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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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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進退

一頓飯吃完, 傑出校友買單買得爽快。

服務員遞來小票時詢問菜品怎麽樣,顧津南難得啟金口:“魚湯很鮮。”

西蕎翹著下巴,問他下午還盯梢嗎?

“不盯了。”

下午沒有再到場“盯梢”, 盡管他對使用這個詞頗不情願。

車停在晏高對面的地下停車庫裏, 好長時間沒打火。

顧津南闔目磕在椅背上, 自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閉著眼, 意識清醒得猶如水生生物在海底梭巡,他放任自己往回憶裏沈。

初中的時候,孟西蕎父母從早到晚不是互摔東西就是互罵,那會兒她連晚飯都懶得回去吃。

顧家父母在家的時間不多,專請了個阿姨照顧他倆。

“男人沒什麽好東西。”

“西蕎我告訴你, 男人都是撒謊精,得到你之後完全變了一個樣。”

孟西蕎嘴裏還含著小半口湯, 就在他面前學林女士的語調說話。

重重嘆出一口氣:“唉, 我媽像個瘋子,我爸整天不知道跑哪裏去,大人為什麽要變成這樣?”

語言的安慰也是徒勞, 顧津南只是給她又盛了一碗湯,碎肉占了一半。

她忽然把勺一擱,“今天邱晴晴說你喜歡我,讓我去問,我在你們班旁邊的樓梯角都聽到了,你說你不喜歡。”

顧津南一時語塞, 窘得眼神沒地方放:“我……”

孟西蕎卻淡淡一笑:“很好, 不要喜歡我, 我們是朋友,朋友是永遠不會變的。”

像孟西蕎從來都把他的話當耳旁風一樣, 顧津南也沒把這句話當真。

在還不知道什麽是喜歡的時候,他的註意力就只在她一人身上了。

顧津南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喜歡孟西蕎,是在她對黎霽塵表示出興趣之後。

占有欲像葫蘆草一樣在他體內瘋長,他在等一個臨界點。

中午放學後一起回家的檔口,孟西蕎忽然說:“黎霽塵和我表白了,怎麽辦?”

那時他只是答:“隨你。”

一下午心不在焉,腦子木得讀不進題目,大課間時,托人把孟西蕎叫出來,遠遠的看到那身影動了,一步一寸往這邊來,晃過幾扇門,他心裏的鼓越打越躁,擡腳快步走過去,把人堵在體育室門口。

“孟西蕎。”

顧津南立在那兒,聲音冷惻惻的,“你怎麽想的。”

孟西蕎眼神四下亂飄,“我不知道。”

他射來清澈銳利的目光,炯炯然逼人眉宇,“你對他什麽感覺你不知道?”

她被他的眼神看得渾身發毛,脖子一片紅竄到耳根,鼻孔裏呼呼地出氣,語氣促急:“你在審問我嗎?”

截住她步子,顧津南手橫在人身前,“是,我想問,你心裏邊是怎麽想的,除了他,還有……我呢?”

最後兩字吐得艱難。

孟西蕎抿嘴不答,索性繞過他走,顧津南擋住體育室的門。

她低頭看著交叉的鞋尖半晌,擡頭時勃然把臉色一沈:“讓開。”

她要走,他不讓,目光炯炯逼視著:“我討厭他到你家補課,討厭他送你上學,我討厭死他了。”

孟西蕎目光呆註在他皺巴巴的校服下擺上,躲開那這眼神。

怯著聲音說:“你說過不喜歡我的。”

顧津南換了副認真神情:“我改主意了。”

他還有一肚子話沒說完,身前的人卻狠狠將他手臂一掙,跑掉了。

在睡意撲來之際,叫了兩杯咖啡醒神。

咖啡苦澀的餘味在唇腔裏散開,過去的時間太久,記憶會被微妙地篡改。譬如他並沒有自以為的那樣冷酷,並非一直對她作壁上觀。

他不止一次逼近孟西蕎,可她一次也沒迎上來。

黎霽塵是後腳到的,一點也不客氣地甩上副駕駛車門。

顧津南眼皮一垂,示意中控臺上有一杯是給他的。

黎霽塵訝然:“謝了。”

顧津南降下車窗透氣,問:“她呢?”

黎霽塵吸了兩大口咖啡才答:“回電視臺了。”

顧津南伸手關掉空調,車裏凍得很,他適才需要冷氣的刺激保持意識清醒。

疑惑的語氣從嘴邊掙出來:“她當時去英國,是為了躲我?”

黎霽塵偏頭來上下掃視了他一眼,“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你也別太自戀,不完全是因為你,當時西蕎爺爺奶奶出事後,她受到的打擊太大,本來就有出去的想法……你只是做了推手。”

“在西蕎爺爺奶奶過世後,她開始準備轉課程和出國,可她也沒放棄國內高考,甚至可以說是做兩手準備。一邊刷高考真題卷子,一邊還要到國際課程中心上課,我都佩服她。”

顧津南打斷:“你們那時走得近,是因為這個?”

黎霽塵沒回答這句,繼續說:“她不想在國內待了,雁園四處都是爺爺的痕跡,不願觸景生情。想出去幾年,可是舍不得你。”

顧津南嗓子發緊:“她是這麽說的?”

黎霽塵瞅瞅他的神色,“不是,沒有,我編的。”

顧津南心頭長久壓著的怨悵好像一拂,順著呼吸吐了出來。

“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我和她以情侶名義在一起了。其實一開始她沒立即答應,在我意料之中,第二天晚上她忽然跑來找我,答應了,並且決定出去。”

顧津南目不旁視,僵硬的雙唇啟合:“那怎麽分手?”

“我又不是什麽很賤的人,她其實沒那麽喜歡我,我有眼睛。”

“為什麽跟我說這些?”

“來晏寧之前我告訴自己,如果她還是一個人,我就帶她走。”

顧津南的眼神似乎在說“憑你?”,嘴上卻答:“她是單身。”

“是單身,但不是一個人。”

顧津南最後還是忍不住問:“她為什麽回國?”

期望通過別人的嘴確定什麽。

“只有她自己知道。”

黎霽塵淡然一笑:“青梅竹馬真是夠煩的。”

*

太陽已經西沈,孟西蕎關掉文檔,風風火火往外沖。

沒看路,踩最後一個臺階時猛然踏空,趔趄著往前倒。人沒事,右腳往墻上狠踢了一腳,腳拇指生疼。

回到小區門口時低頭仔細瞧,一排腳趾頭露在外面,其中一粒可見青紫。

走到家門口,見門口泊著顧津南的車,進去一看人正蹲在地上修什麽東西。

擡眼見到她,目光收束成一條線,力圖在她臉上灼出什麽來。

西蕎未免心頭一跳,還沒問你怎麽在這裏,林女士就揮舞著鍋鏟從裏邊出來,“客臥燈泡不亮了,是我叫他來的。”

西蕎往前挪:“物業有這些服務的,我每年交那麽多物業費呢。”

林雅萍的鍋鏟幾乎要揮到她臉上:“我給你發信息了呀,你不回。”

她從包裏拿出手機,才發現有林女士的未接通話和微信消息,說這兩天要來這邊住。

“我上班呢沒怎麽看手機,所以你就直接把顧津南叫過來啊?”

“我從小看著長大的,津南跟我半個兒子差不多,來換個燈泡有什麽的。”林雅萍說著,扭身進廚房去。

孟西蕎繞著一地的工具仔細看了一會兒,“我媽有你這麽個半大兒子,還真省心思啊,哥。”

顧津南噎著一般,如同吞下一塊熱黏糕,一口氣順不上來沈不下去,“不是很想和你有這種關系。”

孟西蕎以為他是尷尬,湊到人跟前,“不是吧,不就是叫一聲哥你還難為情上了?”

顧津南提小雞似的將她雙肩一捏,將人懸空提到一旁。

“別踩在這上面。”

西蕎被放下來時,小腿不受控制地一晃,腳趾踢到樹幹上,鈍痛從腳趾頭往上導,十分疼,哎喲叫喚了一聲。

顧津南低頭一看,她穿的是一字帶涼鞋,白玉珠一排腳趾頭露著,純白色的美甲樣式,右腳大腳趾一側是青的。

“什麽時候摔的?”

“剛才下樓梯踩空了。”

他把人往客廳推,嘴上說著:“毛毛躁躁的。”

一面在醫藥櫃裏翻出一瓶消腫藥水,“你自己沾點塗上去,很快就能消腫。”

孟西蕎在沙發椅上坐下,扭開塑料瓶蓋,接過棉簽沾了點,偏著頭小心翼翼地將藥水抹在青紫的地方。

“上輩子造孽這輩子遇見你。”

顧津南把蓋子擰回去,扔出這麽一句。

他好久沒這樣語氣輕松懟她了,孟西蕎心裏無波無瀾,將棉簽瞄準垃圾桶一扔,沒扔進去,扔到他腳邊。

她揚著臉笑說:“你今天不閑得四處盯梢嗎,我媽給你找個事幹。”

盯梢兩字,是咬著牙說的。

顧津南彎腰去撿棉簽,不把臉色對著她,“我認真盯了,看出你對他是一點舊情沒剩。”

把藥水擱回去,扭身看西蕎青紫的傷口,忽然喉結上下一滑,吞咽兩口空氣:“好像你回來那麽久,我也沒問過,你在外面那麽些年……好嗎?”

傍晚的涼氣厲害起來,零落幾聲蟲鳴也漸漸幽下去了,給這會兒添上淒淒的尾調。

西蕎往院子外走,“什麽好不好的。”

背後拖著個纖長的男人影子。七月十三時刻,月亮圓得像人剪出來的淡黃緞子,輕盈得什麽也壓不住。

影子漸漸挪動到她前頭來,然後停在那裏守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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