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皺起了眉頭，顯然並不樂意接觸他眼中的低等生物。不過，他有著軍人非常良好的屬性，在指導青禾是教官之後，服從的本能戰勝了他的情緒。

伊斯嫌棄地皺起眉頭，餘光中看見青禾的神情，在軍人的服從本能下不得已伸出手，輕輕地觸上眼前生物的胸口。

手掌下傳來細微的躍動，一下，一下，非常有規律。

手心感觸到一股難以言說的微妙感覺，那是她的體溫，透過衣裳蔓延到了他的手上。

溫暖，且柔軟。

伊斯有些詫異，低下頭顱，第一次正眼看面前的螻蟻。

她有著人形的外觀，身體十分脆弱，眼睛裏似乎很容易分泌液體，並且……一直都很吵。似乎只要稍稍靠近她，她就會怯懦地縮得更加矮小，就像現在這樣，深褐色的眼眸裏顫動著一點水潤，似乎馬上要流淌下液體。

果然是低級的怯懦的脆弱的外星生物。

伊斯嫌棄地移開視線。

“宛籽，用你的手去感觸伊斯的心跳。”青禾的聲音夾雜在風裏，似乎能安穩人的情緒。

宛籽的呼吸早就已經亂了套，脊椎緊張得繃直。她在伊斯剛剛走近她的時候就已經恐懼地想要逃跑了，現在根本就已經是被驚嚇過度，完全不敢動彈。

她的鎖骨上至今還留著伊斯的匕首割破的傷口，當時骨頭都碎了，她躺在冰涼的地上的時候，真的以為自己會死。後來沒有死成，可是那種絕望卻一直留在了記憶裏。

她害怕伊斯，就像兔子害怕人類。

她可以逼自己與他同乘，也可以騙自己說他比灰葉好太多，甚至可以嘗試與他聊聊天，可是真的碰到他的時候……還是很害怕。怕得連呼吸都不敢，怕得身體的每一根骨頭都在顫抖……

“宛籽？”青禾的聲音帶了疑慮。

宛籽僵直身體，雙手緊握成拳頭。她努力睜大眼睛不讓自己太過異樣，聲音卻還是出賣了她。

“我……我不敢……”宛籽小聲說。

她不知道自己情緒為什麽會忽然被恐懼淹沒，明明只是很簡單的要求，為什麽……那麽難？

伊斯的手正在她的胸口，他只要稍微用力，她的心臟就會被揪出來。

“我不敢……”宛籽哭了出來。

伊斯冷冷看著眼前情緒崩潰的宛籽，沈默地松開了手。

青禾站在不遠處，輕輕嘆了口氣，他說：“看見了麽，你的精神接觸放大了她心中對你的情緒，她的精神閥值根本無法承受與你的共鳴。哪怕只是初步的契約，她也無法配合。真的不考慮換個人麽？”

伊斯冷道：“你是故意的？你是我父親的部下？”

青禾微笑。

伊斯道：“我不會改變主意。”

青禾輕道：“我只給你三十個恒星日，如果在那之前你仍然無法與她完成契約，你可以選擇灰葉，或者退學。”

伊斯沈默片刻，提起宛籽的衣襟，轉身就走。

青禾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給你一個友情提示，不消除恐懼，她永遠不會接收你的精神接觸。”

伊斯沒有回答。

宛籽跟著伊斯的腳步，灰溜溜走出L區教習場。

她籽暗自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受到心臟已經恢覆了原本的跳躍節奏。就算剛才被伊斯拎著衣領提著出教習場時，她其實也沒有失控。那，剛才是為什麽？

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嘗試去回憶，思緒卻怎麽都整理不出來。她的腦海裏仍然像塞了一團棉花，腳下的土地也就似乎有些柔軟，整個世界都有點不真實——她雖然的確有些害怕伊斯，但是她已經是個成年人，無論如何都不至於像剛才一樣失控才是——為什麽？

“你不用恐懼。”走在前面的伊斯頭也不回，聲音冷硬，“是他利用了你的精神缺陷，放大你的感知。”

“……哦。”宛籽跟著他的腳步，低著頭，不知道該怎麽互動。

就這樣，兩個人一前一後緩緩走過校園。校園的道路兩旁裝著一些銀色的器械，每一個器械上有三片舒展的扇形金屬。每當風吹過，扇形的金屬圍繞著圓形緩緩旋轉，間或發出一些清脆的聲響，就像是無數個銀色的風車。

伊斯的短發被風吹亂了，耷拉著，大概和他的心情一樣。

宛深深覺得自己似乎是闖了禍，腦袋頂上懸掛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這種感覺太讓人忐忑，她咬咬牙，鼓起勇氣追上了伊斯的腳步。

“餵……”宛籽小聲叫他，“既然戰鬥夥伴這麽重要，為什麽……選我？”

她絕對不是什麽理想的對象，身體弱，不會打架，還有他們所謂的精神閥值她肯定也沒有，鬼知道那是什麽東西。作為21世紀的網癮少女，她腦子裏大概只有汙力濤濤……不論如何，就算是隨即去大街上拽一個都比她好吧？

伊斯沒有回頭，顯然也懶得回答。

宛籽早就有被晾的心理準備，輕輕嘆了口氣，埋頭走在他身邊。

寂靜的道上，只有銀色風車轉動發出的細微聲響。

不知過去多久，伊斯忽然停下了腳步，靜靜地望向宛籽：“因為你毫無作用。”他說。

“啊？”宛籽一時反應不及，呆呆看著他。

伊斯淡道：“我不需要任何輔助。”

宛籽：……

她忽然想明白了自己成為幸運之子的原因。伊克斯學院的社會民情就是一個學員必須帶一個隨身保鏢，而霸道總裁伊斯因為自己是個學霸，獨來獨往才是學霸的本性，他不屑培養戰鬥夥伴卻扛不過制度，因此費心選中了一個廢物作為戰鬥夥伴花瓶。

就是她宛籽本人了。

……

真謝謝你溫和的用詞啊。宛籽咬牙切齒。

然後，她看見霸道總裁養成時的伊斯殿下的眉頭上又皺起了顯而易見的嫌棄。他大概是忍無可忍了，冷道：“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但是三十個恒星日內，你要消除對我的恐懼感。”

宛籽：……

伊斯道：“這是命令。”

宛籽：…………

這怎麽可能強制做得到啊！宛籽在心底吶喊，顫顫巍巍問了他：“那要是我……做不到呢？”

伊斯居高臨下看著宛籽，眼裏無波無瀾。

他說：“我退學，你的生死與我無關。”

宛籽：………………

隨意你個鬼！你就等著退學吧人渣！

宛籽匆匆回到宿舍，在灰葉涼颼颼的目光下收拾了簡單的行裝，小跑著離開了宿舍。現在的她沒有鎖鏈也沒有被關起來，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她順著記憶中的路途朝著校門口奔跑，一口氣跑出了伊克斯學院——然後，氣喘籲籲站在校門口發呆。

校園門口是一片開闊，蔚藍的海水沖刷著白色的沙灘。

前方是藍天，白雲，一望無際的海平面與最遠方的天空相連。

海風陣陣吹來，帶來一股潮濕涼爽的氣息。

宛籽：……

不——至——於——吧？

宛籽沿著沙灘邊奔跑，也不知道到底走出去多遠，依舊沒有見到半條船，半個港口。宛籽跑得筋疲力盡，最後在沙灘上躺平成了一個大字，看著天上悠悠白雲，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裏好像真的是一座孤島。如果這裏是一座孤島，也就可以解釋為什麽這樣一所軍事學院卻沒有半個看守，因為根本沒有人能不用任何飛行器離開這裏，還需要什麽防範措施呢？

忽然，空氣中傳來一陣怪異的旋律，像是風鈴在窗口被風吹動的叮當作響。

這是上課鈴聲嗎？

宛籽坐起身來，疑惑地四顧，發現聲音好像是從她頭頂的天空傳來的。

可是天空中只有白雲朵朵。

不知不覺間，那怪異的鈴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最後一個重音之後戛然而止。

一時間，萬籟俱寂。

宛籽茫然四顧，赫然看見天空的中央忽然像是破了一道口子，明媚的藍天竟然被撕開了一道黑色的裂口！天色越來越黑，海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止了，那道口子越長越大，如同墨汁滴入水裏，迅速地向四周蔓延，眼看著就要與海水相接。

宛籽心慌起來，拔腿就往來時的方向跑。

陡然間，整個世界就黑了。

我去這到底怎麽回事啊啊啊？？？

四周漆黑一片，宛籽只能靠著模糊的記憶慢慢向前摸索。走著走著，忽然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她一個踉蹌砸在了地上，額頭上傳來一陣劇痛。

“啊——”宛籽頭暈目眩，模模糊糊伸手抓了一把，黏糊糊的。

……不會是血吧？QAQ

寂靜中，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機械聲，哢嚓，哢嚓，哢嚓——

宛籽只覺得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可是遭一片漆黑，她的肉眼根本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能呆坐在原地，聽著那個詭異的聲音一點點靠近。

哢嚓，哢嚓，哢嚓。

“有人……有人在嗎？”宛籽驚恐地開口。

哢嚓，哢嚓，哢嚓。

“我迷路了……請問你是、是學員嗎？”

哢嚓，哢嚓，哢嚓。

齊整的聲音越來越近。

宛籽覺得自己的膽兒都快被嚇得炸裂了，忽然間，她感覺自己能看到了一點陰影。她看見在距離她十幾步開外的地方，白天裏那些風車忽然自己長了腿，正列隊在沙灘上行走，每一步都發出聲音，正是那個“哢嚓——哢嚓——”

微光下，每一個風車的三片葉子都如同鋒利的刀鋒，整齊地泛著寒光。

可是光是從哪裏來的呢？

宛籽恍然回過頭，看見遠處有一個人身穿鬥篷，手提著一盞燈，在微潮海風中緩步向她走來。

宛籽呆如木雞。

她看見鬥篷微微俯下了身體，從鬥篷裏露出一只蒼白而又冰涼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鬼……

“別出聲。”極輕的聲音從鬥篷裏面響了起來。

宛籽認得這個聲音，是早晨才見過的青禾。她終於松了一口氣，拽著他鬥篷的衣角，跟著他的步伐慢吞吞往前走。

這種感覺很神奇，周圍漆黑一片，那一盞燈只有瑩瑩之火。

宛籽接著羸弱的燈火眺望遠方，看見長了腿的風車機器人正邁著整齊的沿著海岸線行走，漸行漸遠。那些讓人毛骨悚然的“哢嚓”聲也伴隨著透明的腳步漸漸消失不見。整個海岸又平靜下來，連風聲都沒有。

於是黑夜中，寂靜裏，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了青禾身上的鬥篷偶爾飛起來，撞到宛籽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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