉身面向謝燼,一臉春暖花開。

他也不催,只是笑瞇瞇地看著謝燼的唇齒之間——這可比口頭的催促更讓人有壓力。

謝燼知道,只要是白澈認定的事,就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他忍了又忍終於松口:“只要不對勁我就會打斷渡靈。”

渡靈,顧名思義就是擺渡靈魂,那些受到重創的魂魄不能表達自己,會不停地徘徊在最困惑的記憶裏,時間久了便會魂飛魄散,不入輪回。這時就需要有人把魂魄拉回來,重回清明,但如果這種魂魄執念過深,擺渡者的意志力不強,反倒會被拖下水。

這個術法本來是好意,但白家的嫡子裏很少有人學,怕的就是萬一出了岔子,會引得上下一片兵荒馬亂,所以就是學也會架個外姓門生一起來學,需要用時讓人家一馬當先,真出事了才由嫡子挽回局面。但是把孩子送來白家的,大部分又都是圖白家的名號,又有幾個願意舍己為人。

一來二去渡靈術就被歸入了禁術,也是冤。

白澈一向在“不聽話”上出類拔萃,越是別人不肯學的,他越是要學,就算沒人教,他翻翻書也就懂了,一試就能上手。倒是那些常用的封印術以及傀儡術什麽的他一概不學,只學了破解,還是暴力破解。

謝燼的擔心不是誇張,白澈故作輕松地笑笑:“我把我整個都交給你了,你可得照顧好了,小爺要是少半根頭發你都要以身相許。”

他說著,不等謝燼反駁,手指一沾魂魄當時就萎靡了身子,謝燼早就發覺了他的小動作,並不點破,只在他暈過去的瞬間穩穩地接了個滿懷。

沈了沈,他心疼地把人往懷裏緊了緊。

一片漆黑。

白澈眨了眨眼,裏外裏一邊黑,他站在這裏,前所未有地困惑——他還是第一次渡到一片無盡黑暗之中,黑得如此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他預想過會看見什麽,程元是雙腿殘疾並且有抑郁癥,在他的眼裏這世界很可能會了無生趣,一切都烏沈沈的,沒有生機的,他甚至做好了準備去承受那鋪天蓋地的挫敗感。

卻完全沒有想到會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沒有人的回憶會是一片黑域!

“程元?”

他輕輕喊了一聲,無人響應。

“程元,出來曬太陽了。”

悠遠的深處有一絲輕弱地聲音,白澈分不清聲音傳自何處,隨便挑了一個方向走去,邊走邊呼喚。走了大約千步,黑暗還是這麽濃。

如果還是這樣就得回去了,他停下來,改口喊了一聲:“程齊——”

背後忽然有動靜,他回過頭的瞬間,眼前一花,一雙手把他推了出去!

“……是清明節。”

白澈聽見聲音猛地醒過來,卻是站了起來,把身邊的人嚇了一跳,他聞見了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種說不出地壓抑味道。眼前人來人往,白墻白磚,他低頭看了看身邊那人:“抱歉,我喝多了,這是哪?”

“瀾城二醫院。”那人說,“大白天就喝酒,當心身體啊年輕人。”

“是是是。”白澈看見了旁邊“家屬等候區”幾個字。

瀾城二醫院在城南,幾乎郊外,從裏到外稍微老舊了一些,不像中心醫院那麽氣派。據說有貪汙公款的事在裏面,前些年只翻修過半個樓就停工了,到現在那邊還是廢棄著,好在這醫院平時也接待不了太多人,不需要多少地方。

白澈環顧四周,他來這裏幹什麽?程元……好像並不在這裏,奇怪,既然魂魄不在這裏,怎麽會有這裏的記憶?

先去前臺問問。

白澈走了幾步,突然一停,猛地看向剛才搭話那個人——這是回憶,怎麽可能有對話?!

座椅上空空如也,他呼吸局促地往唯一那扇大門跑去,出了大門烈日僮僮,根本找不見剛剛那個人的身影,甚至除了剛剛那個人,這周遭的一切他都看不清楚——

剛才以為一片漆黑,其實是因為閉著眼,這不是程元的記憶,這是他自己的記憶!

但是他從來不記得這個地方!

白澈看看身上,的確,他穿著尚厚的春裝,口袋裏還裝著手機,他翻到最近撥出的電話,是一個座機,他撥了過去。

“您好,瀾城第二醫院。”

白澈腦子一抽,問道:“請問,這裏有沒有一位叫朱夕漯的病人?”

“請稍等……有的,住院部,十層1011。”

白澈說:“多謝。”

“……今年清明節還燒紙嗎?”

“不燒了,燒什麽紙。”

一對兒行色匆匆的男女從白澈身後走過,其中一個撞了他一下,匆匆道了個歉。白澈對這情景隱約有熟悉感,但依然什麽都想不起來。

他看了看手機,快到清明節了,這是兩個月前的事。他明明是來看程元的記憶,為什麽會突然挖掘了自己的記憶?!

白澈心惶然地往後面走去,指示牌寫的是住院部的方向,他繞來繞去,出錯了樓口,走到一處相當偏僻的地方,眼前立著亂七八糟的腳手架,上面落滿了灰土,樓前墻角堆了一地的廢料。

這是那半個廢棄中的樓。

白澈迷茫地看看,連個人影都沒有,要往哪邊走。

一個皮球從耷拉的圍擋中滾了出來,撞到白澈的鞋跟,他回頭看了看,球還很新,可能是誰家的孩子自己在外面玩呢吧。

他俯身去撿,觸碰到球的一瞬間,後頸重重挨了一擊,他就要暈倒前偏了偏頭,看見了一片青黑色的圖騰。

謝燼抱起白澈放在床上,看向床頭的那個木簽,周身忽然一凜。

一抹金光在身前凝成了紫金符,謝燼蹙眉戳上去,那紫金符再次化成了金光,稀稀落落地纏上他的手臂,變成了幾個字:

帶回程齊。

謝燼狠狠地一握拳,金光避瘟似的立刻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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