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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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046

◎少渴求一點愛吧◎

靳明嫣家的門沒關, 陸同舟剛踏進去,靳明嫣就拖著行李箱從臥室裏走出來。

她換了一件長到腳踝的黑色風衣,墨鏡架在鼻梁上, 遮住了半張臉。

經過電視機面前,靳明嫣不經意間從黑色屏幕上瞥見自己的長發, 她停下腳步, 像一陣風一樣從茶幾下面找到一把剪刀。

陸同舟急忙過去抓住她的手腕, 吼了一聲,“靳明嫣!”

“走開。”靳明嫣掙紮,鋒利的剪刀在兩人之間揮舞, 陸同舟咬著後槽牙, 用力從靳明嫣手裏搶過剪刀扔到地上。

“啪”一聲,靳明嫣楞在了原地。

陸同舟額頭上青筋鼓起,睨著靳明嫣, 眼裏黑漆漆的, “忍不下這口氣?”

靳明嫣抿著唇, 倔強著不說話。

陸同舟靠近她, 她往後退,聲音嘶啞,明顯是哭過了,“別理我行嗎?我想一個人。”

陸同舟果然停下了。

“我回一趟京都。”靳明嫣透過墨鏡看陸同舟,腦子裏亂糟糟的, 但心裏的火苗瘋長,盡管她忍住, 哭腔還是顯露出來一點, “別管我。”

陸同舟很少有不知道該怎麽做的時候, 以往遇到事, 他能上的絕不慫,上不了的就退步,沒有打不了的架,沒有低不了的頭。

可靳明嫣,小女孩的自尊心受挫,她不能接受這樣不敢得罪人的自己,她生氣、難受,墨鏡也擋不住她的悲憤。

讓她忍,陸同舟開不了這個口,也沒臉勸。

他撩了撩頭發,單手拎起靳明嫣的行李箱,“走吧,我送你去車站。”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樓道,外面的天是黑的,老舊的路燈發出暖黃的燈,靳明嫣在風裏瑟瑟發抖,她看著陸同舟把他的摩托車騎過來,歪頭讓她上車。

還記得第一天到落星鎮,也是陸同舟,也是這輛摩托車,也是這樣黑的夜色。

很神奇,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會和一個最初陌生的人產生羈絆。

靳明嫣沈默地坐上他的後座,墨鏡一直沒有取下來,也沒有抱他的腰,而陸同舟同樣沒有一點聲響。

兩人都這樣安靜,心中卻翻天覆地。

到了車站,陸同舟帶著靳明嫣走進候車大廳,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十一點。

去機場的末班車十一點半發車,陸同舟問她,“訂好機票了嗎?跟家裏人說了嗎?有人接你嗎?”

靳明嫣沒說話。

陸同舟脫下沖鋒衣外套給她,“到機場應該是淩晨六點左右,那時會很冷,多拿一件。”

靳明嫣伸手去接,陸同舟又把衣服收回去,他看著她沈默的模樣,舔了下幹枯的嘴唇,“我送你去機場。”

她要走,他也只能是能送多遠就送多遠。

兩人並排坐在候車大廳裏,靳明嫣說,“我有點冷。”

陸同舟把衣服脫了披在她身上,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緊握住她冰冷的雙手。

快到十一點半的時候,靳明嫣接了一個電話。

陸同舟剛開始還在閉眼假寐,慢慢聽見靳明嫣的哭聲,他睜眼看過去,靳明嫣已經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靳明嫣這麽傷心,不在意形象,不要自尊,嘴巴微張,整個身體隨著哽咽在顫動。

十一點半,靳明嫣沒有搭上去機場的末班車,她取下墨鏡,整個人癱在藍色的塑料長椅上,喃喃道,“對不起,我忘記了哥哥的忌日。”

陸同舟聽到電話那邊嚴肅的女聲在斥責。深夜安靜的候車大廳裏,無論什麽聲音、什麽語氣都會被放大。

“我等了你一天的電話,我就是想看看你還能不能記起今天是什麽日子?你果然沒讓我失望啊靳明嫣!”

“你一走了之,還記得你有爸爸媽媽嗎?還記得你哥哥嗎?你還有感情嗎?!”

“太過冷漠就是一種極度自私,靳明嫣,我真是沒有教好你,我不敢相信你是我的女兒。”

“……”

羅黎對她這個女兒字字句句說的都是失望。

許久,像一尊雕像一樣沈默僵硬的的靳明嫣動了動身體。

“我現在準備回京都。”

羅黎冷笑,“現在回來還有什麽用?”

靳明嫣聲音訥訥的,“那……你可以問問我為什麽要現在回京都嗎?”

羅黎一句“我管不了你,你也不需要我管”,讓靳明嫣的眼淚徹底洶湧。

靳明嫣用力坐直,身體繃緊像一根弦,態度冷漠又惡劣,“哥哥過世已經十年了,我已經記不起他的模樣,他留給我唯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冷淡的背影。”

“媽媽您可以十年都忘不掉哥哥,也可以二十年還如同哥哥在世一樣自欺欺人,可我不行,我會慢慢遺忘,會慢慢走出他帶來的陰影。”

“您失去了兒子,我也同樣失去了哥哥,以及爸爸媽媽,但我不在乎了。”

靳明嫣毫不猶豫掛掉電話,不想再聽羅黎的教訓以及埋怨,只要與哥哥有關,羅黎就會失去理智,一點也不像科研精英,真的,她愛子如命。

掛了電話後很長一段時間,靳明嫣整個人都是懵的,然後心裏湧上後悔,她怎麽能因為自己的不開心和委屈就說會忘記哥哥,哥哥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她怎麽能這麽不良善。

記憶裏的哥哥和羅黎一樣,又不一樣,羅黎刻苦努力才能在物理上取得成績,而哥哥……所有人都說他是少年天才。

他的一生短暫,卻足夠輝煌,且擁有非常非常多的愛。而她,無論怎麽追趕,都趕不上他們一家三口越走越遠的背影。

陸同舟嘆氣,把身體發抖的靳明嫣抱到腿上坐著,用身體給她取暖,手掌輕輕摁住她的後腦勺,“別哭了。”

靳明嫣哽咽地說,“對不起……哥哥。”

她要瘋了,怎麽所有不好的事情都同時出現,所有的不開心甩都甩不掉。

“我哥哥大我八歲,他去世的那一年剛滿十八,和我今年一樣大,他長得特別好看,但性子特別冷,在我的記憶裏,我只記得他的一雙大長腿在我面前走過來走過去……因為我太矮了吧……聲音也不大……”

“我叫他,他也不搭理我。”

說到這裏,靳明嫣還是忍不住有點難過,女孩子可能對於哥哥這個角色總抱有期待,期待哥哥像英雄一樣保護自己,讓自己免受傷害。

可靳眀蘅不在她的意想之中,他熱愛物理,房間裏的雜志、小說,無論什麽讀物,上面總有推理公式的痕跡。

有的時候她會去鬧他,他就讓保姆把她帶走,然後羅黎就會推開她的房門讓她乖一點,口頭給她一張永遠不兌現的空頭支票。

說了好多年的帶她去游樂場玩,今年她十八歲,沒有和家人去過一次。

靳眀蘅去世後,羅黎就接手了他一直研究的項目,十年來,羅黎不在實驗室的時間屈指可數。

而靳明嫣這個做妹妹的、做女兒的,既要懷念哥哥,又要體諒母親。畢竟他們母子情深,做母親想要替兒子完成遺願再正常不過。

靳明嫣說著說著,又把自己給說服了,多體諒一點吧,少渴求一點愛吧。

陸同舟靜靜聽靳明嫣說話,腦海裏想象出幼小孩子的孤獨,他經歷過,所以明白。

只是這麽明媚肆意的一個人也有難以磨滅的痛苦過往,不知道為什麽想到這,他總覺得她會比他要更疼、更難捱。大小姐明明很乖啊,應該得到很多很多愛。

現在他難以開口安慰,有些道理都懂,一件痛苦的事情說出來只是因為想傾訴,只是想有一個人靜靜聽著而已。

能說出口的事情,心裏早就有了答案,早就知道怎麽樣才能讓自己放下,只不過放不下。

陸同舟輕輕閉眼,溫柔拍打靳明嫣的後背,“別哭了,明天臉腫了,怎麽美美地回京都,到時候又後悔。”

靳明嫣氣笑了,陸同舟這人真的……太了解她了。

她討厭別人看見自己不好的、軟弱的、頹廢的一面,但陸同舟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看見,已經是她要殺人滅口的程度了。

“不想回去了。”靳明嫣趴在陸同舟的肩膀上,淚珠在睫毛上輕顫,“本來想回去告狀,現在好了,回去肯定少不了一通臭罵,那我回去幹嘛?”

女孩的身體軟乎乎的,還有一股香味。她時不時哽咽,可憐得要命。

陸同舟身上只穿著一件白色短T,肌肉鼓鼓的手臂箍住靳明嫣的後背,把臉埋進她濃密的發絲裏。

剛剛長久的沈默裏,陸同舟已經做好了送她離開的準備,也已經做好了這就是最後一次見面的準備。

靳明嫣悲傷著,而他卑鄙的心態讓他自己都不齒。

兩人抱在一起,恰好打掃衛生的阿姨下班,扯著嗓子吆喝,“那兩個娃,趕快回家去,聽爸爸媽媽的話,上大學了再談戀愛。”

阿姨越走越遠,聲音越來越小,“真是的,現在的娃兒膽子都大……不像我們那時候……”

靳明嫣一時之間收起哭腔,在陸同舟肩上疑惑地眨眼睛,“什麽意思?”

陸同舟瞄了一眼立在旁邊的行李箱,“可能以為我們倆要私奔。”

靳明嫣笑,“這不挺好的。”

什麽挺好的?靳明嫣沒說,陸同舟也沒問。

兩人平靜地回了家,進門前,靳明嫣問陸同舟,“明天周一,你去上學嗎?”

陸同舟雙手插兜,單薄的T恤對他沒影響,他酷酷地在門邊站著,沒說話。

靳明嫣突然問,“你想過未來嗎?”

靳明嫣只問了一句,陸同舟卻聽懂了很多。

一個人對一個地方的新奇感會消失,新奇感消失後忍耐度就會降低,會想起以前的好,靳明嫣大概、也許是真的想回京都了。

陸同舟垂頭輕笑,“沒想過。”

“陸同舟,你想過離開落星鎮嗎?”

陸同舟盯著樓道裏的燈泡,眼皮都沒動一下,“去哪?”

“考一個大學,選一個自己喜歡的專業,不打架,好好讀書,有一個安穩健康的未來。”

陸同舟靠在寫著“煤氣18836259875”的墻上,頭頂的角落裏結著蜘蛛網,光線這麽暗,他很認真才能看清靳明嫣背光的臉。

他“嘖”一聲,“從沒想過。”

作者有話說:

晚八點更新好還是九點呢?請投票,默認就是推遲到九點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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