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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殊途歸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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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殊途歸5

青鸞殿外亂成一團, 不知誰喊了一句“走水了”,眾人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救火。

這場火起得莫名, 火勢又大又急, 等發現的時候已經不可控了,宮人們驚慌失措地打水撲救,然而微薄人力在滔天焰浪面前不過杯水車薪, 眾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華麗的宮殿被大火包圍。

雙兒望著陷入火海的宮殿,膝蓋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她的眼裏噙滿淚水, 喃喃道:“怎麽會這樣……”

張嬤嬤一張臉也蒼白如紙, 她萬萬沒想到只是離開一炷香的時間,事態就變成這樣。

“陛下肯定會怪罪的。”她絕望道。

這種程度的大火,別說救人了,整座青鸞殿都保不住,新帝問責起來, 恐怕她們一個也逃不過。

“怎麽回事?”

怕什麽來什麽,冷冽的聲音自背後響起, 張嬤嬤僵硬地轉身, 心驚膽戰地對上此刻最不想面對的那位。

謝懷藺剛祭完新祠就接到青鸞殿著火的消息, 當即扔下百官, 直奔青鸞殿。

他氣息紊亂,放眼四周不見溫久, 少見地在人前流露出慌亂神色。

“她在哪?”

他逼問雙兒, 後者哆哆嗦嗦地吐不出半個字來。

謝懷藺額角一跳, 預想到最壞的結果。

“說話!”

他幾乎是用吼的怒問:“她人呢?是不是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雙兒不敢直視他,低下頭嗚咽:“娘娘……娘娘還在裏面……”

話音方落, 謝懷藺表情一瞬凝固,他調轉腳尖,作勢要向火場走去。

“陛下!!”

“四哥!”

宮人紛紛驚呼,落後一步的謝懷鈺也及時趕到勸阻。

一看對方鐵青的臉色,謝懷鈺就知道溫久還在裏面。

“四哥……”少年喉嚨哽得厲害,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已經晚了。”

謝懷鈺死死拉住兄長的胳膊,防止他沖動:“就算你現在進去也於事無補,溫久她……”

謝懷鈺說不下去了,想起少女清麗的面龐和那雙永遠淡然的眸,眼睛酸得更厲害了。

在場的人都知道,這麽大的火,除非老天垂憐,否則殿內的人絕無生還的可能。

“讓開!”

謝懷藺充耳未聞,猛一甩袖,逼得謝懷鈺倒退幾步,而後搶過宮人手中的水桶,迎頭將自己澆濕,動作快得驚人,不等謝懷鈺做出反應就頭也不回地紮進火場。

“四哥!”

謝懷鈺聲嘶力竭,但男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熊熊大火中。

-

外殿熟悉的桌椅擺設被火焰裹挾其中,迎面而來的熱浪差點將溫久掀翻,從後追趕上來的那人箍住她的雙肩,在她耳邊如惡鬼般低語。

這似曾相識的場景勾起一些不愉快的回憶。

“是你放的火?”

溫久冷聲道:“你又打算拉著我赴死是麽?”

和城破那日給她餵毒酒一樣,這個人即便窮途末路也不肯放過她,簡直像一道附在她身上的符咒。

比起生氣,溫久更多感到的是一切皆為徒勞的無力。

“又”字讓宋彧的臉頰抽搐了一下,頭上的傷口似乎更疼了。

他對上少女的眼睛。

那雙漂亮的杏眸裏盛滿了震驚,其中還夾雜著幾分徹底的失望和厭憎,以至於水墨瞳色都比平常濃稠了幾分。

本該麻木的心臟又泛起絲絲的疼,即便如此,他也甘願沈溺其中,沈溺在少女帶給他的這份痛楚裏。

宋彧微微扯唇:“你覺得我要拉著你陪葬?”

仿佛聽到了什麽趣事,宋彧抖著雙肩大笑,笑得眼角泛淚,面部痙攣。

他扣住少女的下頷,自虐般對上那雙了無舊情、只剩恨意的眼眸。

“歲歲,你還是不懂。”

笑著笑著,宋彧嘆息出聲,沒頭沒尾地問:“你知道那些失去家族庇護的女子下場都是如何嗎?”

男人貼得很近,幾乎快貼上她的唇,溫久抗拒地想別開臉,卻動彈不得。

宋彧常年頂著張蒼白的臉,看著清瘦,力氣卻很大。

“稍微好點的被納為姬妾或外室,運氣不好的則落入那些心思腌臜的男人手中,淪為見不得光的玩物。如果當上皇帝的不是我,如果沒有那旨封後詔書,你覺得,當那樣的命運降臨在你身上時,你有能力抵抗嗎?還是說,你要指望遠在嶺南的謝懷藺救你?”

溫久生得一副好容顏,京中覬覦她的男人不在少數。

偏偏她又是個清冷性子,沒有父兄庇佑,高不可攀的皎月跌落塵埃,過去只敢遠觀她的男人們,蠢蠢欲動的大有人在。

之所以沒出手,不過是顧忌著宋彧這個皇帝罷了。

“你的意思是,我還得對你的恩賜感恩戴德了?”

即便處於下風,溫久也不甘示弱。

她保持被迫仰頭的姿勢,譏諷道:“你好像忘了害我家破人亡的是誰。”

面對少女的咄咄逼人,宋彧嘴角略沈,語氣冷漠:“我若真想毀了你,過去三年裏有無數次的機會。”

溫久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心臟漸漸沈下去。

彼時他是掌握生殺大權的暴君,哪怕強取豪奪也無人敢置喙,何須等上三年呢?

反正他又不是不知道,所謂三年孝期不過是她拖延的借口。

宋彧心生後悔。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不顧少女意願,早早將她占為己有,哪怕被她恨一輩子,也好過如今眼睜睜看著她重新為謝懷藺披上嫁衣。

“我是不是該對你再狠一些呢?”宋彧喃喃道。

額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滴滴答答地從額頭流下,模糊了眼睫。

血色浸染半張玉面,扭曲的火光照亮他古井無波的墨瞳,不知是不是錯覺,溫久好像從中看到一絲悲傷。

宋彧輕輕笑了下:“也罷,共赴黃泉倒不失為一個不錯的選擇,歲歲不覺得這個結局挺適合我們的嗎?”

恨也好,怨也罷,就算是糾纏至死,他也要將她綁在身邊。

絕不會拱手讓給謝懷藺。

宋彧眼神一暗,悲愴消失不見,再度向少女伸出手。

溫久早在他伸手的前一刻便註意到他的動作,猛然推開他的胸膛。

宋彧視線受阻,加之失血過多導致頭腦暈眩,被少女用盡全力一推,後腦重重撞在門柱上,薄唇之間溢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溫久身子一矮,趁機從他的臂彎下鉆出,迅速拉遠了距離。

宋彧想同歸於盡,她可不打算奉陪!

好不容易破解了舊日的陰謀,歷盡殊途重又與謝懷藺走到了一起,哥哥也回來了,自己若是死了,他們肯定會難過。

想到所愛之人,溫久強打起精神抵擋未退的藥效,趔趄前行。

多虧這陣子李百薇一直在給她調養,她的身體比以前康健了許多,眼看外殿陷入火海,絕無突破的可能,她只能往內殿深處逃去。

濃煙滾滾,溫久一邊咳一邊扶著墻慢慢走,不用回頭也知道大火肯定蔓延進內殿了。

密道……

她憑借僅存的一點意識苦苦支撐,艱難地走向唯一的生路,絲毫未註意到頭頂被火焰舔舐得搖搖欲墜的橫梁。

吱呀——

橫梁終究斷裂了,溫久躲避不及,小臂一緊,被拽入一個冰涼的懷抱。

“好險。”

宋彧掃了眼險些砸到少女的橫梁,用不知是遺憾還是慶幸的口吻說。

溫久反應過來,掙紮著想逃,但宋彧死死抱著她,將她的頭按在肩窩,從背後看宛若一對在烈焰中交頸的鴛鴦,配合青年癡狂的眼神,竟生出幾分詭譎的淒美。

大火逐漸向中間縮小包圍,宋彧卻仿佛沒看到一般。

“怕疼嗎,歲歲?”

他擁著她,在火焰織就的這一方天地覺得無比安心。

“兩個人一起的話,就不會那麽疼了。”

這個瘋子……

溫久正欲掙脫,餘光瞥見一旁的雕鳳房柱已被火焰噬出一截漆黑的斷面,晃晃悠悠,隨時有倒塌的風險。

“宋彧!你背後!”

她驚叫道,然而青年將她箍得很緊,即便察覺到瀕臨的危險也仍舊無動於衷,一副鐵了心要拉她殉情的模樣。

溫久又推又搡,使盡渾身解數也沒能撼動宋彧半分。越過他瘦削的肩,能看見來路完全葬於熊熊烈焰中,溫久知道,這種情形下,外面的救援再無進來的可能。

濃煙熏得她幾欲窒息,體內殘存的迷.藥也一寸寸侵吞她的理智。

絕望席上心頭,她垂下手,方才劇烈掙紮仿佛耗光了她的力氣。

“宋彧,你放過我吧。”

她用疲憊而沙啞的聲音說:“不管你相不相信,溫家逢難之前,我一直把你當家人看待,哪怕爺爺出事也不曾懷疑你分毫,可你……”

可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為什麽?

雖是責問,少女的語調卻起伏不大,聽不出喜怒哀樂,只剩無盡的冰涼。

宋彧脊柱微僵,好像被一記重錘擊打在胸口,不得不拼命忍住喉頭的腥甜。

——最後連憎恨的情緒都不願施舍給他了嗎?

緊摟住少女的肩,肌膚的溫熱透過衣料傳到掌心,宋彧憑此確認她此刻就在自己身邊。

他在溫久看不到的地方黯淡了雙眸,思緒隨著狂舞的火焰飄曳到並不算遙遠的過去。

曾幾何時,少女也會用含笑的眼睛望著他,溫溫柔柔地喚他“阿彧”——

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失去這一切的呢?

記憶裏的笑靨剛拼湊起雛形,便被一聲焦喝打破。

“歲歲!”

從本不該有活物進入的火墻後現出一道厲影。

謝懷藺破開連天巨焰,精致重工的袞服被火灼出好幾個破洞,頭上金冠也不知所蹤,長發披散,模樣狼狽至極,可那雙鳳眸卻銳利不減,如鷹隼般直直鎖定了宋彧,在看見他桎梏住少女的瞬間,迸發出刺骨的冷意。

與此同時,房柱終於不堪火勢,向溫久和宋彧所在的位置砸下。

“歲歲!”

謝懷藺目眥欲裂,不顧頭頂接連掉落的木板朝溫久奔去。

是了,是從這個男人出現的那一天。

宋彧將男人驚慌失措的樣子盡收眼底,唇角綻開一抹報覆性的笑。

搶人東西是要還的啊,謝懷藺。

柱子轟然倒塌,掀起層層黑灰,頂端的鳳頭勾倒燈架,燈油傾灑出來,更進一步助長了火勢。

溫久嗆了幾口煙,肩膀受了陣力,同一時間腰肢落入熟悉的懷抱裏。

她劇烈咳嗽,先是看見原先站立的位置上橫亙一根粗大的柱子,柱子之下露出一小截白衣。

濃煙熏出生理性淚水,她從重心轉移帶來的眩暈中恢覆,撐開酸脹的眼皮,看清接住自己的人。

“慕之……”

謝懷藺一張俊臉上滿是煙灰,三兩縷墨發被燎得卷曲,袍角還跳躍著幾點火星。

可他顧不得傷,只用力抱著她,一點一點圈緊手臂,平覆心悸。

趕上了。

找到她了。

幸好,幸好這一次他沒有來遲。

“走……那邊……密道……”

溫久費勁吐出破碎的語句,憑借最後的力氣指向大敞的書櫃,隨即便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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