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淵秘境(十五)

關燈
月淵秘境(十五)

待他睜眼,就看到百冽華對著不遠處的一棵墜著金果的樹發呆。方羅也走過去,所幸亡蓮皇遺落在了附近,他撿起來插進背上的負袋中。而之前戴的鬥笠則完全不知被丟去了哪裏。

隨即就看到百冽華一記重踹。樹幹上瞬間被印上一只極深的腳印,腳印致使這根樹幹以腳印為中心,樹皮都朝四周龜裂開來,露出嵌刻在樹心的一枚紫心石。

石頭外形有些像海膽。

百冽華再度飛速一腳,紫心石在他腳下化為紫灰的齏粉,整棵樹都如同被炸開一般,朝著側方傾倒而去。

方羅挑眉看著百冽華,明明進入這個試煉中的人應該都不能用靈力,他原始力氣竟然這麽大?

“百冽華,多謝……你,你怎也走來這木梯試煉了?”小說中,除了必經的交錯點,百冽華都是一路直行,沒有楞是順著交錯點走去其他試煉的。

百冽華盯著傾倒的樹心,巨樹在完全落地前已經化為星星點點的金光散去,而在原先的植根處,居然出現了兩枚由極細的綠藤交織而成的精致鑰匙。

百冽華拿起它們,遞給方羅,“這裏的試煉是紫鏖石內的幻象陣。”

方羅估計那兩把鑰匙就是通煉匙了,拈起其中一把收了起來,看著百冽華手心的另一把莫名道:“你剛才也參與了這個試煉?”

百冽華看著方羅,見方羅不肯拿兩把,自己也不再多推辭,收起道:“這一把本來不該是給我的。在你進入試煉之前,應該還有一人?”

方羅一楞,摸了摸身上空空的箭袋處,果然簽令筒被人拿走了,“奇怪……”

“怎麽?”

說話間,方羅也不願在原地停留,一邊前行一邊道:“正如你所感知到的,這裏無法用靈力,是以扔出在出發點處嵌刻的三種無限使用的術法簽令來戰鬥。我的簽令筒被人奪去了。”想起昏迷前最後印入眼中的那狼牙棒,恐怕襲擊自己的就是那梁連五。

“奇怪的是,他能將我打暈,為什麽沒有直接殺死我?”方羅呢喃出聲。

百冽華眼神一冷,“因為需要讓你簽令中的招數能在這裏繼續使用,簽令主人一死,當然會失效。你在幻境中見到了什麽,是被人從高處推下的嗎?”

方羅聽著他說話,突然停步,迷茫地看向四周,“方才的斷崖,為什麽看不到了?”

百冽華看著遠方,“那是幻境破裂的臨界時,會存在一瞬的念理空間,是讓神魂從虛幻中適應現實的媒介,神魂能在片刻的念理空間中一瞬自證、自圓倫理。如今幻境徹底被破壞,交錯空間自然也不覆存在。”

因為方羅在幻象中墜樓,所以幻境破裂時,那一瞬的念理空間就變成了方羅在這個世界地形中墜崖。

百冽華說著,突然一字一頓又問了遍,“在幻境中,是誰將你從高處推落的?”

被困入幻境出不來,不管幻境等階高明還是低劣,對他百冽華來說,都有手段能喚醒方羅。而如果在幻境中,方羅腦中相信自己真的死了,那就……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方羅楞了下,他的幻境中,確實沒有別人。

百冽華見他面上有一絲僵硬,心中浮出一種不好的念頭,“你是自殺的?!”

方羅垂眸轉身,沒有理他。

但是百冽華一瞬伸手,狠狠掐在他的肩頭,將方羅掰過身正對著他。

方羅神色一肅,因為他看到面前百冽華的神情陰沈得嚇人,“你難道不知道,在幻象中的死亡,就意味著神魂四散嗎!”

百冽華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幾乎是在對著方羅低吼。只要想起剛才見到方羅睜眼時的那抹死氣沈沈的眼神,他就覺得後怕地無法呼吸。

方羅掙紮開來,他也是最後看到那第二個太陽才突然想明白的。可是當時已經來不及了。這回真的全靠百冽華來得及時。

方羅無法形容此時心中的感覺,自己的怠惰本性,無人比他更懂,遇到麻煩事,他總是輕易地聯想到死亡上,因為“死亡”讓他的目光更開闊,不想做的事就可以不強迫自己做,因為還有“死亡”這一條後路。這讓他覺得自由。

這是他自己的心理安慰辦法。但這也有一個巨大的弊端,在危急時刻,死亡竟盲目成為了他心中唯一的解決辦法。

而這次再度被百冽華相救,剛才臨死前那種絕不饒恕愚蠢的自己的扭曲毒怨都瞬間消散。往往在性命被拯救的同時,心靈也會因存活而得到救贖。

那種能在此世再度活下去的感動,甚至讓方羅覺得,就算這輩子都得給百冽華打下手,都值!怪不得電視劇裏總被救了,角色就會感動地發誓要做牛馬來償還恩人。這次,他算是切身體會到了。

可百冽華又是個絕不會挾恩圖報之人,如今這個情況,甚至連方羅的一句感謝他好像都不怎麽期待。因為救人性命只是他的日常。

方羅滿心感激無處訴說,只因言輕,一句感謝對百冽華來說,實在沒有太大益處。導致方羅的目光都無法移開百冽華的身上,他從未有一刻,像此時一般,覺得眼前的百冽華,是何等英拔逼人,引人心神激蕩。

就在此時,一道陌生神識讓方羅冷靜一瞬,看向後方,那處好像有什麽人來了!

“百冽華,我們快跑!”

“跑?跑什麽?”百冽華站在原地,森森道。

方羅腦中思緒很快,既然這裏有兩枚通煉匙,說明梁連五當時可能真的是尾隨著自己一起來到了這個試煉點。自己被打暈進入了那樣的幻境,那梁連五可能也看到不一樣的幻象,他若是能清醒過來,想明白這個突兀的樹,必然也是要回來找屬於他的那把通煉匙的。

“若來者是搶走我簽令筒的人,恐怕你可敵不過我那些必殺術法!”以百冽華不忍殺人的性子,不殺不如直接逃!

百冽華站在原地,神識散去,眼神空茫,隱泛白光,指尖隱於袖中憑空一點,他淡淡道:“為何說我敵不過。”

話音剛落,就聽得遠方崩得一聲巨響,好似有人被狠狠撞上了一旁的禁制一般,側邊的禁制亮出如閃電的蛛裂光芒。

那一瞬方羅剛才探到的生人神識,竟然完全消失了蹤影。

方羅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就在他們繼續前行一陣後,看到一人躺在地上,體無完膚,好似被一股巨壓擠得身軀拉長,體內所有的骨頭都斷裂開來,極其扭曲地趴在地上。

而在他的側腰上,竟然放著屬於方羅的簽令筒。

方羅走過去拿起簽令筒,竟還完好。瞥了百冽華一眼,就看到百冽華神色清明地看著地上的人,如同聖潔的神明般,帶著一種超脫世俗的距離感,突然讓方羅想起了那日吸取了卿族百裏所有人的修為的百冽華。

方羅皺眉,“傻站著幹什麽?不是自詡要拯救所有人嗎?不想他死就快救他啊!”

如今簽令筒也拿回來了,梁連五為了利益謀害自己的行為他完全能理解,秘境是勇者的寶庫,也是強盜的樂園啊,有邪心多正常。

經歷了自己回到現代的幻境,再度站在這片大地上,方羅覺得這些,都是小事。

既然百冽華不想看死人,他也沒必要為了一個無所謂的人,故意嗆百冽華。

百冽華一怔,“我以為你……”說著他眉頭微簇,恢覆了他平時的模樣,一言未發地查探起了地上梁連五的傷情。

方羅看著百冽華的側臉,眼微瞇,百冽華有點不對勁。以為什麽,以為自己要殺梁連五,所以他剛才竟不打算阻攔?

百冽華蹲著身,雖然看似在查探梁連五的傷口,然而卻並沒有施以醫治,眸中竟帶有一絲冷氣。

正在此時,倏然從他們身後來處,沖來一個綠衣少年,嘴裏喊著什麽,一腳將百冽華身前的梁連五的身體踢飛了出去,力道之大,順著路徑直接消失在了前方茫茫的路盡頭。

方羅本來在在前方不遠處試驗簽令招數,剛巧扔出一道綠色簽令,一道輕身禦風訣閃過半空梁連五身軀中濺落的血液,證實了確實是自己嵌刻陣法的簽令。他挑眉看著身後沖來的人,“瘋二?”

瘋二眼中布滿血絲,大喘氣道:“太危險了,沒想到你們這裏也有!幸虧我來得及時,不然宗主就要被感染了。”

方羅瞥了四周一圈,“有什麽?”

“呼……喪屍。”瘋二說著又狐疑地在邊上轉圈,同時嘟囔道:“離剛才岔路的試煉點已經有一段距離了,通煉匙都到手了,怎麽還有幻象中的怪物……”

“……”方羅無語,當下明白瘋二估計也是從隔壁冰梯走岔路來木梯的,估計他的幻象試煉是喪屍,誤以為剛才的梁連五血肉模糊的身體也是喪屍了。

但眼不見為凈,方羅也懶得再去滿足百冽華的救人欲望而追上去找梁連五的身體。

可當他瞥眼看到旁邊百冽華也一臉無謂的樣子,方羅卻莫名覺得心頭煩躁。

是,他此前多次勸百冽華“從惡”,但那也只是希望百冽華至少別反人性地做一些必須犧牲自己救別人的事。

但本性難移,方羅打心眼裏知道,要真的讓一個大善人無視他人性命是很痛苦的事,那就好像在否認自己的一部分,這種自我閹割是會導致心智不正常的。

比起殺一個無所謂的人,他更不想看到別人不堅定自己。

於是,他在下一瞬,飛速搖動手中的簽令筒,導出數個禦風訣朝著前路盡頭疾行而去,當然隨機性三種術法,自然也包括另兩種簽令。所以導致他一路血雨帶著血魂雷線的閃電,在梁連五的身軀落下之處用亡蓮皇剁下梁連五的頭顱,直接送他上路。

事畢,方羅回頭看著追過來一臉愕然的百冽華,獰笑道:“在這無法使用靈力的地方,就算你召出速度再快的靈獸,都阻止不了我。”

百冽華腳步停住,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而一邊的瘋二感受著有些僵硬古怪的氛圍,也莫名地盯著方羅,宗主是個什麽仁善脾性的人方羅你難道不知道嗎?!還瘋狂在生死之事上,挑釁他幹什麽?!

方羅沒有多看他們,回頭一邊擦拭自己的亡蓮皇,繞過梁連五的屍體繼續前行。

瘋二與百冽華也在身後無聲跟上。

方羅走了幾步,好似想到什麽,回身朝瘋二問道:“百冽芳走的也是七情六欲試煉吧,你們沒有一起來嗎?”

瘋二點頭,遲疑道:“一開始同行經過了兩個試煉點,後來就分開了。嗯。”主要是百冽芳給他的感覺有些恐怖,對魔修著實不太友好,所以碰到岔路,他就分別了。

“哦,這樣。”方羅應和著,視線卻瞥了眼一旁的百冽華,只見對方神情淡淡,不明情緒。但眼中的空洞,就好像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做什麽一樣,讓旁人僅瞥之一眼,都好像要被一同抹去存在。

方羅眉頭微皺,心裏很不是滋味,這百冽華,到底在搞什麽東西。

他之前對百冽華說過,如果有看不順眼的人,百冽華不殺,那就給他一個信號,他來幫他殺。

而剛才,百冽華初次看到莫名重傷在途的梁連五,竟猶豫了。方羅便擅自將這個,當成是給自己的信號。

他隱約能理解百冽華的心情,理論上百冽華作為一個善良的大醫者,哪怕面前是個剛才傷害了自己朋友的人,也應該救人性命。

小說中,也有很多這樣的事情,百冽華阻止朋友覆仇,以兩全的方式來安慰朋友,拯救不良人的性命。

但百冽華,剛才猶豫了。面對一個奄奄一息的重傷者,他竟然猶豫了自己的救治行為。

有可能是以前自己多次勸他“從惡”的話語真的起效影響到他了,也可能是因為自己。因為自己是百冽華的朋友。百冽華竟決定要對“敵人”見死不救。

這樣誠摯的被人珍惜,方羅細思就懂。但他不想讓百冽華以後都背負著自己為了朋友對他人見死不救過的心理陰影。善良的人內心的思慮遠遠比行過惡事的人要多,做不符本心的事,會更痛苦。

他以前說那些話,只是想讓百冽華更隨性一些。但他絕對不想看到百冽華被逼到這個地步。這樣的情境很少的,太極端了,沒必要逼百冽華非得在這種極端情況選擇個黑白良惡。

所以剛才故意去殺,故意嘲諷,就是為了告訴百冽華,不是他見死不救,是因為他救不了。這種無聊人的生或死,根本用不著百冽華多思掙紮。

就在方羅借著跟瘋二說話的時機偷摸觀察百冽華神情時,百冽華好似感應到了什麽,也看了過來,兩輪古井在映照到方羅的身形時,才微微泛起漣漪,百冽華有些好奇:

方羅以前從未因殺人之事而去嘲諷過他人。曾經與方羅一同出任務,自己晚了一步沒能阻止方羅,頭顱滾到自己的腳下,方羅也只是神情十分兇厲地說了句那人該死,好似殺了人都不解恨的怨語一般。

剛才對著自己,故意嘲諷的笑,過於不自然了。

“你一開始明明不想殺他,為什麽?”百冽華問出聲,出口話語流利,好似並無任何煩惱。

方羅呼吸一滯,本想反問百冽華呢,他是不是故意違背本心對其見死不救呢,因為百冽華可不該是這樣的人啊。可話剛要出口,卻頓住了。

那百冽華應該是個怎樣的人呢?

這種問題,只有百冽華自己知道。不該由讀者按照原本小說的刻板印象給他劃分,也不由他人竄嗦。

與其問百冽華到底怎麽回事,或許應該問問自己到底想幹什麽。

他想讓世間最聖潔的靈魂可以繼續單純善良地活著,但也不想看到這人太過良善,希望他有自保的能力。明明對百冽華造成影響的人大概率是自己,不想看他改變的又是自己。

方羅擡頭看向遠方。啊,真的,所以自己和這種人根本合不來啊。

不想再跟這麻煩的主角扯上關系,把自己都搞成這樣婆婆媽媽的了,糾結來糾結去,就怕傷害到他那可憐的小心臟。

真麻煩,一次次地欠這種人人情,舊賬未清,又添新債,真麻煩啊。

於是在下個岔路口的試煉點通過後,方羅就主動提出自己先行一步,要與他們分開試煉。

哪知在百冽華聽到他要先離開,當方羅從他身邊要踏出一步時,百冽華突然伸臂緊緊扯住方羅。

方羅一楞,回頭卻看到百冽華張了張嘴,好似要說些什麽,但卻沒有出聲。

下一瞬,百冽華好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突兀的舉動,迅速脫手,與方羅拉開了距離,冷聲道:“……不要輕易放棄自己。”

方羅皺眉,他還在因為剛才的幻境擔心自己?方羅被心中的猜測梗了下。他看向右邊與自己拉開距離的百冽華,對方神色無波,好似剛才的古怪行為非他做出。

而旁邊的瘋二看著他們,一臉的莫名。

方羅思索數秒,覺得此時餘光中的天空格外寬闊,不禁輕笑了下,“你放心吧,經歷過奇跡的人是不舍得自殺的。我們塔頂再見。”

新世界,新冒險,那份穿越異世的感動,只有勇於活下去的人才有資格擁有。

方羅說完,臨走前看了眼邊上的瘋二,手中簽令如同飛花般四散,人影已經迅速消失在了路盡頭,根本不容百冽華拒絕。

百冽華站在原地,看著方羅的殘影,好似有抹金光從方羅脖頸下隱約散出,百冽華袖中左手指尖也有一抹極為相似的光華。在這無法使用靈力的地方,他也有的是手段跟上。但他還是輕笑了一聲,轉身進入了另一條岔路。

方羅真的是重生而來的魔門尊主嗎?他在幻境中,見到了什麽不惜自殺都要逃離的場景?亦或是……寧願自殺都要去見到的場景?

罷了,這些事待試煉結束後的再相遇時,慢慢了解罷。來日方長啊。

想起方羅剛才竟會為了守護自己那極其狹細的心思,故意手刃他人。

百冽華之前深隱心中那濃濃的悲哀感,也在此刻消散。原來,他已經矛盾到連方羅都要通過那決絕的殺人行為來幫助自己的程度了嗎?

方羅竟能這樣堅定筆直地做出任何決斷啊。與之相比,自己在這邊優柔寡斷悲傷春秋,甚至中途逃開原本試煉之途的狼狽模樣,還真是配不上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