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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淚意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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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淚意遲3

謝懷藺沒有追究溫久來重華宮的原因, 溫久也沒問他要如何處理此事,兩人心照不宣地各自保持沈默,最後由無所事事的謝懷鈺送溫久回宮。

“餵, 你和狗皇帝在玩什麽把戲?”

謝懷鈺想得十分簡單粗暴——軟禁事小, 弒君事大,弄不好謝懷藺就會背上謀權篡位、亂臣賊子的千古罵名。

“是不是想合謀陷害我四哥?”

溫久充耳未聞,雖然走著, 卻只是麻木地驅動雙腿。

謝懷鈺心道這人屬實不痛快,嘁了聲:“你是不是以為仗著四哥的縱容就能一次次挑戰他的底線了?人心都是肉長的,你真覺得他不會疼的嗎?你的行為不過是在消耗他對你的感情, 他遲早有一天會耗盡耐心、棄你而去的。”

他頓了頓:“你還不知道吧?李姐姐要入京了, 是四哥親自派人去請的。”

因那句“你真覺得他不會疼嗎”,溫久終於有了點反應,輕擡起晦澀的眼瞼。

謝懷鈺料定是陌生女人的名字奏效,成功刺激到溫久,解釋起來更賣力了。

“想必你不知道吧, 李姐姐醫術高超,是一位十分優秀的大夫, 在嶺南還救過四哥的命呢。”

他存了幾分報覆心理, 得意洋洋道:“四哥定是念著她的好, 才派人跋山涉水去請她。”

要他說的話, 只有像李百薇那樣英姿颯爽的女中豪傑才配得上四哥,而不是眼前這個冷冰冰的木頭美人。

“所以我奉勸你最好和四哥保持距離, 別再擾亂他的心神了。”

乍然聽到一直追在自己身後的男人另有新歡, 溫久若還有點傲氣在, 就該識相退出吧。

謝懷鈺以為能看到溫久更加明顯的動搖,可她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是嘛”, 便扔下他獨自回了寢宮。

這個女人!

少年挫敗地跺了跺腳——她都沒脾氣的嗎?哪怕像之前那樣嗆他幾句也行啊!

她現在這副行屍走肉的模樣,別說謝懷藺看見會心疼,連他看了都覺得心頭堵得慌。

-

倦鳥馱著斜陽振翅歸巢,黃昏下的青鸞殿仍是金碧輝煌的氣派模樣,看在溫久眼裏卻是另一幅蒼涼的景象。

孫嬤嬤提心吊膽一整天,早就焦急地在門口等候,見溫久有氣無力、小臉煞白,好像下一刻就要倒下,她大驚失色地迎上前。

“小姐怎麽了?”

她攙住溫久:“手怎的這般涼?老奴這就去準備熱水……”

溫久避開她的觸碰,疲憊地搖了搖頭,活像具被抽出靈魂徒留軀殼的木偶。

“我一個人待會兒。”

說出這句話已經耗盡她剩餘的力氣,拖著沈重的腳步進屋,連衣服都沒換便一頭倒在床上,用被子將自己緊緊包裹住。

可冰涼的手腳怎麽捂也捂不暖,寒意由內而外地侵蝕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這一整天下來令她心力交瘁,只要閉上眼,腦海裏就會浮現出宋彧倒臥在地口吐鮮血的模樣。

她以為當年之事是宋彧在推波助瀾,可宋彧卻說他也不過是顆受控於人的棋子——

背後主使該是怎樣一個心狠手辣又心思縝密之徒?

求助於何院使是臨時起意,可那人卻算準她的行動,神不知鬼不覺地在湯藥裏下毒,這種盡在他人掌控的感覺並不好受,溫久第一次對未知的敵人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懼,同時陷入深深的迷茫中。

假使自己的猜想正確,她還能相信誰呢?

無力、挫敗、精疲力竭,意識到這些消極情緒即將吞沒自己時,溫久咬住下唇,逼迫自己振作。

堅強點,溫久。

最難的時刻都挺過來了,怎能在觸及真相時輕易退縮?說到底,這真相不正是她一直苦苦追尋的嗎?

而且也不全都是壞事,至少確認了哥哥還活著,只要不放棄,他們兄妹一定有團聚的那天。

她自幼熟讀家規祖訓,身上流的是溫氏的血,端的是溫氏的風骨,既然了解到祖父去世和兄長失蹤皆是一場精心籌備的陰謀,她定要查個清楚,為親人報仇。

這麽想著,她像是要獲得底氣般習慣性地摸索上腰間的荷包,裏頭的東西有棱有角,隔著布料按壓下去,指尖傳來輕微的刺痛。

溫久解下荷包,將裏頭的東西倒在掌心。

那是一堆瑩白的碎玉,質地光滑細膩,不含一絲雜質,上頭的雕刻也是出自名家之手,雖然碎得七零八落,但不難判斷此物完好時定是價值連城。

碎玉在向晚夕照的暈染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若是沿裂痕一片片貼合,勉強可以拼湊出玉佩的形狀。

玉石有靈,溫久捧著這堆碎片,感到有一股暖意流淌進冰冷的身軀,無聲潤澤著千瘡百孔的心。

——這是謝懷藺贈與她的,屬於兩人定情信物的殘骸。

三年前的那個冬日,她當著謝懷藺的面親手摔碎了玉佩,以表自己和離的決心。

溫久一輩子也忘不掉謝懷藺當時的神情。

雁南關一戰大朝慘敗,十萬將士骨枯身爛於漫漫黃沙中,天子震怒,將昔日賜予鎮北侯府的榮光盡數剝奪,曾經阿諛奉承的那些個世家光速撇清與侯府的關系,更有甚者落井下石,欲將河東謝氏連根拔除。

彼時少年剛經歷了喪父喪母之痛,天之驕子隕落塵泥,曾經風光無限、連皇子都不放在眼裏的謝小侯,一身銳氣被折,自由肆意的塞北雄鷹,一朝淪為偏遠南國的困獸。

溫久就是在這種時候,殘忍地斬斷他最後的退路。

世人皆道她趨炎附勢又冷漠,可無人知曉,少年失魂落魄離開後,她在月夜下發了瘋地扒開積雪,忍著淚將碎玉一片片找回。

這些年她失去也舍棄了很多,卻偷偷保留了定情玉佩的碎片,裝在荷包裏隨身帶著,每每快要堅持不下去時便拿出來細細觀摩,好似要從中汲取某種力量——

謝懷藺曾經帶給她的,那份熱烈蓬勃的希望。

溫久靜靜看著手心裏的碎片,想起被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推開的男人,想起自己讓他不用再來青鸞殿時,他那逐漸冷卻熄滅的眸。

破鏡難重圓。

就像這堆碎玉一樣,無論再怎麽努力拼湊也會有裂縫存在,根本無法修覆成原始的狀態。

所以敬而遠之才是最好的結局——可為什麽?為什麽自己會因謝懷藺不計前嫌的重新靠近動搖呢?

明知道不可能也不應該了,可當他擋在自己身前時,仿佛也隔絕了這三年的陰霾,像初見時那樣,要將溫久往屬於他的光明世界裏帶。

溫久小心地收好碎玉,又想起謝懷藺闖進重華宮,撞見自己和宋彧的糾纏。

他會怎麽想呢?

是失望、憤怒、難過,還是厭惡至極?

溫久縮起膝蓋,把自己裹得更緊了。

她原本想將謝懷藺從陰謀中摘出去,獨自調查當年的事,待得出結果再與他說。

可到底是天真了。

僅憑她微薄的力量寸步難行,而且事到如今謝懷藺亦被卷入,親眼目睹了重華宮的慘象,若是問起,自己要和盤托出嗎?

她縮在被窩裏,任由思緒纏繞交錯,胡思亂想間,外面天色漸黑,黑暗如潮水般湧來,一寸一寸滲透,將她包圍在這小小的一隅。

先前屏退了包括孫嬤嬤在內的所有下人,因此內殿無人伺候。

借著窗外透進的幽微月光,溫久將身上的宮女裝束換做絲質寢衣,然後摸黑下床點燈。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燭臺邊,正不得要領地擺弄香燭時,突然瞥見木鏤雕窗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來。

溫久不甚確定地喚了一聲:“嬤嬤,是你麽?”

她打開門,還不等看清沐浴在月華之下那人的模樣,手腕就被扣住,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被帶入一個炙熱的懷抱中。

“謝……”

熟悉的冷松氣息縈繞鼻腔,還夾雜著一點烈酒的味道。

“你飲酒了?”

男人含糊不清地嗯了聲,高挺的鼻梁埋在她的發間,陶醉般瞇起了眼。

背部抵上堅硬的門扉,退路封鎖,溫久避無可避,被困在男人有力的臂膀中動彈不得。

昏暗的環境下視線受阻,溫久只能感受到滾燙的呼吸越來越近,連忙拔高音量:

“謝懷藺!”

她的嬌喝在男人聽來一點威懾力都無,謝懷藺親昵地蹭上她的鼻尖,語帶調笑:“歲歲,你好兇啊。”

像情人一樣耳鬢廝磨讓溫久的臉頰迅速升溫,她深吸口氣,心想不能和醉鬼一般見識。

“你醉了。”

她推拒著男人的胸膛,試圖把他扶到椅子上休息。

謝懷藺起初還好脾氣地任她牽著,卻在經過床榻時反客為主,拉著溫久坐在床沿。

溫久毫無防備,順勢跌進他的懷中,由於失衡,手不自覺地搭上男人的肩膀,以一種極為羞恥的姿勢跪坐在他腿上。

“你……”

臉燒得更厲害了,溫久羞赧地想起身,無奈男人扣住她的腰,這一掙紮反而使兩人的身軀貼得更緊。

謝懷藺比溫久高出一個頭,在這個姿勢下,溫久剛好可以和他平視。

月光傾瀉入室,照亮男人微醺的英俊面容,那雙略顯輕佻的鳳眼裏波光粼粼,似有三千繁星點綴其中。

“歲歲。”

他低低開口,暗啞的聲音伴隨溫熱的吐息落在溫久耳廓,激起一片潮紅。

“春宵一刻值千金——這句詩我背得可熟,就等著我們成婚時用。”

這人是喝了多少酒,竟醉得以為他們還是新婚夫婦的關系嗎?

溫久努力忽略耳根傳來的癢意,正色道:“你喝醉了,快把我放下來。”

“我沒醉。”

謝懷藺固執地搖頭,環在少女纖腰上的手收得更緊。

“才不放手,要是放手的話……”

你又要丟下我了。

他口齒不清地喃喃,後面的話溫久聽不太清,也無暇顧及,因為男人的薄唇掠過她的發頂,輕輕落在額頭。

溫久頓時僵住,被他突如其來的吻驚得忘記掙脫,好像有團焰火在腦袋裏炸開,火星劈裏啪啦四濺,在血液裏肆意流竄沸騰,骨頭都被融化得酥軟異常。

直到謝懷藺吻過她的眉心和鼻梁,一路描摹,繼而向下尋覓更柔軟之處時,溫久才猛然驚醒。

“你、你清醒些。”

溫久偏過臉,堪堪避開他的攻勢:“我們已經和離了……”

“不算數!”

上一刻還像只窩在主人頸間撒嬌的黏人大狗,倏地炸了毛。

謝懷藺雙目赤紅,眸底還沈澱著醉意,意識卻被溫久這句話刺激得回籠。

“我沒有簽字畫押,那份和離書根本做不得數!”

他的反駁令溫久啞口無言。

確實,大朝民風開放,按律法,和離書得需夫妻雙方都簽字畫押方能生效,可在實際過程中並不太重視這些細枝末節——但凡是走到和離這一步的夫妻,大多是積怨已久、相看兩相厭,恨不得趕緊分開另覓良人。

當年是溫久提出和離,又說了那些重話,將謝懷藺傷得徹徹底底,做得不可不謂冷血絕情。

她理所當然地認為謝懷藺會就此寒心,覺得收了和離文書就意味著兩人短暫的婚姻宣告終結。

可謝懷藺說不算數。

若細究律法條例,那份和離書只是溫久單方面給出的一張廢紙。

“可是……”

她低斂杏眸,眼神飄忽:“我現在已經是宋彧的皇後了。”

“封後大典未成,也沒有正式上皇家玉牒,”謝懷藺心臟撕扯般的疼:“若你是要那皇後之位,我也可以給你!”

他攥住少女的肩,一字一句沈聲道:“溫久,你這輩子只能是我的妻!”

不是宋彧的皇後,是他謝懷藺明媒正娶、誓要攜手白頭的妻子。

他捧住少女的臉,像要證明什麽,慌亂而急切地覆上少女嬌嫩的唇,銜住那令人心猿意馬的柔軟,不得章法和要領,完全憑借本能地重重輾轉研磨。

“唔……”

即使是三年前,兩人也是發乎情止乎禮,謝懷藺對她做過最過火的行為也只是在新婚夜離別那刻,鄭重而珍視地輕吻她的唇。

像這樣來勢洶洶的親吻是頭一遭,是溫久過去不曾接觸過的,拋開克制和顧忌的,充滿危險氣息的謝懷藺。

“你還欠我一個洞房花燭。”

謝懷藺低喃,醉眼迷蒙。

是不是只有將她徹底占有,她才不會逃離,不會去往他人的身側?

他翻身將少女壓在床榻,罕見地表露出強勢姿態。

“等、等等!”

溫久驚呼,用力推搡他堅硬的胸膛,卻無濟於事。

男人喘息著,順著她嬌巧的下頜一路吮吻至白皙的脖頸,修長的手指纏繞上松垮的衣帶,眼看就要滑進少女的寢衣——

“謝懷藺。”

一聲略帶哭腔的哽咽。

舌尖嘗到鹹澀的淚,謝懷藺如遭雷擊,借著明亮的月光,他看見少女臉頰上掛著兩行清淚,杏眸水光漣漣。

他心臟一緊,停止了動作,酒意也趕跑了幾分。

“歲歲,我……”

“謝懷藺,你怎麽能這樣……”溫久是真的嚇著了,抽噎道,“太、太過分了。”

過去少年最顧及她的感受,從來都是甜言蜜語哄著,變著花樣逗她開心,即便情濃時,只要她一眼瞪去,少年再心癢難耐也不敢逾矩半分。

她本來就積壓了一堆心事,此刻又被謝懷藺如此輕薄,眼淚止也止不住。

“對、對不起。”

謝懷藺慌了心神,磕磕絆絆地道歉,想給她拭淚又怕引起進一步的反感,僵在那裏手足無措。

溫久自暴自棄地躺在床上,雙手掩面哭個不停。

祖父離世,兄長下落不明,還有被宋彧鉗制的痛不欲生的那些日子——三年堆積的所有負面情緒在這一刻齊齊爆發,借著眼淚宣洩而出。

少女斷斷續續地抽泣著,大概是很少哭的緣故,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孱弱的身軀似乎難以承受如此劇烈的情緒,都快喘不過來了。

謝懷藺看她哭得這樣傷心,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悔恨得想給自己一巴掌。

醉是醉著,但當溫久落淚時,哄她幾乎成了一種本能。

他將人抱在懷裏,輕拍少女的脊背一遍又一遍認錯:“我錯了歲歲,我不該這樣欺負你,你打我罵我吧,別哭壞了身子。”

少女依偎在男人寬闊的胸膛,哭聲時斷時續,最後漸漸止住,只有眼淚靜靜淌著,濡濕了男人的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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