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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北國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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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北國客3

那晚過後, 溫久腦海裏總是不可避免地浮現出謝懷藺誘哄她幫他的畫面,連抄幾日清心經也不起作用。

是以雙兒提議出去轉轉時,她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玉液池的荷花開得正盛, 雙兒撐著紙傘為溫久遮擋日光, 見少女雪白的面龐被暑氣蒸得粉紅,心疼道:“要不,還是回去吧?”

“無妨。”

溫久說:“偶爾出來走動也挺好的, ”

這點熱和那一夜的熱比起來微不足道,溫久呼了口氣,餘光瞟到一道熟悉的背影, 瞳孔乍然縮緊——

那是個年輕的男子, 身姿清瘦挺拔,長褂下擺隨風飄蕩,晃得溫久眼圈發酸。

雖然看不清臉,可那身形與她記憶中的如出一轍!

眼看那人快要走遠,溫久提起裙擺追了上去, 不顧雙兒在後面焦急地喚她。

“等一下!”

青年步子很大,一步抵溫久兩步, 溫久怕把人跟丟, 聲嘶力竭地喊住他。

青年聞聲停下。

溫久跑得太極, 眼前發黑, 一陣暈眩襲來,不得不扶住膝蓋喘息。

等她好不容易緩過來了, 那名青年也走到了她面前, 有些疑惑地俯視比自己矮一頭的姑娘。

溫久激動地抓住他的袖子, 青年似乎被她嚇到,後退半步, 出於禮貌沒有拂開她的手。

“你……”

溫久擡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平平無奇的五官組合成一張普通的臉,和溫久牽掛的那個人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那個人生得俊美,風流倜儻,一雙桃花眼泛濫多情,不知勾走多少京城貴女的芳心。

而這個青年長相平庸,說句失禮的話,他的容貌毫無亮點,屬於放在人群中看過即忘的類型。

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青年幹凈的眼睛裏含著怯弱和畏縮——這種情緒是絕不會出現在那個人眼中的。

溫久頓時楞住,失望之情在胸腔不斷放大,被一股無力感攫住。

“抱歉,”她松開青年的衣袖,“我認錯人了。”

青年雖然害怕,可看到這位美麗的少女如此哀傷,不禁擔憂地皺起眉。

“對不起,我嚇到你了。”

畢竟是自己驚擾人在前,溫久又鄭重道了一次歉:“你……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青年好脾氣地搖搖頭,表示沒關系。

“你叫什麽名字?”

溫久看他衣著樸素,打扮不像是宮裏的人。

青年又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嘴,面露難色。

溫久恍然:“你不能說話?”

這次青年點了點頭。

溫久更加確定他不是皇宮裏的人——此前她從未聽說宮裏有不會說話的下人。

這時,空中響起一聲尖銳的鷹嘯,溫久擡頭望去,只見一只灰色的游隼在宮闕上方盤旋,然後朝著他們疾速俯沖下來——

宮裏怎麽會有這樣的猛禽?!

來不及細想,溫久扯著青年的袖子:“危險!快躲開!”

青年沒有動,右手食指和拇指夾在唇間,吹出一聲嘹亮的口哨。

那只游隼收了勢,振了幾下翅膀,能撕開獵物肚皮的兩只黃色利爪牢牢抓在青年的手臂上,穩穩停落。

青年溫柔地撫摸游隼的頸毛,令人聞之色變的猛禽發出舒服的嘰咕聲,歪頭親昵地蹭著他的手指。

一人一隼相處融洽,溫久慢慢反應過來——

沒聽說京城有誰家養隼,倒是聽說北戎王養了只兇猛的游隼。

但北戎王不是啞巴。

眼前的青年不會說話,溫久猜測他應該是替北戎王養隼的奴仆。

“你是北戎王的人?”

面對她的提問,啞奴誠實地點了點頭。

北戎王一行昨日抵達京城,今天確實要入宮覲見,謝懷藺這會兒應該在乾坤殿接待拓拔琰。

“我以前只在書上看過隼,沒想到體型這麽大。”

溫久心有餘悸地打量著這只威風凜凜的游隼。

據說北戎王養的游隼猛如豺狼虎豹,曾和北戎王上過戰場,啄下了敵方首領的眼睛,助北戎王獲勝。

其中或許有誇大的成分——比如傳聞說北戎王和游隼形影不離,但溫久今日親眼得見,才知這只隼有專人飼養,並不是每時每刻都和北戎王在一起的。

啞奴摸了摸隼的腦袋,擡手讓隼停在他肩膀上。

傳聞裏只吃人眼球的猛禽在他手下十分乖順,瞧著和世家常養的黃鸝、喜鵲也沒什麽區別。

溫久隨口誇了一句:“它看起來真漂亮。”

一開始確實被嚇到,冷靜下來後,覺得這只隼比圖畫上的還好看。

灰褐色的羽毛油光水亮,尾羽是深棕色的,中間有規律地穿插著白色;黑圓的眼珠外圍著一圈白,頸後綴著零星幾點灰藍。

大概是覺察到溫久的目光,游隼挺了挺胸,姿態高傲。

而啞奴聽到溫久的誇獎,似乎很高興,兩只手飛快比劃,看得溫久眼花繚亂。

“等、等等,”溫久抱歉地說道,“我看不懂手語。”

啞奴一下子洩了氣,訕訕地垂下手。

盡管這個青年不是她想找的人,但溫久對他有種天然的親近感。

因此,看到他沮喪的樣子,於心不忍:“你會寫字嗎?”

啞奴點頭,意思是會。

溫久左右看了看,把他拉到湖邊,又撿了跟樹枝給他:“這兒土地濕軟,你想說什麽,就用樹枝寫下來吧。”

啞奴用右手拿著小樹枝,笨拙地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著,字跡歪歪扭扭,像蚯蚓一樣。

看來他雖然識字,但掌握得並不多,應該只有稚兒的水平。

溫久思忖的同時,啞奴終於寫好了兩個字。

“淩蒼?”溫久念了出來,“這是你的名字嗎?”

啞奴搖頭,指了指肩膀上的游隼。

“是它的名字啊。”

溫久明白了:“那你呢?你叫什麽?”

啞奴抿了抿唇,又在地上寫了個“無”,代表沒有。

“沒有名字?”

溫久訥然,不知該怎麽接話了。

隼有名字,飼養隼的人卻無名無姓,北戎的奴隸都這般沒人權的嗎?

不過看啞奴的樣子,他好像不覺得沒有姓名是件令人難過的事,傻呵呵地笑著,看來是默認隼的地位比自己高。

見溫久盯著他看,他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又寫了幾個字:

你、也、很、漂、亮。

溫久哭笑不得——這是對她誇獎淩蒼的回敬嗎?

他們蹲在地上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交流時,一道凜冽的勁風從背後襲來。

“讓本王好找,原來是在這玩女人。”

冰冷的男聲響起。

啞奴被一鞭子抽翻在地,淩蒼也失去落腳點,長鳴一聲後飛上半空,又被男人不帶感情的呼喚喊了回去。

“淩蒼,過來。”

游隼認得自己的名字,乖乖飛到男人身邊。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溫久也嚇住了。

來人約摸二十出頭,頭戴嵌玉銀冠,身穿交領紫衣,袖口繡著金絲雲滾邊,腰帶上懸掛一狼牙長串,粗略一數有十二三個。

他長發微卷,五官深邃分明,蒼眸幽幽閃著綠光,有那麽一瞬間,溫久以為自己被草原最兇狠的狼王盯上了。

碧眼的長相在中原並不常見,溫久很快猜出了他的身份。

——北戎王,拓拔琰。

啞奴疼得滿地打滾,溫久顧不上害怕,對拓拔琰怒目而視:“北戎王這是做什麽?”

拓拔琰這才把註意力轉到她身上。

看清少女的長相後,他幽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艷,但很快被輕蔑取代。

“做什麽?”

他砸了咂嘴,像在品味這幾個字。

“本王教訓自己的奴隸,還要向你匯報不成?”

溫久正欲開口,啞奴趴在地上輕輕搖頭,沖她使了個哀求的眼色。

她只好咽下反駁的話。

兩人的小動作沒能逃過拓拔琰的眼睛,他冷笑著逼近啞奴。

“本王讓你帶淩蒼飛一圈,你就跑到這裏偷懶了?”

啞奴惶恐地搖頭,拼命比劃著手勢,卻引得拓拔琰更加厭煩,他揚起長鞭,狠狠抽在啞奴背上。

這一下力道更重,啞奴背上洇出血痕,臉色慘白,但拓拔琰視若無睹,手中鞭子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

“要不是念在你與本王母親有著同樣的遭遇,你以為本王會讓一個啞巴待在本王身邊嗎?這麽點小事都辦不好,本王留你何用?啊?!”

他一下又一下,發了瘋似的抽在啞奴身上,目光猩紅,仿佛食人的野獸。

啞奴不敢躲也不敢喊疼,顯然是習慣了主子的喜怒無常,高大的身軀蜷縮在地,任憑拓拔琰抽打。

眼見他素色的衣衫染成深紅,背上更是血肉模糊,溫久忍無可忍,在拓拔琰再一次揮起鞭子時,伸手抓住了長鞭。

“住手!”

鞭子力道收不住,溫久掌心火辣辣的疼。

“北戎王且冷靜些。”

她擋在啞奴前面:“他沒有偷懶,是放完淩蒼才被我拉來說話的,並非主動與我攀談。”

男人喘著粗氣,眼底猩紅淡了些,盯著溫久,突然咧嘴一笑,犬齒森白。

“敢攔本王鞭子的,你是第一個。”

溫久被他盯得渾身發毛,後背冷汗涔涔,努力不讓自己露怯。

“耽誤您的下屬辦事是我不是,還望北戎王莫遷怒旁人,要怪就怪溫久一人吧。”

溫氏乃京城三大家之一,溫久表明自己的身份,也是想讓拓拔琰見好就收,別把事情鬧得太僵。

“溫久?”

拓拔琰重覆了一遍:“溫太傅的孫女?”

“正是。”

“有點意思。”

拓拔琰松了力度,鞭子從溫久掌心滑落。

“傳聞溫家嫡女是個病秧子,今日得見,倒是讓本王刮目相看。”

眼前少女看著嬌嬌弱弱,稍微大點聲都會被嚇哭,卻敢徒手抓他的鞭子,就為了幫一個卑賤的啞奴求情。

拓拔琰挑了挑唇,蒼眸裏閃爍著興奮的光——

那是惡狼鎖定獵物的眼神。

“不過溫小姐傾國傾城、姝色無雙這一點,傳言倒是非虛。”

拓拔琰嘴角咧得更開:“本王很中意你,你呢?要不要跟本王回北戎,做本王的大妃?”

他用沾著血的手試圖觸碰溫久的臉頰,溫久迅速後退避開。

“北戎王別和我開玩笑了。”

溫久不懂這個人腦袋在想什麽,自己和他不過初見,還鬧了不愉快,他竟然說出要她當他的大妃這種混話來?

“你覺得本王在開玩笑?”

拓拔琰嘖了聲:“要不怎麽說你們中原人麻煩呢,說話都不痛快。我們北戎人向來說一不二,本王既然向你發出邀請,那就是認真的。”

溫久冷冷道:“北戎王自重,我已經嫁人了。”

“你是說謝懷藺還是宋彧?”

拓拔琰露出惡劣的笑:“不過是誰都無所謂,北戎沒那麽多規矩,就算你嫁人了,本王想娶也是娶得的。”

“你!”

此人和溫久以前接觸過的都不同,和他根本講不通道理。

“我的侍女還在等我,恕溫久失陪。”

直覺告訴溫久不要和這個人有太多糾纏,她找了借口個脫身。

她怕自己走了,拓拔琰繼續責打啞奴,於是多說了一句:“皇宮禁止動用私刑,北戎王千裏迢迢上京,便是我大昭的客人,既然是客人,還是入鄉隨俗得好,以免傷了兩國交情。”

把事情拔高到國與國的程度,拓拔琰應該不敢亂來了吧。

再多餘的事,她也不方便做了。

溫久不放心地看了眼還倒在地上瑟縮的啞奴,邁著沈重的步伐離開了。

拓拔琰註視著少女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這個溫久倒是比想象中的有趣,本王有點想反悔了呢。”

他喃喃著旁人聽來莫名其妙的話,說完發現無人應答,這才意識到啞奴還躺在地上,沒有他的命令不敢擅自起來。

拓拔琰剛遇見溫久,心情還算不錯。

“行了,看在溫久的份上,今日放過你。”

他踹了啞奴一腳:“起來吧,別躺在這丟本王的臉。”

啞奴強撐著身體站起來,弱不禁風的樣子讓拓拔琰嫌棄地皺眉。

“你也跟了我三年,膽子怎的還是這麽小?真沒用。”

啞奴跟他母親一樣,都是擄來的戰利品。

而且啞奴和他那可憐的母親還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不會說話。區別在於他母親是被宮廷的妃子生生割了舌頭,啞奴則是天生不會講話。

所以當年在戰俘營裏看見啞奴時,拓拔琰才會百年一遇地動了惻隱之心,挑中他當自己的奴隸。

啞奴除了膽小了點,笨了點,大部分時間都很聽話,任打任罵,也不會喊疼,這也是他能在拓拔琰身邊待這麽長時間的原因。

“要不是看你把本王的淩蒼養得不賴,否則像你這種廢物,早就死一萬次了。”

啞奴低垂著頭,安靜地讓拓拔琰叱罵,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毫無波瀾,乖巧得像草原上最溫順的綿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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