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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往深(三)丨夜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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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往深(三)丨夜深沈

正可謂自作孽不可活,白澈第二天醒來像被人當沙包打了似的渾身酸痛,沙發已經恢覆了原狀,連褶皺都平整了,電梯卡端端正正地擺在書桌上,旁邊有一杯水。

白澈人在床上,蓋著被子,又一次不知道自己怎麽睡著的。

狂風擠進窗縫,嘶嘶梟叫著,他轉了一圈,空蕩蕩的,最後不得不接受了謝燼不在的事實,不免有些失落。

昨天確實有些過火了,被一個男人壓在身下還用色威脅叫哥哥……謝燼那麽端莊的人兒,也不怪會大發雷霆把他掀翻出去。

白澈幽幽嘆了口氣,一時親近就放開手腳了,也是欠揍。

他木訥地洗了澡,剛出現在樓下就收到了肖霖的熱烈慰問。

“昨天動靜夠大的啊,那家夥當啷一聲,樓都震了,我還以為地震了,楞是跑出去五六米。我說小白爺你就不能矜持一點兒嘛,你看謝老師到現在都沒來。”

白澈跟大家打著招呼,抱住了湯圓兒,接過霍盈盈給弄好的三明治,又多要了一點兒番茄醬,都忙活完了才想起來肖霖在說話:“他沒來?”

霍盈盈看見他剛洗完的頭發還有水珠,去找了條新毛巾給他擦了擦:“師父別聽他瞎扯,謝老師吃過飯去美術館了。”

肖霖吃驚道:“這麽早就上班?”

白澈一手托著小肥貓,一手舉著三明治一口咬下,番茄醬擠了一手。以防那一團白變成一團番茄,小羅毫不留情地從他手裏搶走了湯圓。白澈的食指點在貓鼻子上,立住了一個小紅點,他立刻笑得跟個禽獸似的:“他起得早,天天跑步。”

肖霖湊過來:“你怎麽知道,住一塊啊?”

白澈佯裝親近摟住肖霖的肩膀:“好奇啊,好奇搬過來跟我一起住唄?”

肖霖麻利地甩開他躲康圓兒那邊去了:“小白爺,雖然你長得帥,但我喜歡進女廁所的。”

熊紀舒說:“哎,大圓兒進去過。”

康圓兒:“滾。”

白澈滿意地看看自己的手,都抹幹凈了:“項昀山去哪了?”

肖霖說:“走啦,你三叔親自打電話來,讓他送你那學霸表弟回家。真是模範爹,兒子一出事立刻就變成一級保護動物。你這死而覆生也就是得親爹垂憐一面吧?”

肖霖從熊紀舒手裏搶走牛奶,康圓兒拍了他一巴掌,把蕃茄醬拍勻了:“少說兩句死不了。”

白澈習以為常了:“他還回來嗎?”

肖霖想了想,聳了聳肩。

白澈本來想去美術館找謝燼的,剛想走就來人拉來了一車文件,毫不誇張,用平板車拉來的。因為公司的特殊性,要報送到其他機關的流程文件太多太繁雜,而自從項昀山接手行動部以來,也就是將近兩個月,他一篇案件陳述和述職報告都沒寫過。

不少人過來圍觀文件大隊,白澈一個頭頂兩個大:“這些案子我一個都不知道,你們不會打算讓我挨個研究吧,項昀山的爛攤子什麽時候也歸我管了?”

“項先生之前也是這麽說的,”送文件的人說,“月底了,白部長加油。”

正巧霍盈盈接到謝燼電話說暫時沒有進展不要過來,而且沒等白澈接聽就掛了電話,把他氣得用水果刀把項昀山的照片定在了墻上,一邊罵街一邊把整個人都淹沒在了比臉還高的文件裏。

這樣的日子一連過去了好幾天,天氣漸漸熱了起來。

正如他所猜想的,那衣服就是赫竺華所化,而宋文悅就是赫竺華,只不過能變回來的她太過虛弱,一直躺在醫院吊那些沒用的點滴。

白澈最初的那張電話卡被證實可以使用,是半個月前實名登記買走的,買主不詳,有問題的應該是他的手機。先不說那手機已經粉身碎骨,叫人去尋時,那地方剛拆了一片房屋,已經查無此物了。

所有的希望就剩下那個穿越手環了,他剛想到,謝燼就心有靈犀地托小羅送來了,於是項昀山的照片上又多了一把刀。

早上技術部反饋說只是一般的防蚊手環,只是做得高檔了一些罷了。

這下沒有穿越這個論點徹底坐實了,霍盈盈抱來電腦在門外敲了敲門,白澈手裏的筆轉飛了出去:“好消息壞消息?”

霍盈盈撿起筆:“好消息怎麽講,壞消息又怎麽講?”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思路被打斷了,白澈索性把文件往前一推,爛泥一樣癱在桌子上,他也徹底江郎才盡了:“好消息就把電腦放下,壞消息就把電腦放回去。”

桌上的文件明顯左邊比右邊矮了一大截,霍盈盈說:“真能幹啊師父,下去一多半了都,是不是想趕快幹完去見謝老師呀。”

白澈哼了一聲:“見他幹什麽,連電話都不打給我。”

“聽聽,多幽怨。宋文悅太虛弱,每天說一兩句就睡了,為了確保她的安全,莫揚和謝老師幾乎二十四小時陪床。”霍盈盈放下電腦,“給你個好消息續續命,免得一會兒成仙了可沒人給你寫長恨歌。”

這是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聽人說起謝燼的日常生活,白澈聽見那幾個字太陽穴就狂跳。

自從那天開始他就再也沒見過謝燼,甚至一句話都沒說過,人家不過來也不許他過去,他就整了個蓄須明志給人看,到今天胡子已經很茂密了,再加上他這兩眼發直,霍盈盈真擔心他會猝死在崗位上:“你怎麽也不給個反應。”

白澈滿臉冷漠:“要什麽反應?”

霍盈盈說:“我還想要挾你了,這怎麽繼續。你真的不想謝老師?”

白澈沒有立刻回答,抓了抓頭發:“不想。”

“口是心非,你那點兒小動作小羅可都看得透透的。”霍盈盈才不信,“你知不知道雖然謝老師不跟你說話,人家可是每天都打電話來問你的日常。今天一早又來電話了,你幾天沒睡覺的事兒康旭哲可是一字不落全告訴他了。”

白澈手裏的筆一停。

霍盈盈說:“想不想知道他說了什麽?”

筆被抓在手裏,白澈不作聲,低頭拉過文件被霍盈盈按住:“別裝,我知道你一個字都寫不動。師父我問你,你答應我們的火鍋,什麽時候記上日程?”

白澈沒擡眼,他一直記著這個呢,哪用得著要挾,但他就是死鴨子嘴硬,想聽謝燼到底說了什麽又不肯問:“破案就安排。”

霍盈盈翻開電腦屏:“以前的電話裏,謝老師也就‘嗯’一聲,這回說了四個字‘我知道了’。我不知道有什麽別的意思,反正熊紀舒說你完蛋了。”

“多嘴多舌,我又沒說我想聽。”白澈有些不耐煩似的敲敲電腦,“給我看什麽啊?”

霍盈盈按下密碼,最先入眼的是西郊醫院的病床,床上躺著的應該是宋文悅,白澈看過她的身份證,記得個大概模樣,而床邊那個垂頭喪氣的吉祥物就是莫揚了。

“視頻?”白澈嘟囔了一句。

“是實時視頻哦。”霍盈盈說。

莫揚聽見動靜胳膊肘一動,回頭看見了白澈就沖了過來,滿屏都是臉:“哥!”

白澈猛地往後一滑,椅子撞在櫃子上,抖下一層灰。在霍盈盈那明目張膽的嘲笑下,他動動鼠標把視頻框點小了。

“哥,你上次不是說一會兒就來看我嗎,都這麽多天了,什麽時候過來呀,宋文悅前幾天都不說什麽,等得我那個無聊啊,她昨天終於能多說幾句了,你要不要聽,哦對你聽不到。那什麽,”莫揚舉起一個小本子,“我把我們的對話都記下來了,你看,這個,這個,看得見嗎?”

白澈看了兩行,從本的上方看見了一個身影,眼睛一亮。

莫揚發覺他看的是身後,回了下頭,謝燼買來了午飯擺在桌子上:“謝燼哥!”

謝燼聞聲回頭,看見屏幕的瞬間身形一滯,白澈“啪”地扣下電腦,把霍盈盈嚇了一跳。

康圓兒拿著倆快遞進來:“哥,你的。”

白澈還沒有從那一眼中醒過來,驚魂未定地楞了楞說:“啊行,啊,快遞?”

康圓兒舉起來,一大一小,對比很顯著。

“拆了。”白澈指了指那個大個的快遞,康圓兒野蠻地拆開是個手機,裏面還掉下來一個卡片,是白煜庭的筆跡。

澈:

見信如晤,聽小燼說有條狗失足從樓上掉下來,砸壞了我給你買的車,不要難過,如有需要可再買,先用上新手機吧,小心別再掉毛坑裏。

父白煜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康圓兒笑得像插了電門,從他手裏抽走了卡片沖了出去,“這信息量真大哈哈哈哈哈!你們來看!”

白澈:“……”

霍盈盈說:“其實他對你也很好嘛。”

白澈無力地笑了笑:“你見過哪個當爹的要不停討好自己兒子的?”

霍盈盈說:“你就這麽不想回去繼承家業?”

白澈沒有回答,霍盈盈看了眼自己的手機,舉給他看:“謝老師的電話,這次肯定指名道姓打給你的,來接吧?”

白澈驀地站起來:“我要上去睡覺。”

霍盈盈道:“哎——剛才也不誰說人家不給你打電話!”

他走了兩步轉身回來,把另外一個快遞拿走了。

霍盈盈喊:“不接就不接,你連飯都不吃啦?”

白澈充耳不聞,路過康圓兒的時候抽走了卡片。

他上了樓,把快遞扔在桌上,洗了手躺倒在床上。枕著左臂,舉著那張卡片,看了不知多久,困意突襲,就這麽稀裏糊塗地睡著了。

幼年白澈問旁邊的少年:“你的名字是什麽意思?”

少年說:“沒什麽意思,‘青陽萌始節,萬物鹹光昭。’——只是說春天而已。因為我是第一個孫子,恰好又是春天,爺爺很高興,就隨口起了。”

白澈說:“很好聽啊,爺爺給我起的名字像個道士,我不喜歡。”

少年問:“偏見,你知道你的名字出自哪裏嗎?”

白澈搖頭。

少年說:“唯有一段沒證見的是非,無形影的風波,青岑可浪,碧海可塵,往往令人趨避不及。”

白澈不懂:“什麽意思?”

少年說:“等你長大了,我再給你講。”

白澈睜開眼,卡片還捏在手裏,他找了個圖釘,把卡片按在了墻上,遠遠地看了看,下了樓。

霍盈盈給他留了飯,見他下來就去微波爐熱,回來時才發現他的眼睛有些發紅:“師父,你沒事吧?”

白澈舉著筷子,隨便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今天是小顧的頭七吧,給他家人送東西去了沒?”

“去了,紀舒還沒回來,馬上也是六一了,也照例去給那幾個家裏有孩子的送玩具了。”霍盈盈看向熊紀舒的座位,“小顧……說來也慘,他家裏就一個老奶奶,聽說年輕時候也是白家出來的,想再見一面孫子,沒想到那點殘魂根本沒收回來,就這麽天人永隔了。”

白澈沈默了,小顧的魂魄必然是被藤妖和程齊收走了,程元的魂魄到現在還沒有消息,程齊的案子就不能了結。他看了看表,有些事想去問一問:“今天農歷幾號?”

霍盈盈說:“最後一天。”

“讓紀舒完事回家睡覺,十二點帶個面具來接我。”白澈又吃了兩口,“怎麽這麽難吃。”

霍盈盈撇了撇嘴:“以前你可是有什麽吃什麽,最近我發現你嘴刁了很多哦,師父。”

白澈放下筷子:“多嘴。”

拜霍盈盈所賜,她那句話之後,白澈對著文件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寫出來,他看了眼桌上還未拆封的手機,還是決定上樓一覺解千愁。

夜裏忽然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空氣帶著黏潮刮進來,白澈在夢裏翻來覆去,終於放棄了七零八落的睡眠,煩躁地爬起來滾下地找水喝,拉開冰箱門的瞬間,一個圓滾滾的東西跳了出來,他嚇得一躲,下一秒卻驚呆了。

他這冰箱常年存的都是礦泉水和啤酒,看托板那嶄新的塑料膜便知道了,而現在,裏面擺滿了各種食物,從新鮮的水果到盒裝的甜點,無一不是他喜歡的。

裏面還有一張紙條,就貼在迎面的盒子上,字跡雋秀:

洗幹凈了。

白澈牽動嘴角,慢慢笑起來,笑著笑著就坐在了地上,臉沈進了臂彎。

從一無所有,到現在被填得滿滿當當,他這顆心算是徹底出不來了。

他不是想早點見謝燼才拼了命工作的,他是在逃避那顫動心魄的一眉一眼,只要停下來,吃飯會想,睡覺會想,偏偏該想起來的,像喝了孟婆湯,忘得一幹二凈。

冰箱響起刺耳的報警聲,白澈撿起滾落的蘋果,擦了擦放進去,拿了水和紙條關上門,就把那紙條釘在了卡片的旁邊,發了個一片空白的呆。

只有在這沒有人的時候,他的眼底才會露出比夜色還濃郁的寂寥,倒真真如一個喝了孟婆湯的人,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忘川之畔。

一腳在往昔一腳入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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