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撩動

關燈
第34章 撩動

“後邊126級石階也沒放開手。”

顧津南一邊說, 一邊不住地用左手拇指摩挲右手掌心,意圖留住指尖的酥麻感。

衛洲默然半晌,用手中的空杯去碰他面前的滿杯酒, “嗯, 恭喜顧總, 進度感人。”

看他嘴邊微笑始終褪不去, 又問:“這麽天大的喜事,不喝一杯慶祝?”

顧津南把面前的酒推得更遠,“今天林姨動手術。”

衛洲嚷嚷:“做女婿的自我修養,無名無分版。”

高中時他們也是一口一個“大房”,這樣的揶揄顧津南是聽慣了的, 懶得理會。

衛洲又喝下一杯,斂了玩笑的神情問他:“不過就這樣?你到底怎麽想的?她到底怎麽想的?”

顧津南微微揚起下頜, 頂光從上往下瀉, 把他眼裏的愁緒照得分明,語氣裏卻一絲波瀾也無。

“我什麽也沒想,現在這樣, 我很滿意。”

從黎霽塵嘴裏,他得以一窺孟西蕎赴英的原因,那原因裏竟然有自己。他年少時不成熟的、急切的愛讓她慌了陣腳。

他早該看出來她是個慫包——隨心所欲地招惹,事情失控後卻逃避。

顧津南引以為傲的才智,在她面前也要打半折。

自苦了十年,放任自己在思念的囚籠裏度過三千六百個日夜, 不敢去想她在大洋彼岸和別人是怎麽個耳鬢廝磨樣。

倘若說在某人回國的這一年裏, 他學會了什麽, 那一定是——不要打亂孟西蕎的節奏。

她對失控有著本能的恐懼。

顧津南起身,語氣淡淡:“至於她怎麽想的, 我等孟西蕎親口告訴我。不過是下一個十年,我也不是耗不起。”

顧津南處理完公司的事情,趕到醫院時手術已經開始了。

孟西蕎在走廊的沙發上,半坐半躺地靠著,呈一種疲倦的癱坐姿勢。

她已這樣靜坐了大半個小時不曾動一下,眼睛直勾勾盯著手術室門上的狀況燈,生怕錯過什麽。

林雅萍至少說對了一件事,她只有這一個媽,平時吵嘴吵得再厲害,仇也不過夜。

熟悉的淡淡青草香落在她左側,然後一點點包攏全身。

孟西蕎終於放任自己閉上眼。眼眶酸脹,眼皮正像給磁鐵吸住了,一合上就打不開。

她今天過來得著急,還穿著白天的短T,人一靠在顧津南身上,上衣就往上滑露出一截腰,小腹也涼,下意識拿手去捂著。

顧津南把掉到她鼻尖的發絲刮到耳後,“你在這裏老僧入定一樣枯坐,也沒什麽用,去床上躺會兒?”

孟西蕎搖頭,她就要在這兒坐著。

走廊裏不算安靜,時不時有腳步聲往這邊送來,孟西蕎除了自己的呼吸,什麽也聽不到。

或許這呼吸裏還混了顧津南的,總之起伏的節律不完全由她掌控。

大約過去了七八個深呼吸的時間,她身上多了一層薄毯。

純棉的質感,幹燥柔軟,還有……顧津南扣在她肩頭的手掌,直戳戳的故意。

人溺在潮湧的倦意裏,還要分神去允許他此刻的親昵。

顧津南簡直要被她無理的倨傲逗笑,明明是她累了,還要對他這個人肉靠墊做出一副施恩的樣子。

轉念一想,這樣的別扭勁好像是跟自己學的……

小時候他明明喜歡被她纏著,卻總要擺出一副“是你求我”的傲嬌樣。

衛洲怎麽說的?“你們兩個,輪流犯賤,兩張嘴都白長。”

他嘴角掛笑:“青梅竹馬的情趣,你懂個屁。”

怎麽犯賤都分不開的情趣,他們懂個屁。

顧津南真做了近兩小時的人肉靠墊,孟西蕎伏在他右手大臂上休息。雖然一直閉著眼,意識卻一直被走廊的腳步聲踢打,不得不保持清醒。

到底也沒休息好,一睜眼,對著映出人像的手機殼照了一照,只見臉上兩個眼眶子下邊落了半圈青色。

顧津南手臂由她枕了許久,見到人醒了,才慢慢抽走,把袖子挽到手肘,擡起手活動,從手背鼓起的青筋沿著小臂繃成流暢的線條。

孟大小姐給出中肯的評價:“很硬,不舒服。”

顧津南乍一活動手臂,血管裏有麻麻的癢意傳來,正難受著,聽了她這麽一嘴,不客氣地回:“那你往這一趴就是倆小時?”

孟西蕎直起身子,連伸懶腰的力氣也沒有。

顧津南的視線釘在她稍稍彎起的眼尾上,挪不開,問:“不睡了?”

西蕎眼睛只盯著手術室,“本來也沒睡著,累,今早五點爬起來的。”

將近九點時,手術室上面的燈滅了,孟西蕎猛地起身,甩開身上薄毯沖過去。

門緩緩打開,主刀醫生大步跨出來,向著她說:“手術順利。”

然後遙遙地朝顧津南點了點頭。

孟西蕎第一次見到這麽脆弱的林雅萍,躺在推車上被護士推著回病房。

“麻藥勁還沒過呢,你別擔心了。”

顧津南把人從窗戶玻璃上剝下來,向著醫生,仔細聽醫囑。

孟西蕎逐字認真記著,到最後一句,竟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醫生摘下口罩,看她眼白布滿紅血絲,輕聲問:“病人家屬可以回去了。”

遲鈍地反應過來:“不用守著嗎?”

顧津南附耳說:“有護工。”

西蕎緩慢地搖了搖頭,“我回去也睡不著,我得守著我媽醒來。”

顧津南掰過她的臉,細細打量這面色,眼下半圈青暈,眼尾淡淡的紅,唇卻是泛白的。

平日裏生龍活虎的人眼見憔悴許多,眉目間凝著秋夜的涼氣。

顧津南壓根沒用商量的語氣:“我來守,你去睡覺。”

他來做這件事,西蕎倒是放心,但這醫院離雁園太遠,隔著這大幾公裏,她也別想睡好。

“不要,這裏走不開人。”

尾調微微上揚,帶著不耐煩。她並非故意甩臉,只是情緒大部分由慌亂和煩躁占據,調動不起精神來“婉拒”。

對這語調,顧津南恍若未聞,想到什麽似的,打開手機劃了兩下,向她亮了亮屏幕,“醫院對面有家希爾頓,五十米,你先去休息,下半宿再來換我?”

言語間就要提溜她往電梯那邊走,孟西蕎這才應了,走一步退半步。

“你真的行?”

“還是我自己守吧。”

“那是我媽。”

顧津南半臂環著她,絲毫不給她掙脫的空間,故作輕松地一笑:“前幾天不還說我是半個兒子?我給我半個媽守夜有什麽問題?”

西蕎還要開口,話先被他截住,“行了,我比你靠譜多了,你睡夠了再來換我,好不好?”

最後那三個字,哄小孩似的。

其實顧津南很少對她用“哄”的語氣,大多數時候他們都在擡對方的杠。

西蕎果真被這軟得不真實的語氣唬得一楞,順著他的推力,跨到電梯裏去了。

電梯門合上,連帶著把顧津南扯起的笑隔出去。

西蕎對著裏邊的鏡子一照,那笑容不知什麽時候轉移到她臉上來了。

繃了一整天的弦悄然一松。

開好房間,才跨進去就覺得頭重腳輕,身子撐不住,一靠著枕頭人就睜不開眼,糊裏糊塗地睡了幾個小時。

怕自己睡著了錯過消息,睡前把手機鈴聲調到最大,直到黎明時醒來,也沒任何消息打擾。

刷牙的時間裏,西蕎垂眸看著窗外,城市道路上的街燈從不滅,一根根光桿筆直排列開去,由這角度俯視,頗有一絲荒寂感。

從前她一定會被這樣的寂寞氣息感染,眼下心靜得激不起任何波瀾。

醫院樓下的早點鋪已經開門,孟西蕎上去時手上捎了三份粥。

從電梯到病房門口,西蕎把腳步放得輕盈,透過玻璃窗往裏看,顧津南果真撐著精神守了林雅萍一整夜。

使足了力氣端正坐姿,肩胛骨緊緊貼住椅背,不讓上半身塌下。

人倒也沒閑著,讓助理送來電子文件,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平板。

西蕎手上提著的塑料袋子,一動就發出窸窣的響聲,過度的沈寂在她推門進來時被打破。

顧津南也沒回頭看,直到西蕎把手掌貼在他右肩,他才發洩疲倦一樣去揪她的指頭。

西蕎輕聲問:“我媽怎麽樣?



顧津南聲音像在馬路上被壓扁,濃縮了倦意,音量壓得極低:“一切體征正常。”

診室內安靜得能聽到藥液的滴答聲,西蕎在他的肩上一捏,“你回去休息,我在這兒就行。”

顧津南斜望過來,用眼神再三確認“你能行?”

不管孟西蕎能不能行,他熬了這麽一宿,確實是熬不住了。

西蕎擡起手指時,不小心擦到他下巴冒出的一層淺淺青茬,奇異的手感誘人用指腹去摩挲。

一段無聲的空白。

顧津南把自己的聲音從沈默裏撈出來,“你這樣,我怎麽走?”

西蕎嗖地縮回手,把人趕出病房,還往他手上掛一碗粥,即便他多半不會吃。

顧津南接過,也不用勺,直接坐在走廊的沙發上揭蓋喝起來。

咕咚幾口下肚,一杯粥就見了底。

見孟西蕎眼神灼灼,似乎要把他燙出一個洞。管他是感激還是別的什麽,第一次由她眼裏傳出這麽濃烈的情緒。

話從舌尖溜出來,卻是笑她:“我給我半個媽陪護,你感動個什麽勁。”

西蕎自認在大事上還是有良心,用頗鄭重的語氣:“謝謝。”

顧津南卻惱了,“你半輩子的謝謝名額都用完了,不準再說。”

西蕎問:“為什麽?”

這人又發起莫名的脾氣。

顧津南扔來仨字:“太見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