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英宇坐在火爐邊，老太太坐在他對面正盯著揭開的火蓋裏面兒火紅的煤炭，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思考。

他從下晚自習回來，到現在已經坐了十分鐘，背上還背著書包沒放，老太太讓他陪她坐會兒，也沒問他吃沒吃，更沒讓他上樓寫作業。

他沒想到老劉竟然給他來這招，安晟和他都沒給家裏人說，結果劉強直接搞了個家訪！

安晟那邊兒他還不知道怎麽樣了，從他回來，老太太的臉色讓他有些發虛，他不怕老太太說他，他怕老太太氣壞身子。

“姥姥……你有事兒就說吧。”蔣英宇說。

他知道這個事遲早有一天會被人說出來，可能是他，可能是安晟，卻沒想到是老劉來說的。

老太太起身走到自己屋裏，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老式座機。

蔣英宇沒看明白，老太太這是要和誰打電話？

“姥姥……”他疑惑地喊了一聲。

老太太坐下後，將座機放在爐盤上，按了一串讓蔣英宇有些熟悉的號碼，皺著眉等著電話接通。

“我讓你媽來把你接回去。”老太太說。

老太太這是要趕他走？

“姥姥……你是要趕我走嗎？”蔣英宇伸手一把將老太太的電話掛斷，那只壓在按鍵上的手微微有點抖，“你不是說，這裏是我的家，我不會沒地兒去的麽，姥姥……”

所以，老太太也覺得他錯了嗎？

老太太有些頹然地伸手捂住臉，好一會兒才吸了吸鼻子。

“英兒，是姥姥對不起你，姥姥錯了，不該答應你媽讓你來這裏的。”老太太說。

不該？

錯了？

蔣英宇松開手，站在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從開口到現在，一句說他的話都沒有，他寧願被罵幾句，打幾下，也沒想到老太太會這樣。

“……姥姥，我不會走的。”蔣英宇繃緊了腮幫子，“我不走！”

“你必須走！”老太太突然一巴掌拍在爐盤上，聲兒很大，他被嚇得渾身抖了一下。

老太太起身死死地盯著蔣英宇，轉身就朝著樓上走。

“姥姥！姥姥！”蔣英宇連忙追上去，老太太平時走路就挺快的，這會兒更是一晃眼就不見蹤影。

他上樓之後剛到門口，就見著老太太正在他屋裏翻箱倒櫃，把他的衣服書什麽的全往他的行李箱裏面塞，屋子裏被扯得亂七八糟。

他沖進去把行李箱往門外一砸，塞得很滿的行李箱從門口撞了一下，直接順著樓梯翻了下去，響了能有一分鐘才終於到底。

他終於沒忍住地朝老太太吼：“姥姥你幹嘛！你就這麽惡心我，見不得我是嗎？我喜歡男人我就是個怪物，是個變態是嗎？啊？”

說完，蔣英宇慢慢蹲下身子，他突然很委屈，簡直委屈的不得了，眼睛酸澀得分分鐘就流出了眼淚，他不敢讓老太太看到，只好伸手放在膝蓋上遮住眼睛，啞著嗓子堅持著說：“我就不走，我就賴你這兒了。”

他沒有發現老太太垂在兩側的手也在發著抖，沒有發現老太太也偷偷抹了兩把眼淚，更沒有看到老太太眼裏的不忍心。

老太太緩緩坐在他的床上，好一會兒才問他：“你和安晟是什麽時候的事兒了。”

“……我從家裏回來那天。”蔣英宇說。

老太太又問：“你爸你媽知道你喜歡男孩兒嗎？”

蔣英宇擡起腦袋看了眼老太太，老太太側對著他，他一時半會兒還不太看得出老人家的表情。

“知道。”蔣英宇吸了吸鼻子。

聽他說完這句話，老太太起身拍拍褲子嘆了一口氣：“這樣啊……既然他們都知道這事了，姥姥也沒什麽資格讓你怎麽樣，你要繼續住就住吧。”

“你以後要是想改了，記得給姥姥說一聲，至少，讓姥姥知道，我的那個給孫媳婦準備的鐲子還能送得出去……”

安晟一臉紅腫地跪在地上，手裏還捏著一根兒黑繩，繩上的東西被摔成了兩半，他沒敢撿。

他跪了好幾個小時了，晚飯也沒吃。

膝蓋下面的水泥地非常硌人，他的秋褲早在前兩天就沒再穿了，畢竟這幾天氣溫還是高了好幾度來著，但他就穿了這一條牛仔褲，這會兒都沒個防禦能力。

也不知道老劉和安利說了什麽，他一回來就感覺氣氛不太對。

他從小到大好像還沒惹安利生過氣，卻沒想到這次差點把人給氣暈過去。

後背也都是火辣辣的，安利拿著金竹條抽了能有三十多下，他都忍著了，因為他不知道他該怎麽說，反正這事兒一時半會兒也就這樣了，能讓安利舒心點兒，多抽兩下他也都沒二話的。

手機被安利收了，還說要把他關兩天讓他清醒清醒，可是安晟想的是，人就在他家對面，又不是天尺老遠的，他開個窗就能見著人。

可是安利還是生氣，完了還哭，哭得特別難過。

他知道安利雖然是他姐，但是人家是真心把他當兒子一樣的疼，所以他才沒法兒說。

安晟呲著牙抽了一口氣，腿已經麻了，還有點兒想尿尿。

也虧得向橫他爸今天不回來，不然安利可能得給他來個男女混合雙打，那酸爽，不敢想。

但是也是遲早的吧……

安晟感覺自己的眼睛也有點腫，他的眼鏡早就不知道被那一巴掌給抽到哪裏去了，他這會兒什麽也看不清，瞇著眼不知道該看哪裏才好。

“小舅？小舅你餓不餓？”向橫端著裝了飯和菜的碗悄悄跑到安晟身旁，見到他一向總是笑意盈盈的小舅竟然被打成這樣，兩眼一眨眼淚就滑了出來。

“小舅，你趕緊偷偷吃點吧，我媽坐在店裏邊兒還在哭呢。”向橫用袖子蹭了一把臉，將筷子遞給安晟說，“我媽怎麽舍得打你啊，也不怕把你打傻。”

安晟笑了一下，臉有些僵了，他伸手摸了摸向橫的頭發，搖了搖頭說：“小舅不餓，你快端回去吧，別一會兒被發現了，你也得被揪來跪著。”

還在哭麽？

可能晚飯也沒吃吧。

“唉……”安晟嘆了一口氣。

向橫把碗往邊上一放，下巴一仰：“跪就跪。”

說完還真就在安晟旁邊跪了下來，跪得還挺直溜的。

安晟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但是感動占據大部分。

“小舅，我媽她為什麽要打你啊，我也喜歡英兒哥啊，為什麽你喜歡英兒哥就要被打？”

向橫皺著小眉頭看著安晟，一臉的不明白讓安晟心裏一痛。

安利那尖利的怒罵聲隱隱還響在耳邊：你現在把自己弄成這樣，你讓小橫怎麽辦？他的同學會怎麽說他？他從小崇拜你，學著你，照著你的步子走！把你當榜樣，你讓他怎麽辦，讓我怎麽辦……

他知道，安利怕別人口舌，怕麻煩，更怕別人背地裏的指指點點，他以前也怕，可是他這次一點也不怕了，因為他的心裏是充實的，不像以前一樣，心裏是空的。

他對不起安利她們，但是他對得起自己的心。

“對啊，小舅也不知道啊，為什麽我們都喜歡英兒哥，卻是不同的待遇呢？”安晟也問。

向橫沒說話，他不懂，小舅也不知道，那就沒人告訴他了。

“那你以後還會喜歡英兒哥麽？”向橫又問。

安晟把手重新放在身側，看著向橫說：“那你呢？你會嗎？”

“會啊，英兒哥幫過我，我不能忘恩負義的。”向橫回想著那次的事，語氣肯定地說。

安晟也說：“我也會一直喜歡……”

第二天是周六，蔣英宇打了安晟的電話沒人接，他大概也猜出了安晟的情況可能有點糟糕，他想去看看安晟，卻被一直盯著他的老太太給阻止了。

老太太讓他先去補課，很多事情都是需要時間的。

蔣英宇答應去王媛家繼續補課，但是要老太太去看看安晟怎麽樣了，老太太答應了。

補課時候蔣英宇才發現，他靜不下心來，慌亂得不行，他太想安晟了，想到一道題目也做不出來。

不行！

他要去看看！

“老師，我有點事，要先回去了。”蔣英宇邊說邊把卷子往書包裏裝。

吳喆坐他邊上，也有些弄不清楚他這是忙什麽呢。

王媛拿著筆檢查著其他人的卷子，這會兒擡頭看他，點了點頭：“是家裏面出了事麽？”

蔣英宇感覺自己都沒空回答，拎起書包嗯了一聲就跑了。

他跑著，穿著薄款羽絨跑得飛快，書包都差點兒給他跑丟出去了，他只得邊跑邊把書包背在背上。

安晟……

我想見你。

“……”來到門口，蔣英宇看著緊鎖著的大門有些發楞。

怎麽回事？沒在家？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大門被大鎖給鎖住。

他重新繞到超市的門口一看，超市也是關閉的。

“……不會吧！”蔣英宇看著那個超市的卷閘門久久回不了神。

這會兒正好一個大姐拎著菜籃子從他旁邊走過，還一臉疑惑地問他：“誒，他家今天怎麽關門了？”

蔣英宇轉過腦袋看她，大姐繼續自言自語：“嘖，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家這個點了還沒開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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